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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自打遲玉在咖啡書店當起了店員,荀慕生就成了盛熙廣場的常客。

那書店大小适中,裝潢別具一格,賣書,也賣工藝品,還有個飲品消費專區,走的是森系小資路線。

配合書店的整體風格,店員們的着裝也很有味道,無論男女都是寬松的棉麻長袖薄上衣加九分廣腳褲,做事時胸前系上圍裙,看上去舒适又涼爽。

遲玉個子高,腿尤其長,肩背總是挺得直直的,這套工作裝穿在身上,比其他人高挑精神許多——當然,這也可能只是荀慕生戴着有色眼鏡的主觀看法。

他喜歡看遲玉穿成這樣。

以前在仲燦傳媒時,天氣再熱,遲玉也得穿着襯衣西褲或是深色T恤去上班。

遲玉沒有車,又時常需要出外勤,乘地鐵時還好,若是擠公交,幾站下來,襯衣T恤難免被汗弄濕。

夏天穿襯衣最不舒服,荀慕生深有體會。如果能穿着寬松輕薄的棉麻衣褲去開會談生意簽合同,他也想這麽幹。

如今遲玉不用穿着襯衣滿城奔波了,書店冷氣充足,人在裏面待着幾乎不會出汗,店裏事情也不多,就算是在高高的書架旁爬上爬下,也最多弄髒圍裙,絕不至于裹一身汗。

遲玉入職不久,被領班安排在店門附近的暢銷展臺。書店在一樓,臨着中庭,位置絕佳,斜上方是一家高端甜品店,荀慕生就在那兒看遲玉工作。

拜書店的異形裝修所賜,從甜品店往下看,幾乎能看到除飲品消費專區之外的所有位置,靠近大門的暢銷展臺更是不在話下。而從書店往上看,就只能看到甜品店的深色落地窗,根本看不見裏面的人。況且一般人受習慣影響,身在高處時會不由自主往下看,身在低處時卻很少向上瞧。

荀慕生不太繁忙時就在甜品店待着,思緒放空,目光追随遲玉的身影,看他抱着一撂書跟在領班身後走來走去,看他手忙腳亂地幫顧客尋找想要的書,看他一動不動站在書架邊發呆,看他趁沒人時拿一本書斜倚在木梯邊,安靜地翻看……

近來總是焦躁不安,只有看到遲玉,翻湧的情緒才會平複下去。

于他來講,遲玉就像一支鎮定劑。

可有的時候,又像一針興奮劑。

遲玉當過狙擊手,敏感性與旁人不可同日而語,有時在展臺邊轉着轉着,就突然轉身擡頭,似有所感地看向甜品店的方向。

兩道目光隔着落地窗相交,荀慕生看得見遲玉眼中的疑惑,遲玉卻碰觸不到他熾烈的眼神。

每次遲玉這樣看着他的時候,他都能體會一次心跳驟然加速的感覺,但遲玉不會看太久,不過幾秒就會撤回目光,然後怔怔地站一會兒,旋即恢複如常。

他不知道遲玉心裏想着什麽。

葉鋒臨是唯一清楚他行蹤的人,有次問:“你就不怕他突然上來?書店和甜品店那麽近,你躲都沒時間躲。”

他搖搖頭,“我倒是想他上來。”

“你……”葉鋒臨斟酌着用詞,“你就打算一直在上面看着?上次咱們出來喝酒,你不是說……”

荀慕生輕咳一聲,笑容發苦,“你不明白。”

葉鋒臨止住話頭,未再說下去,只往他肩上拍了拍。

兄弟推心置腹,但愛情這種事卻難以感同身受。

葉鋒臨管不了,陪荀慕生坐了一會兒後問:“柯勁是怎麽回事?”

聽到那個名字,荀慕生神色一冷,将杯中酒一飲而盡,“成天跟着遲玉轉,鬼知道心裏打什麽主意。”

柯家的小子經常往書店跑,一來就纏着遲玉,不知瞎聊些什麽,不然就跑去飲品消費專區,賴好一會兒才出來。荀慕生看不到那一塊兒,只要遲玉離開他的視野,他便克制不住滿心的躁郁。

有時那個中日混血化妝師也會來,兩人一齊将遲玉拐走,有時是在盛熙廣場随意逛逛,有時是去做造型拍照。

荀慕生沒那麽多時間跟着遲玉,遲玉當模特時,他多半在公司忙得抽不了身,只碰巧看到過一次。

那次的拍攝地點正好在他常去的甜品店。

柯勁大概是将整個盛熙廣場當成了自己的地盤,看上哪家商鋪,打個招呼就去取景。那天荀慕生下班後又開車去盛熙,剛走到甜品店門口,就聽見一陣不同尋常的吵鬧,靠近一看,立馬閃身躲在門外。

遲玉一身行頭都沒換,仍是書店店員的打扮,站在聚攏的燈光中,雙手端着精致的托盤,正沖鏡頭微笑。甜品店走的是極簡現代風,與書店那套棉麻工作裝格格不入,但遲玉的出現好像在兩者之間搭了一座橋,反差明顯,視覺上卻有種奇妙的和諧感。

荀慕生在門外看了許久,離開前拿出手機,偷拍了三張,其中一張設置成手機桌面,堂而皇之地出現在葉鋒臨面前。

葉鋒臨無可奈何地想,你還說柯勁成天跟着遲玉轉,你自己難道不是?

