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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冉宿像文筠,這個“像”,指的是長相,所以冉宿與遲玉,理應也有幾分相似。但荀慕生的目光在他的五官處逡巡,竟未找到半分熟悉感。

“先生,您不記得我了?”冉宿頭發剪短了,白襯衣加西褲,比去年成熟利落了許多。

荀慕生心頭湧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臉色當即一沉,疏離地點了點頭,“你在這裏工作?”

“還沒正式入職呢!”冉宿揚了揚胸前的工作牌,“現在暫時是實習生,畢業才能簽合同。”

“嗯。”荀慕生不欲多說,正要離開,冉宿又道:“先生!”

“什麽事?”

冉宿竟然鞠了一躬,笑道:“去年謝謝您。”

謝什麽,不言自明。

荀慕生頓覺胸口被什麽堵住,滿腹郁惱。

電梯降到一樓,遲玉才想起手機忘拿了。本來一時半會兒不看手機也沒什麽,但仲燦傳媒有“手機24小時開機帶在身邊,兩次不接罰款100元”的規矩,他早就養成了習慣,即便已經離職,還是改不掉。

柯勁讓KIME等人先走,和遲玉一道進入電梯,“我陪你上去拿。”

遲玉很是抱歉,“不好意思啊,其實我一個人上去就行。”

“你還沒錄指紋。”柯勁笑了笑,“忘記上面沒人了?你一人上去的話,誰給你開門?”

遲玉低低嘆了口氣,“麻煩你了。”

“客氣。”

梯廂裏人不少,樓層指示燈亮了一串。快到工作室所在的樓層時,遲玉挪到門邊。提示音“叮”一聲響起,梯門緩慢分開,他正要往外走,腳步卻突然頓住。柯勁一句“怎麽了”剛吐出第一個字,胸膛就被他的後背撞了一下。

幾乎是倉皇失措的,他退到梯門右邊的角落裏,焦急地按着“關門”鍵。

有人不耐煩道:“咋的啦?到底下不下啊?”

遲玉不應,直到梯門合上,才堪堪松了口氣。

柯勁微蹙着眉,清楚看到走廊另一頭,背對電梯站着的荀慕生。

電梯繼續上行,他看了看呆立着的遲玉,眼神漸深。

梯門再次打開時,他在遲玉肩上輕輕拍了拍,示意先出去,“哥,你在這層等我吧。手機是放在KIME的工作臺上了嗎?我去幫你拿。”

遲玉有些尴尬,柯勁大咧咧地一笑,沖他揚起眉:“我去去就回。”

下行的電梯到了,遲玉目送柯勁走進去,幾秒後擡手按住太陽xue,用力呼吸。

就在剛才,他看到荀慕生了,還有當初跟在荀慕生身邊的小孩兒。

他們站在走廊裏,不知在說什麽。他當真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荀慕生,行動快過思考,立馬按了“關門”鍵。

此時此刻,才後知後覺地想——我沒必要躲的,更沒必要驚慌失措。

走廊上人聲嘈雜,荀慕生根本沒注意到梯門打開過。冉宿的突然出現就像一面鏡子,他盯着這面鏡子,看到了衣冠禽獸般的自己。

冉宿鞠躬之後并未繼續糾纏,而是叫住了兩名從身後辦公室走出來的同事,這才對荀慕生露出禮貌的笑:“先生,那我就不打攪您了,再見。”

荀慕生一言不發,神情陰沉地走進另一部電梯。

幾秒後,柯勁出現在這一層樓,回工作室拿了手機,若無其事地在走廊上逛了一圈。

遲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卻收效甚微,當梯門再次打開,柯勁将手機遞到他面前時,他臉色仍有些蒼白。

“走吧,晚了好東西都讓KIME吃完了。”柯勁笑道。

遲玉心裏藏了事,路上走神想着荀慕生,柯勁在一旁細數仲城的日料店,他聽是聽着,卻沒有入心,時不時“嗯”一聲,算作回應。

寫字樓與盛熙廣場隔了條馬路,紅燈時間長得可怕。一群人站在斑馬線旁,幾乎都是去覓食的白領。

突然,柯勁問:“剛才你看見荀慕生了吧?”

