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寫字樓下是一處栽滿綠植的空壩,遲玉站在一條石凳邊,待心跳平複下來,眼裏仍是茫然無措的。
荀慕生出了車禍,是什麽時候的事,是什麽樣的車禍,傷到哪裏了,嚴重不嚴重,恢複得怎麽樣……
一時間,無數問題從腦中疾馳而過,像北方冬季迎面刮來的凜冽寒風,吹得人不敢大口呼吸。
他右腳往前挪了挪,片刻又退了回去。拿出手機怔了半天,又将手機塞進衣兜。
有個強烈而迫切的沖動在身體裏成型,那沖動就像數條看不見的線,牽着他木偶似的四肢,迫使他有所行動。
他似乎聽見一個聲音說——問問他吧,一個電話就行。
他深深呼吸,微揚起臉,虛目望着天邊的火燒雲,直到眼睛被光芒刺得生痛,才閉上了眼。
那個沖動被生生壓了下去。
他還是緩慢地踱步,卻根本沒有目的地。
手仍舊在衣兜中握着手機,但荀慕生的號碼早已被删除。
不過想打聽荀慕生的近況也不算什麽難事,可以問周教授,也可以問許騁。
行至紅綠燈處,行人的标識分明亮着綠燈,他卻停了下來,駐足不前,再次拿出手機,找到許騁的號碼,手指卻懸在“呼叫”鍵上,遲遲落不下去。
前不久才見過許騁,一周前才見過周教授,他們都沒提到荀慕生出車禍的事,究其原因,要麽是車禍很小,荀慕生的傷可以忽略不計,要麽是荀慕生傷得不輕,但他們都刻意隐瞞。
若是前者便好,他也沒有必要再打聽。
若是後者……
他想,那麽很可能是荀慕生給許、周二人打了招呼,不讓他知道。
可為什麽要隐瞞?
他望着對面的街道出神,半天也理不出頭緒。
“小夥子,小夥子。”身邊傳來一個有些蒼老的聲音,遲玉側身一看,原來是在路口引導衆人過馬路的大爺。
大爺揮舞着手中的小旗子,“小夥子,你在這兒站幾分鐘了,到底要不要過馬路啊?要過趕緊過,不過別堵着別人。”
“抱歉。”遲玉退了兩步,面色有些尴尬,“我……”
他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裏去。
不可能不請自到跑去探望荀慕生,也沒有別的去處,家裏太冷清,回家更難熬。
站在人流如織的斑馬線邊,竟然真的想不到一個能去的地方。
“綠燈亮了!”大爺突然在他肩上拍了一把,“那邊是盛熙廣場,別杵在這兒了,去吃頓飯也好啊,我外孫最喜歡那兒的缽缽雞……”
遲玉被拍得跨出一步,站在了斑馬線上,後面擠上來一群行人,他實在退不回去,只得随着人潮走向對面的人行道。
不知道該去什麽地方時,往人多的地方走就好——這是當初旅游美食版塊一個“湊熱鬧”線下活動的宣傳語,說的是食客多的小店味道好。他琢磨着這句話,竟然品出幾分深意。
不知何去何從的時候,自然是最孤單彷徨的時候,再往人少的地方去——比如回家,必然加重這份彷徨。那不如去人多的地方,人聲鼎沸,起碼能驅散些許孤單。
這麽一想,盛熙廣場的确是個好去處。
他向中庭走去,步伐漸快,似要将如影随形的煩悶通通甩掉。而到了平時工作的書店附近,他的步子又慢了下來,一個念頭撥開雲霧,漸漸清晰。
荀慕生到了樓上的甜品店,落座之後才發現遲玉不在書店裏。
書店排班固定,他是知道遲玉今天要上班,才趕過來的。但書店員工喜歡互相換班,這種換班毫無規律可言,他也沒法打聽,之前就遇到過類似的情況,只得失落而歸。
但今天,許是太疲憊了,他沒有馬上離開,而是在老座位上坐了一陣子,眼神空洞地盯着一處,什麽都沒看進心裏。
這家甜品店因為定位高端,各類茶飲茶點售價高昂,工作日顧客稀少,只有周末人才會多起來。店裏幾無聲息,連音樂都是安靜舒緩的,荀慕生半天沒動,出神出到一定境界,聽得突兀的門鈴聲,還堪堪吓了一跳。
這時正是該用晚餐的時候,甜品店幾乎不會有新客,荀慕生小幅度甩了甩頭,喝了一口冰茶,神智清醒些許後,起身欲離開。
然而擡起的目光掃向店門時,他扶着椅背的左手頓時一僵。
周遭的空氣突然凝固,将他的身形、神情通通凍了起來。他看着推門而入的人,難以置信又極其窘迫地怔在當場。
遲玉偶爾有種古怪的感覺——覺得有一道實質般的視線從高處落在自己身上。他有時循着那道目光往上看去,視線卻總是被冰冷的落地玻璃阻隔。
