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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番外2 肥水不流外人田

虞豆子用兩只大綿羊買通算黃歷的瞎子, 讓他将吉日選在了臘月初八——剛好是蘇頁和虞峰當年成親的日子, 雪娃高興壞了。

蘇青竹等人一早便從京城出發, 原定冬月底便到, 不知怎麽的竟耽誤到了臘月初六。

車隊進村的時候剛好是正午,樹上的積雪化了, 滴滴嗒嗒地落在地上, 砸出一個個淺淺的坑,就像下了一場雨。

蘇頁一家站在坡上, 期待地等着車隊走近。

虞三寶眼圈紅紅的,細瘦的胳膊抱在蘇頁腰上,悶着頭不說話。

雪娃摸着小家夥的腦袋,溫聲誘哄, “三寶想不想瓜瓜?”

提到慕瓜瓜,虞三寶的眼睛才恢複光彩,他指着最前面那輛馬車,炫耀般說道:“瓜瓜弟弟就在那輛車裏。”

雪娃眼中盈滿笑意,面上卻是做出疑惑的神色,故意問道:“三寶怎麽知道?”

虞三寶揚起肉肉的小下巴,得意地說道:“瓜瓜弟弟寫信告訴我的,他一定會坐在第一輛車裏, 這樣就能早點見到我!”

大人們一聽, 全都忍俊不禁。

慕瓜瓜似乎聽到了小竹馬的召喚,探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扯着嫩生生的嗓子大聲叫道:“三~寶~哥~哥~”

虞三寶嗖地一下站直身子, 颠颠地迎着馬車跑去,一邊跑還一邊興奮地應着,“瓜~瓜~弟~弟~”

慕瓜瓜咧開小嘴,甜甜地笑了起來。

小家夥從馬車裏爬出來,作勢要往下跳,就在這時,竹簾後突然伸出一只半大的手,精準地抓住他的衣領。

慕瓜瓜鼓鼓臉,軟軟地求道:“哥哥~你就讓我下去嘛~”

蘇頁心頭一喜,語氣中帶着難言的激動,還有掩飾得并不成功的思念,“是二寶?”

虞峰環住雙兒的肩,笑着點了點頭。

下一刻,夏至便彎着腰從竹簾後走了出來。

實際上,他今年只有十二歲,許是常年練武的關系,不僅身形颀長,就連面容也比普通雙兒更加英武,好在性子并不像上一世那般沉郁早熟,倒是多了些威嚴穩重。

蘇頁打心眼裏感謝蘇青竹夫夫給予這個孩子的關愛和教導。

虞峰緊了緊手臂,眼中閃着莫名的光——他的感觸比蘇頁更深,對待夏至的感情也更加複雜。

好在,現在的一切都很好。

車夫原本想要停下馬車,卻被少年揮手阻止。他娴熟地提起幼弟的衣領,從行駛的馬車上縱身躍下,安然落地。

“瓜瓜弟弟~”

“三寶哥哥~”

兩個小家夥成功會師,黏噠噠地抱到一起。

虞三寶光長心眼不長個,比同齡的小漢子要矮上半頭,再加上模樣白白嫩嫩,怎麽看都不像個漢子。慕瓜瓜比他更矮,長睫毛,大眼睛,整個人粉嘟嘟的,像個漂亮的布娃娃。

兩個小家夥抱在一起,黏乎乎地說着話,簡直要把旁人的心萌化了。

蘇芽兒打趣道:“這麽多年都沒膩,要我說,就該尋個好日子,給倆孩子訂了娃娃親。”

霍奇抱着自家爹爹的腿,憨憨地問道:“爹爹,啥叫‘娃娃親’?”

蘇芽兒摸摸自家兒子圓乎乎的腦袋,耐心地說道:“一個小漢子和一個雙兒或者小閨女還是娃娃的時候便訂下親事,長大了再成親。”

小家夥歪着腦袋,疑惑地問道:“就像豆子哥和雪娃哥哥?”

蘇芽兒笑着看了雪娃一眼,溫聲回道:“算是吧!”

小家夥眼睛一亮,天真地嚷道:“爹爹,我也要娃娃親!”一定要像雪娃哥哥一樣會做酸酸甜甜的糖葫蘆!

