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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但放不下就能将發生的事當做從未發生,心無芥蒂地在一起嗎?

遲玉扪心自問,放不下荀慕生是事實,這個男人給了他未曾感受過的溫柔,不管是平常相處中,還是暧昧情事裏,都體貼得無微不至。與從荀慕生那裏得到的關懷相較,真相揭開時的慘淡光景似乎都可以一筆勾銷。

可放不下荀慕生,又何嘗放下過文筠?

遲玉暗自嘆息,明白這事在荀慕生那邊也是一樣的。

對他們兩人來說,文筠都是越不過的山巒,巍峨不動地立在那裏,是無法忽略的存在。

他們誰也沒有得到過文筠。因為得不到,他陷入經年累月的臆想,而荀慕生則在人海茫茫中不停尋找文筠的替代者。他們都将對方當做了文筠的替身,也都成為了文筠的替身。

這荒唐的事無法被抹去,至少現在不能。

遲玉一想到荀慕生那些細致入微的關心都不是給自己的,而自己最初接受亦是因為在荀慕生身上看到了故人的影子,心就靜悄悄地沉入無波無瀾的冰海。

時至今日,他也無法坦然面對荀慕生,甚至想不明白自己對荀慕生的不舍裏,是否還藏有對文筠的眷戀。

推己及人,荀慕生放不下他,是否也有類似思量?

人真是奇怪,放不下一個人的同時,心裏竟然還可以裝着另一個人。電視劇裏時常講,一對情侶愛得死去活來,心裏一旦有了對方,就再也容不下別人。

遲玉心下感嘆,若是現實也能如此,那大約每個人的生活都能如童話一般。

荀慕生做主,點了店裏的招牌甜點與茶飲。沒多久服務生就上好了餐,遲玉一看,果真如李筱所言,精致得像藝術品。

荀慕生分好點心,将勺子遞給遲玉。遲玉接過時碰到了荀慕生的手,兩人的動作俱是一頓。

遲玉連忙往回一縮,荀慕生将勺子放在他的碟子上,開始沒話找話,生澀地介紹一桌美食。

遲玉擡起眼,目光落在荀慕生的眉間、眼角、鼻梁、下巴……荀慕生養尊處優,在外表上向來一絲不茍,如今卻連胡茬也沒刮幹淨,嘴唇有些起皮,眼下的疲憊更是非常明顯。

看着看着,遲玉不免難過起來。荀慕生傷害過他,他也欺騙過荀慕生。雖都是将彼此當成了替身,但荀慕生最初根本不知情,而他,卻是有意利用了荀慕生。

這筆糊塗的爛賬,大約是算不清楚了。

可世間的感情賬,又有幾筆能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遲玉呼出一口氣,強作輕松地問:“你的手怎麽了?”

荀慕生的手指小幅度地僵了一下,“前陣子開車不小心,跟別的車撞上了。”

“什麽時候的事?”

“上個月。”荀慕生笑了笑,“不礙事,拆了石膏就好了。”

遲玉眸光微動,“你……”

你瘦了。

也憔悴了。

“嗯?”荀慕生問:“怎麽?”

遲玉将已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也擠出一個笑,“沒什麽,這家的甜點不錯。”

荀慕生垂眸,片刻後聲音從容了幾分,“喜歡的話,打包帶一份回去吧。”

遲玉看着漂亮的餐碟,牽起唇角應道:“好。”

兩人默契地不提這場“偶遇”的緣由,彼此間心照不宣。多餘的或關心或暧昧的話也都未說,“文筠”這個名字更是成了某種禁忌,被沉沉壓在心底,就連沉香木珠都成了不能被提及的存在。

天徹底黑了,服務生拿來裝好的點心,荀慕生提在左手裏,試探着問:“我送你回去行嗎?”

遲玉低首猶豫,荀慕生看着他長長的眼尾與微皺的眉,心裏一片柔軟,想立即将他擁住,又害怕做得太過,引他生氣。

剛才氣氛那麽好,荀慕生舍不得破壞。

“謝謝。”遲玉客氣地笑道:“不過我現在沒住在以前的地方了……”

“在苑翡小區,我知道。”荀慕生急切地說:“順路的!”

生怕說得慢了,遲玉就不肯搭他的車。

遲玉半是詫異地張了張嘴,轉念一想,又覺得他知道自己現在的住處并不奇怪。

“這邊不好打車。”荀慕生又說:“這點心要立即放在冰箱裏,不然就化了。”

遲玉看了看點心,那小東西被冰袋裹着,一晚上不進冰箱都沒關系。荀慕生這麽說,不過是想載他一程罷了。

心裏某個角落,就像點心一樣悄無聲息地融化。遲玉點點頭,“那就麻煩你了。”

說這話時,他刻意避開了荀慕生的眼,錯過了對方眼中突然綻開的亮光。

王軻看到遲玉時,兩眼都直了,萬萬沒想到老板居然把這位帶了回來。

荀慕生拿着點心,不方便開門。王軻又傻在駕駛座上,只顧着目瞪口呆。遲玉站在一旁,有些尴尬,問了句不該問的話——“你坐前面還是後面?”