但這話葉鋒臨沒說。荀慕生要做什麽,旁人沒有立場幹涉,甚至連催促的資格都沒有。

有些事需要時間來理順、想通。

而想通了,還需要時間來打磨。

時間是個好東西。

葉鋒臨嘆了口氣,心想——但時間也很狡猾,并不是每個人都有時間來耗。

各憑造化罷了。

荀慕生偶爾想起周晨鐘的話,“他心裏有你”。

這話似蜜又似毒,細細品來,辛辣得讓人眼眶灼熱。

當初他不知道遲玉有多嚴重的心理疾病,滿心認為遲玉欺騙了自己,将幾近絕望的遲玉關了三天,險些要了遲玉的命。後來遲玉走不出來,各種治療都沒有效果,周晨鐘無計可施之下,才尋求他的協助。

他卻硬着心腸拒絕。

遲玉在見義勇為後漸漸好起來,他一份力也未出,如今想着“他心裏有你”這句話,只覺五髒六腑都在燃燒。

那時有,如今恐怕也沒有了。

更何況周晨鐘說了“有”,卻沒有說有多少分量。

毫無疑問,在遲玉心中分量最重的是文筠。

荀慕生沒當過兵,卻在部隊大院長大,身邊亦不乏披上軍裝的兄弟,能想象出遲玉當年與文筠有多要好。

對遲玉來說,文筠才是最重要的人,重要到他寧願抹去自己的痕跡,也要以文筠的名字活下去。

荀慕生想,自己那點分量,與文筠一比,大約可以忽略不計。

他突然覺得很可笑。

這份感情破土而出之前,他哪裏會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會吃文筠的醋?

而事實正明晃晃地擺在他面前——他嫉妒得發狂。

他想見遲玉,想守着遲玉,想告訴遲玉——我非你不可。卻不知道該以什麽身份、什麽态度出現在遲玉面前。

對這個承受過太多傷害的男人,他膽怯了,後悔當初的所作所為,又害怕被淡漠地拒絕。

文筠不在了,卻像一座巍峨的峰巒,立在二人之間。

要越過這座峰巒,談何容易。

更難的是,還有互為替身這道坎。

簡直如鲠在喉。

所以他不敢貿然出現,只能悄悄看着遲玉,麻木地欺騙自己——再等等吧,他現在過得好就行。

但人非草木,哪能一個姿勢等到死。何況柯家的小子出現得越來越頻繁,遲玉遇上那姓柯的,臉上的笑容都會明朗幾分。

荀慕生一身的骨頭就像被一把小小的锉刀研磨一般,終是忍無可忍。

說什麽遲玉過得好就行。

哪裏行?

遲玉的笑容比以前多了,工作清閑,不愁生計,周圍也沒有趙禹之類的奸邪同事,周晨鐘說他精神狀态也在慢慢好轉,一些藥該減已經減了。

可不是過得好?

但看着柯勁與遲玉交往漸密,荀慕生心火頓起,再也克制不住。

所以哪裏是“他現在過得好就行”,分明是自己患得患失,卻硬要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書店到了一批新書,遲玉一下午忙着分門別類上架,一會兒彎腰,一會兒搬木梯。荀慕生在甜品店看着,心尖又癢又痛,反應過來時已經給王軻打過了電話,讓王軻預約按摩。

遲玉的傷已經好了,書也不重,還有推車給托着,不至于影響恢複。但荀慕生看着仍覺不是滋味,預約好了按摩又不知怎麽開口,磨蹭許久,終于下定決心,去見見遲玉。

如果遲玉願意随他去做按摩,那再好不過。如果遲玉不願意,那今後就再想想別的辦法。

臨近5點,他離開甜品店,下樓時忐忑難安,覺得自己很久沒有這般緊張過了。

行至書店門口,遲玉已經不在暢銷展臺附近,大約是去員工間換衣服,準備下班了。

荀慕生下意識緊了緊手指,喉結上下滑動,目不轉睛地看着員工間的方向。

突然,身旁傳來一聲帶着笑意又不乏敵意的“荀先生”。

他轉過身,只見柯勁站在自己身邊。

“柯少。”他面色一沉,冷冷的目光将情緒盡數斂藏。

柯勁平時像個陽光灑脫的大男孩,此時氣場卻陰了下去。兩人互不避閃地看着彼此的眼,不動聲色,卻針鋒相對。

須臾,荀慕生一笑,先聲奪人,“我來接他。”

柯勁也笑,“好巧,我也來接他。”

荀慕生目光轉寒,雙唇繃成一條鋒利的線。

正在這時,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不遠處。兩人同時側身,看到遲玉的一刻,荀慕生瞳光倏地一緊,而柯勁招手:“哥。時間差不多了,我們走吧。”

遲玉走了過來,尴尬地笑了笑,“荀先生,好久不見。”

荀慕生剛才面對柯勁時的冷漠鋒利不見了,眼神變得極其複雜,想一把牽過遲玉的手,直接将人拉上車,帶去按摩會所,卻眼皮猛跳,“你……”

“哥,你不是要給KIME買禮物嗎?”柯勁說:“咱們走吧。”

遲玉為難地看了荀慕生一眼,正要點頭告辭,忽聽荀慕生道:“我預約了按摩,你能跟我去嗎?”

遲玉眼皮一顫,眸底有光劃過。

卻是轉瞬即逝。

柯勁又催:“哥,KIME等久了會發脾氣。”

遲玉回神,對荀慕生勉強扯起唇角,“謝謝關心,不過我受傷的地方已經好了。”

荀慕生喉嚨像被掐住一樣。

遲玉後退一步,“今晚有點事,我就先走了。”

“荀先生,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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