蘇芽兒還沒說話,後面突然伸出一只手,敲了敲小家夥的腦門。

小家夥扭頭,眼睛倏地睜大,“小竹舅舅!”

小家夥仰着腦袋看向來人,滿臉崇拜——賴于虞三寶不遺餘力的宣傳,蘇青竹這個“頂頂厲害”的雙兒将軍在孩子們之中威望極高。

蘇青竹朗聲笑道:“這小子不錯,比他爹有出息!”

蘇芽兒笑笑,接過他手上的佩劍。

蘇頁拍拍自家弟弟的肩膀,語氣溫和,“一路走來可還順利?”

蘇青竹湊過去,在自家兄長身上蹭了蹭,可憐巴巴地說道:“吃不好睡不好,一點都不順利!”

蘇頁無奈地搖搖頭,低聲訓斥,“多大人了,還跟個孩子似的!”

蘇青竹腆着臉笑。

蘇頁往他身後瞅了瞅,疑惑道:“風哥沒同你一道過來?”

“原本是一道的,剛剛不知道做什麽去了——別管他!”蘇青竹不甚在意地應了一句,笑呵呵地同旁人打招呼去了。

夏至上前兩步,恭恭敬敬地對着蘇頁和虞峰深施一禮,“孩兒見過爹爹、父親。”

每回見面都是如此,夫夫兩個都習慣了。

蘇頁主動抱了抱小少年,溫聲說道:“二寶可是餓了?爹爹早上炸了些花果子,你帶着弟弟們去吃罷。”

“多謝爹爹。”小少年對食物沒有太大的欲望,不過還是順從地帶着一群小蘿蔔頭吃花果子去了——那一板一眼的模樣像足了前世的小太子。

蘇頁心裏五味雜陳。

虞峰握住伴侶的手,低聲安慰,“小頁子別多想,終歸是不同的。”

蘇頁重重地點點頭,仿佛是為了說服自己。

此時,所有馬車都已行至院中,慕風不在,虞峰便作主前去安置一家四口的行禮和随從。

雪娃在廚房和飯廳來來回回,忙着擺放桌椅碗筷,虞豆子陪在他身邊搶着幹些重活累活。

院門口停着一輛馬車,裝飾得十分氣派,怎麽看都不像蘇青竹的風格。蘇頁還沒來得及詢問,車上便下來一個身形瘦削的青年,眉眼間略為熟悉,卻一時間想不起是誰。

蘇芽兒在京城待過幾年,率先認出來人,小聲提醒,“是闵生皇子。”

蘇頁一愣,連忙迎上去,語氣中帶着隐晦的恭敬,“您也過來了?青竹竟也沒說一聲,慢待之處還請見諒。”

闵生笑得溫和而矜持,和當年那個機靈的小孩童十分不同,“蘇侯不必客氣,是本殿特意沒讓将軍說,今日前來只為好友賀喜,您便和從前一樣當我是尋常晚輩,可好?”

蘇頁微微躬身,順勢說道:“雪娃若是知道您來了,一定會很高興。”

闵生淺淺一笑,眼中多了些許期待,“多年未見,我也想他了。”

蘇頁一邊引着闵生往屋裏走一邊同他低聲說話,闵生臉上始終挂着清淺的笑,氣質溫和娴靜。

虞小四背着彎弓站在門口,黑亮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青年瘦削的身影。

邵平曲起手指,給了小漢子一個腦瓜兒崩,笑呵呵地調侃道:“好小子,眼光不錯。”

“他是誰?”虞小四憨憨地問道。

邵平俯身,像是故意逗弄小家夥似的低聲說道:“一個高不可攀的人。”

小漢子小大人似的皺皺眉頭,憨聲道:“不及幹爹高,也比不上爹爹。”

邵平向來嚴肅的臉上也不免帶上濃濃的笑意,“那是闵生皇子,極有可能成為下一任皇帝的人,小四想要娶回家嗎?”

“想。”小家夥幹脆地應道。

邵平拍拍自家幹兒子稚嫩的肩膀,一本正經地鼓勵道:“那就努力吧!”