荀慕生斷沒有坐前面的道理,又擔心遲玉跑去坐前面,連忙說:“副駕上放了東西,我們都坐後面吧。”

遲玉拉開後座的車門,先将荀慕生讓進去,輕聲道:“好。”

王軻看了看副駕,上面并沒有放東西。

車到苑翡小區時,荀慕生也跟着下了車,陪遲玉一同走到門禁處,才将點心遞過去。

遲玉道:“謝謝。”

荀慕生很想跟上去,正要開口,遲玉又道:“荀先生,你回去之後早些休息。”

荀慕生喉結一動,隔着幾步遠朝遲玉喊:“我以後可以去你工作的地方坐坐嗎?”

遲玉停下腳步,卻沒有轉身。

“甜品店隔着玻璃,角度也不好,如果你去了飲品消費區,我就看不到你了。”荀慕生幾近破釜沉舟,連同聲音也顫抖起來:“我可以去書店看看你嗎?”

夜色濃重,夏末秋初,已經沒了蟬鳴。一分一秒被拉長,短短的幾秒鐘,對兩人來說都像走過了一輪四季。

“來書店的都是顧客。”遲玉說:“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店員,沒有資格趕走來看書的客人。”

路燈下,兩人的身影皆被拉長。

幾日後,遲玉上中班,剛到書店,就見站在暢銷展臺旁的荀慕生。

荀慕生正對大門,左手支着一本厚重的書,目光卻根本沒在書頁上,一會兒左右看看,一會兒朝大門口張望。

書店有兩個門,一是迎客的大門,二是專供員工進出的工作門。遲玉平時幾乎都走大門,今日卻走了工作門,未直接與荀慕生撞上。

那夜回到家中,他失眠到半夜,想了許多,思緒紛繁複雜,越想越茫然。

得不出任何能說服自己的結論,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默許荀慕生的接近,不知是給自己還是給對方的救贖。

“那個客人在那裏站好半天了。”同事道:“真稀奇。”

遲玉道:“站着看書的人你還見得少了?”

“他不一樣啊。”同事說:“他那模樣一看就不是‘蹭書’的,真要蹭啊,也該買杯咖啡去消費區裏蹭。”

遲玉換好工作裝,向暢銷展臺走去。

荀慕生哪裏是來“蹭書”的,分明是知道他負責暢銷展臺,才站在那裏等他。

走得近了,他才看到荀慕生的左手在輕輕發抖。

書太重,左手的傷未好利索,右手又不能幫襯着,拿得久了,自然承受不住。

“來了。”遲玉收拾好心情,并未露出驚訝的神情,挂在唇邊的笑容甚至還帶着幾許輕松意味。

倒是荀慕生緊張起來,書從手中跌落,“噗”一聲砸在地上。

書角給撞塌了。

荀慕生彎腰撿起來,看了看那書角,有些尴尬,“這書我一會兒買。”

“拆開了的都是樣書,本來就是給客人翻閱的。”遲玉見荀慕生的左手還在抖,心裏微微一酸——他之前也受過類似的傷,那使不上力,什麽東西拿久了都會發抖的滋味太熟悉了。

荀慕生拿着書,想了想,“那我買一本沒拆開的。”

“你喜歡看這類書?”遲玉問。

店裏有6個暢銷展臺,最外面這個放的是面向中學生的青春小說和漫畫。荀慕生只想找個視線最好的位置,随手一拿一翻,心思不在書上,根本沒注意到那是一本封面畫着嬌俏公主的奇幻宮廷故事。

經遲玉一提醒,荀慕生臉色當即就白了,忙不疊地将書放回去,“我,我拿錯了……”

這謊撒得離譜,遲玉心頭一松,沒忍住笑了起來。

荀慕生愣了愣,想解釋,又覺得其實不用解釋了。

“這邊來。”遲玉往另一邊暢銷展臺指了指,唇角的笑意未消,“你擋着他們看書了。”

荀慕生一看,自己站的展臺另一側擠了七八個小孩,全都捧着書坐在地上,見他看過來,個個拿書擋住臉。

這才發現,是自己搶了這幫小孩兒的位置。

遲玉低聲說:“你是大人,他們不敢往你那邊坐,只好全部擠在一起。”

荀慕生話不過腦:“你笑話我啊?”

說完,兩人都是一怔。

荀慕生想補救,“我開個玩笑。”

遲玉沒接這茬,“我手剛好那會兒,重物拿久了就酸脹。你左手也将好未好,還是不要捧着看了,那邊有沙發和茶幾,人少清靜,唯一的缺點是要花錢。”

荀慕生随便拿起兩本書,“那我過去坐坐。”

“嗯。”遲玉理了理圍裙,“我有些書要上。”

所以就不來陪你了。

荀慕生會意,但走出幾步又轉身,“遲……”

這裏沒人知道遲玉的本名,荀慕生又不願喊另一個名字,踟蹰片刻,眉間皺起。

遲玉觊着他的神情,知道他在糾結什麽。

“文筠”這個名字,就像一枚時不時殺來的冷箭,逼得兩個人都不好受。

“你會做咖啡嗎?”荀慕生将名字換成了“你”,目光灼灼地看着遲玉。

遲玉搖頭,“我們這裏分工明确,咖啡師是咖啡師,圖書專員是圖書專員。”

說着提了提胸前的挂牌,“我是圖書專員。”

“這樣啊。”荀慕生眼中滑過一縷失落,很快又周到地一笑,“那我過去了,能等你下班嗎?”

遲玉遲疑幾秒,荀慕生以為他要拒絕,正欲給彼此解圍,他卻道:“下班之後,我可以用吧臺的工具給自己弄杯咖啡。”

荀慕生瞳光驟深。

遲玉溫聲道:“給你弄一杯也沒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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