遲玉一愣,本能地側過頭,眉間泛着幾許驚色。

“我看見了。”柯勁說:“他和一個小男生一起。”

遲玉壓着唇角,一種被看穿的恐慌迎頭襲來。

紅燈還有89秒。

“哥,你害怕見到他嗎?”

“我……”遲玉盯着紅燈,只覺萬分刺目。片刻後低聲道:“沒有。”

含糊不清的答案,連自己都不明其意。

是“沒有看到他”?

還是“沒有害怕見到他”?

“哥。”柯勁略微一頓,直視遲玉的雙眼,“荀慕生和你,以前在一起過嗎?”

遲玉眉間的那一縷驚色瞬間放大,整個人像被定住一般,嘴唇動了兩下,下意識就要否認,“沒,沒有。”

“是嗎?”柯勁眯了眯眼,“剛才見你躲着他,我還以為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麽事。”

驕陽将熱浪傾瀉而下,遲玉心跳驟然加快,喉嚨發苦,“我們只是……”

只是什麽?

朋友算不上,前任更不是。

他們之間隔着一個文筠,誰也越不過去。

紅燈剩下10秒。

柯勁注視着遲玉,又笑了,“哥,綠燈快到了。”

遲玉如夢方醒。

荀慕生回到車上,打開裝着沉香木珠的盒子。

遲玉說,你留着它,算是留個念想。

睹物思人,遲玉認為他的念想是文筠,他曾經也這麽以為。但時至今日,他已經分不清楚念想究竟是誰。

或者說早已分清,卻難以招架。

冉宿無疑是一劑清醒針。

當初為了文筠,他找了那麽多替身,這些替身都像文筠。

卻沒有一個像遲玉。

原因再清楚不過——他根本不了解文筠,所以旁人有一丁點像文筠,他也覺得那人有文筠的影子。

而遲玉……

他搖了搖頭,将盒子重新蓋好。

這枚木珠之于他,已經有了另外的意義。

冉宿是文筠的替身,卻成不了遲玉的替身,因為他太熟悉遲玉了,遲玉的每一個微小反應在他眼裏都是獨一無二的,那些神情與舉動早就烙印在他心裏,令他再難在一個僅是長相相似的人身上看到遲玉的影子。

他擰住眉心,笑意苦澀,第一次占有遲玉的情形歷歷在目。

那是個青澀到讓他想揉進血肉裏疼愛的人,但在那個時候,他并不認為自己是唯一一個與遲玉有床笫之歡的人。

他有些嫉妒,但掩飾得很好,從未表露出來。待到真相揭開,遲玉親口說出對文筠求而不得的往事,他才将将意識到,遲玉的青澀并非因為多年獨自生活,而是本就純白如紙。

他刻意淡忘一些事,但冉宿撕碎了那層單薄的僞裝。

午餐清淡而豐盛,遲玉沒什麽胃口,吃了一會兒就放下筷子。柯勁坐在他旁邊,倒也沒催他多吃。

下午,吃飽喝足的KIME幹勁十足,接連給遲玉試了三個造型,傍晚褪了暑,還嚷着去中庭拍幾張。

柯勁沒意見,趴在椅背上看遲玉,“哥,你說呢?累了的話今天就算了。”

本來說好今天只試造型不拍照,但KIME興致勃勃,柯勁看樣子也很想拍,遲玉不好拒絕,只得随他們去。

比之冬季的裝扮,這回的扮相酷了許多,背心加七分褲,走的是型男路線,KIME甚至還往他鎖骨與脖子上貼了個兇獸紋身貼。

但他偏偏氣質平和,眉目也算不上淩厲,看向鏡頭的時候并不顯得兇狠,卻有種極其可靠的感覺。

是個溫柔的爺們兒。

KIME滿意極了,叉腰喊道:“KANE你真是個寶!別的模特拍不出你這效果!”