虞小四下意識地抓住胸前的弓弦,繃着小臉,黑亮的眼睛裏滿是堅定。

——

午飯是在廳中吃的,早在八年前生虞小四的時候蘇頁便叫人做了一個巨大的旋轉餐桌,坐下三十個人都綽綽有餘。

慕風姍姍來遲,後面還跟了兩個意想不到的人,所有人都條件反射地站了起來。

蕭珩搓了搓手,臉上帶着放松的笑,“哈哈,我就說吧,若是再晚來一步就趕不上了!小頁,可還能再添兩雙筷子?”

蘇頁和虞峰連忙迎上去,領着衆人行禮。

蕭珩笑呵呵地将人攔住,玩笑般說道:“我和銘哥這回是偷偷跑出來的,你們可得替我瞞好了,若是讓闵卿知道了,我年前別想有好日子過。”

蘇青竹抓了一顆豆子丢到嘴裏,大大咧咧地說道:“想瞞也瞞不住,舅舅明日就到了。”

蕭珩挑挑眉,臉上露出狡黠的笑,“他一來我就走,在此之前嘛,自然要吃夠本。”

蘇頁忍俊不禁,大方地将主座讓出來,“快請坐吧!”

蕭珩自然不會客氣,拉着樊銘一起開開心心地吃了起來。

起初衆人還有些拘謹,在慕風适時的調節下氣氛漸漸放松下來,一桌子老老少少說說笑笑,十分融洽。

——

飯後,蕭珩将孩子們支出去,叫上蘇頁等人去了小廳,顯然有正事要談。

夏至帶着弟弟們在後院投壺,投得好的獎勵一兜從京城帶來的點心,不見得有多好吃,貴在新鮮,孩子們都十分踴躍。

按說這該是虞小四的強項,然而今日他明顯有些心不在焉,眼神時不時飄向雪娃的房間。

此時,雪娃正和闵生在房中敘話。

兩位友人雖說多年未見,卻沒有絲毫生疏感,這要歸功于每月一封的信件,就像始終陪在彼此身邊一樣。

雪娃捏捏闵生的臉,眸中難掩驚喜,“沒想到你能來,也不提前說一聲,吓我一跳。”

闵生笑笑,溫聲道:“是父皇允的,我沒敢提前說,怕萬一有變反倒叫你失望。”

雪娃眨眨眼,玩笑道:“等你成親之時,我也突然過去吓你!”

闵生抿了抿嘴,眼中閃過一絲落寞。

雪娃斂起笑容,關切地問道:“怎麽了?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

闵生搖搖頭,唇邊帶着絲絲苦澀,“我常常想,如果我真是師父的孩子就好了,是不是就能和你一樣同所愛之人成親,一兩年後生下一雙可愛的兒女,過一世安穩的日子。”

闵生口中的“師父”就是蘇頁和蘇青竹的舅舅——闵政。雪娃清楚地記得第一次相遇的情景,那時的闵生單純而快樂,掄起拳頭能揍翻一群小漢子,哪像如今這般強顏歡笑?

雪娃試探性地問道:“生生莫非心有所屬……卻愛而不得?”

“亂想什麽!”闵生揪揪他的耳朵,嘆道,“師父早就說過,我這樣的身份注定婚姻艱難,喜歡我的人沒有勇氣追求,主動示好的大多不安好心,我又怎麽有機會遇到所愛之人?”

雪娃揉了揉耳廓,溫聲安慰,“你呀,是要繼承大統的人,每天想的都是治國方略,自然不會在意這些情情愛愛。”

“說到治國方略,不瞞你說,我這裏——”闵生指指自己的腦袋,“還不如小夏至轉得快。”

雪娃明顯不信,“夏至才多大,哪裏談得上‘治國方略’?”

“我就知道你不信。”闵生嘆了口氣,“我同夏至一道進學,我比他還虛長幾歲,然而,每每父皇檢查功課都會被他比下去,你是不知道,父皇的臉色啊……”

闵生想起當時的情景,既慚愧又想笑。

雪娃也跟着笑了起來,語氣裏帶着明顯的自豪,“夏至就是聰明,像我爹爹。當然啦,我家三寶也不差。”

“就知道你偏愛三寶!”