但這種古怪的感覺又很沒道理,他不知道是否因為自己的病還未好,從而産生了錯覺。去見周教授的時候,他本想問一問,後來自覺難堪,沒能問出口。
視線來自書店上方,那是一家甜品店。
以前還在新媒體部時,旅游美食版塊和時尚版塊一起做盛熙的秋冬宣傳,李筱跟他提過這家甜品店,說裏面的餐點精致是精致,但貴得過分。
給柯勁當模特時,他去過一回,但拍攝匆忙,來不及坐下來看看到底是怎樣的茶飲。
今日閑來無事,心緒難寧,正好去坐坐。
感受一下茶飲有多貴,再去窗邊的某個位置試試往下看。
根本沒想到,推開店門之後,會看到荀慕生。
荀慕生驚得挪不動腳步,他又何嘗不是。
服務生笑意盈盈地迎上來,“先生,裏面請。”
遲玉的第一反應是轉身離開,但看到荀慕生剃斷的頭發和打着石膏的右手時,心髒卻猛地被抓緊。
——他真的出了車禍,還傷得不輕。
“你,荀……”遲玉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普通顧客,聲音卻偏偏越發不受控制。
他不知道該跟荀慕生說些什麽,是“你手怎麽了”,還是“出了什麽事”,或者只是客套地笑一笑,說一聲“真巧”。
短暫的分秒間,他的腦海就像燒起來一樣,閃過無數句看似平淡無奇,實則尴尬無比的開場白,卻獨獨忘了另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你怎麽在這裏?
荀慕生的震驚遠勝遲玉,他本來已經打算回家了。今天見不到遲玉,回去必定難熬,但也沒有辦法,他現在這個樣子,不可能到其他地方去堵遲玉,萬一被發現了怎麽辦?
只有這家甜品店是安全的。
他料定遲玉不會上來,所以才安心躲在這裏,悄悄看着自己的心上人。
心上人卻突然推開門,清晰地出現在他面前。
沒有那一面礙事的落地玻璃,他再也無法躲藏。晚霞已經漸漸褪去,絢爛的光芒被青紫的夜色取代,他卻像被突然扔進正午的陽光裏,渾身灼熱,難以遁形。
“遲玉。”他看着眼前的人,終于嗓音沙啞地開了口。出聲的瞬間,眼眶毫無征兆地一熱。他立馬深呼吸一口,将翻滾的情緒壓了下去,一眨不眨地盯着對方,生怕對方突然跑掉,急切又難堪地招呼道:“過來坐坐好嗎?”
服務生一見這架勢,心中半明半疑,引着遲玉往裏走,笑道:“原來是荀先生的朋友,來,這邊請。荀先生是我們這裏的常客,最會挑位置了……”
聽着服務生的話,荀慕生瞳孔一緊,嘴唇張了張,卻未能出言阻止。
而遲玉也終于意識到,荀慕生出現在這裏、在窗邊,比荀慕生右手打着石膏更不可思議。
那道總是黏在他身上的目光來自何人,已經無需再問。
一瞬間,遲玉只覺堵在心間的血急速湧向腦中,暈眩感勢不可擋地襲來,令他眼前發黑。
他停下了腳步。
“先生?”服務生喚了一聲,見他怔忪地站在原地,求助似的看了荀慕生一眼。
荀慕生大步上前,卻半分氣勢都沒有,腳步甚至有些踉跄。
遲玉看着眼前的人影越來越近,想擠出一個輕松的笑容,唇角卻格外沉重,以至于根本牽不起來。
他又往前邁了一步,手下意識擡起,手腕突然被緊緊握住。
視線驀地變得清明。
荀慕生站在他跟前,抓着他手腕的左手正在激烈顫抖。
他看着這個憔悴瘦削了許多的男人,忘了掙脫,也忘了該像普通熟人一般道一聲“好久不見”。
荀慕生牽着他往座位上走,為他拉開單人沙發,還理了理沙發上的靠枕。
因為只有一只手能動,且就連這只手,也不怎麽使得上力,拉沙發這個動作荀慕生做得很吃力,臉上的笑容也有些僵硬。
店裏涼爽,遲玉卻分明看到,荀慕生額角出了汗。
而他自己又何嘗不是汗流浃背?
“坐吧。”荀慕生說:“這裏環境挺好的。”
遲玉落座,一眼就看到書店的暢銷展臺。一時間,放在桌下的手指不由收緊,心頭複雜至極。
荀慕生就是在這裏看着他。
他感到的目光不是他因為精神問題而臆想出來的,是真實存在的。
好多次他似有所感地擡起頭,看向甜品店,荀慕生也在這個位置看着他。
這一認知讓他四肢微微發麻。
他放不下的人,也放不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