柯勁收了相機,“哥,決定好了嗎?”

遲玉摸着脖子上的紋身貼,想要撕下來,“當模特的事嗎?”

柯勁擦着額頭上的汗,“對啊。”

“行。”遲玉放棄與紋身貼搏鬥,“有需要給我打電話,在沒有找到穩定的工作前,我應該都有空。”

柯勁笑了,露出整齊的白牙。

遲玉回到家,一照鏡子,發現紋身貼卸得不幹淨,洗了好一會兒,皮膚被搓得通紅,剛拿出個冰袋捂着,就見手機震動起來。

柯勁發來三張修過的圖,“哥,滿意麽?”

遲玉沒仔細看,總覺得看自己的照片很不好意思,又不知道回什麽好,想了一陣,回了句“謝謝”。

“謝什麽。”柯勁的消息很快又到了:“我謝你才是。對了。”

遲玉看着“對方正在輸入”,茫然地想:對了什麽?

半分鐘後,柯勁:“哥,開始新工作,就忘了過去的不快吧。”

一語雙關。

遲玉手指抖了一下,半晌才道:“嗯,好的。”

接下這份模特工作,一來因柯勁與KIME盛情相邀,二來因想要盡快擺脫過去,賺不賺錢倒顯得不那麽重要。若是一直無所事事,難免陷在泥潭裏出不去。遲玉兩手撐住額頭,想起中午偶然撞見荀慕生時的過激反應,心頭一片空茫。

那個小孩兒跟荀慕生去過雲洲山莊,叫荀慕生“先生”,兩人關系不言而喻。

他揉了揉疲倦的眼,心知荀慕生與對方在一起再正常不過,卻越想越覺得失落。

罷了,他甩甩頭,右手握成拳頭,輕輕在額頭上磕了兩下,自語道:“想這些做什麽。”

日子走上正軌。柯勁工作室的事不多,遲玉在媒體行業中忙慣了,拍了幾次後,就開始受不了那種清閑,但又不想再做費腦子的工作,于是在盛熙廣場一家咖啡書店裏找了份工作,拿店員和模特兩份工資。

比起采訪寫稿策劃線下活動,整理圖書簡直太輕松了,工作時間也不長,從來不加班,店裏沒什麽客人時,遲玉要麽拿本書自己看,要麽去吧臺學拉花。

他那雙手是拿過狙擊槍的手,穩得吓人,幾下就将拉花師傅的絕活學了去,引來一陣驚嘆。

但書店有書店的規矩,他無意當那個破壞規矩的人,從不給客人拉花,免得惹同事不快,多數時候一個人待着,下班後也從不參加集體娛樂。

生活好似終于平靜下來。

中午,柯勁打來電話,說KIME過生,有沒有空一起吃個飯。

他挺喜歡KIME,一口應下,問KIME喜歡什麽禮物,柯勁笑:“這樣吧,一會兒我來接你,陪你一起去挑禮物。”

下午5點,換班的時間到了,遲玉在員工間換了衣服,出門前看到柯勁5分鐘前發來的微信:“哥,我到了。在書店門口等你。”

他笑了笑,推門朝約好的地方走去,行至一半,腳步卻停了下來。

柯勁站在門口。

而柯勁旁邊的人,竟是荀慕生。

兩人隔着幾步遠,正說着話。遲玉腦子嗡然一響,右手扶在暢銷書展臺上。

突然,荀慕生看了過來,柯勁也看了過來。

“哥。”柯勁一揮手:“時間差不多了,我們走吧。”

作者有話說

上一章有些朋友猜錯了,冉宿的出現不是為了搞事情,是讓荀慕生明白一個道理——對于遲玉,他找不到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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