“三寶那般機靈可人,誰不偏愛?”

闵生深深地嘆了口氣,“是啊,想來父皇也會喜歡機靈的孩子吧!如果夏至能被封為太子就好了,父皇不知道會有多高興。”

雪娃面色一變,連忙捂住他的嘴,急道:“生生,這話可不能亂說,卻是被有心人聽去——”

闵生掰開他的手指,緊緊地握了握,低聲回道:“我知道,我也就是跟你念叨念叨,哪裏會到外面去說?”

雪娃咽了咽口水,試探性地問道:“是不是朝中有人反對陛下立你為太子?”

闵生搖了搖頭,正要說話,忽聽外面傳來虞三寶的聲音,“哥,爹爹叫你送些點心到小廳去。”

雪娃連忙應下,“這就去!”

闵生也跟着站了起來,“我同你一起。”

雪娃輕笑,“哪裏能叫你做這些?”

闵生白了他一眼,“廳裏又沒外人,除了父皇就是頁叔他們,我也算盡盡孝道。”

雪娃展顏,“既如此,我可不能攔着你。”

闵生笑笑,“走吧!”

——

小廳中,大元朝的掌權者們幾乎全都聚集在了這間小小的屋子裏,因為先前的談話,氣氛一時有些膠着。

蕭珩貌似無意地看了眼窗外,再次開口,“峰子,小頁,方才銘哥所說并非虛言,我希望你們能考慮一二。”

蘇頁蹙着眉,再次搖了搖頭,“且不說皇室正統不容混淆,單說闵生皇子,若陛下果真要立夏至為太子,您讓闵生皇子如何自處?”

“若小頁擔心的是這個,大可不必。”蕭珩笑了一下,揚聲說道,“外面那兩個小子,你們打算聽到什麽時候?”

蘇頁一愣,扭頭一看,便見闵生與雪娃一前一後進來,還沒說話便跪到了地上,“父皇恕罪,兒臣并非——”

蕭珩拍了拍自家皇兒的肩膀,溫聲說道:“生生別急,方才的話你也聽到了,這裏沒有外人,你是何想法不妨說上一說。”

闵生擡起頭,哽咽道:“禀父皇,兒臣愚鈍,腦子裏只裝了些四書五經,于政事總是不能開竅,實在難當大任,兒臣懇請父皇,太子之位另立他人!”

蘇頁聞言,連忙勸道:“政事不會可以學,沒有人一出生就能擔當大任。殿下,你是大元朝唯一的皇子,沒有人可以取代你的位置。”

闵生搖了搖頭,語氣無比誠懇,“頁叔,這些年晚輩同夏至一起讀書習武,比任何人都清楚,他雖年幼,卻性格沉穩、心思缜密,于政事更是有獨到的見解,假以時日定然能成為一代明君。”

“相比之下,晚輩就顯得平庸得多,晚輩不喜歡、也擔不起儲君之責,甚至……”他頓了一下,面上現出幾分慚愧,“每日進學對我而言都是一種折磨。”

蘇頁愣了愣,驚訝道:“你當真是這麽想的?”

闵生堅定地點點頭,“晚輩方才所言句句屬實,沒有一絲一毫的勉強。不瞞您說,與一國之君相比,晚輩更想做一個普普通通的雙兒。”

蕭珩聞言,悄悄地松了口氣——幸好,他沒有料錯。

蘇頁呆坐在竹席上,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

虞峰握住他的手,送上無聲的安慰。他早已料到了事情的結局。

這一年,大元朝發生了一件震驚朝野的大事——蕭珩昭告天下,收永寧侯之子夏至為義子,并冊封為太子;大皇子闵生加封平王,授監國之權。

蘇頁糾結過後,最終釋然——歷史終歸還是會回到它原本的軌道。

此時此刻,蘇頁無論如何都沒有料到,十年之後,自家那個悶葫蘆似的四兒子,會将金枝玉葉娶回家。兩個人的長子更是在若幹年之後“打敗”若幹堂表兄弟,歡歡喜喜地登上皇位。

千百年來,蕭、虞、蘇三家始終站在王朝的至高點,經久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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