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趕往苑翡小區的路上,荀慕生眉間的愠色越來越沉。就在剛才,他已經聯系過許騁與周晨鐘。許騁此時尚在外地參加汽車展銷會,聞訊也是一驚,而周晨鐘雖人在仲城,但似乎對遲玉的突然失蹤毫不知情。
荀慕生陷入難以纾解的慌張,各種不容樂觀的猜測在腦中此起彼伏,吵得他心煩意亂。
王軻已經等在小區大門外,一同趕來的還有一臉焦急的房東。荀慕生拿了鑰匙就往遲玉所居的單元樓跑,鑰匙在鎖眼裏發出兩聲沉重的“咔噠”聲,兩道鎖被依次打開。荀慕生推門而入,防盜門“哐當”撞在牆上,幾乎被彈了回去。王軻跟着進入,喊道:“荀先生!”
荀慕生耳畔嗡嗡作響,所有聲音都成了刺耳的噪音。他先是沖入廚房,再跑向卧室,接着闖入衛生間與書房,最後由客廳大步邁向陽臺。每搜索一個地方,胸口就緊了一分,及至一拳砸在陽臺的鐵栅欄上,肺已經幾欲炸裂。
這套半新不舊的房子裏,無一處沒有生活氣息。
冰箱裏放着尚在保質期的酸奶,莴筍和四季豆卻有些蔫了,豆腐幹散發出些許酸臭味,大約已經放了兩三天,未來得及烹饪,也沒趕得及扔掉。
廚房的案臺上,透明電水壺裏還有半壺水,水杯放在一旁。竈臺抹得幹幹淨淨,若仔細看,還能在黑鋼鏡面上看見些許擦抹的痕跡。
客廳的沙發上散開一條小毯子,電視的遙控器被夾在沙發縫裏,茶幾上倒扣着一本講如何做咖啡的書,翻開的那一頁上用藍色中性筆做着筆記,中性筆掉在地上,筆帽卻還在茶幾上。
書房最整潔,卧室卻要淩亂許多,被子呈掀開狀态,枕頭歪斜在一旁。遲玉離開的時候,大約在卧室翻找過什麽東西。
荀慕生打開衣櫃,瞳仁急速一縮。
雖許久沒有一同生活過,但遲玉秋冬季節有哪些衣服,他恐怕比遲玉自己都清楚。如今挂外套的那一格,少了兩件羽絨服!
“荀先生!”王軻的聲音從書房傳來,“找不到銀行卡、身份證和戶口!”
荀慕生沖過去,只見書房已經被王軻和房東翻了個底朝天,而他自己不久前也檢查過卧室的床頭櫃和所有抽屜。沒有,所有證件與卡都不見了!
一起消失的,還有從周晨鐘那裏開的藥!
一時間,荀慕生感到冷汗一股一股從背脊淌下,恐慌像一個吹大的氣球,一聲炸響襲來,震得他頭痛欲裂。
留在屋裏的跡象表明,遲玉應是匆忙收拾好必須帶的行李,突然走了。
可是為什麽呢?
荀慕生單手撐着書房的牆壁,腦子像被烈火炙烤一般,似乎正發出幹柴被燒裂的聲響。
他兩眼通紅,粗重地喘息,想不通為什麽會這樣。
明明前天還好好的,為什麽突然就走了?
前天晚上,他還與遲玉通了電話。那個時候,那個時候……
他發出一聲痛楚的嘶吼,右手往額頭上用力一捶。
接近半年的時間,荀慕生覺得自己正在慢慢撬開遲玉的殼。遲玉縱容着他的一次又一次靠近,這次在機場分別時,他還久違地親吻了遲玉。
遲玉臉頰悄然轉紅,眸光有些躲閃,睫毛一顫一顫的,那模樣撓得他心尖一陣酥麻,甚至想撕掉登機牌,将什麽公司什麽生意盡數抛在腦後。
“路上小心。”遲玉輕輕推了他一下,他才略一清醒,連忙應聲道:“你也是,別凍着了。我不在,這幾天不能來接你下班,但我安排了司機……”
“不用。”遲玉搖搖頭,“這個月我上早班,下午2點就下班了,自己能回去,別麻煩人家。”
“不麻煩。”荀慕生還想堅持,一看遲玉的眼神,頓時啞了火,“你要真不願意……”
“你來接我沒什麽。”遲玉說:“但換一個人,我不太習慣。”
荀慕生一愣,将這話一消化,立馬心花怒放,當即笑道:“好,都聽你的!等我回來接你!”
遲玉嘆了口氣,目光淡淡的,“回頭見。”
荀慕生幫他理了理圍巾,越發舍不得,“我每天晚上給你打電話,記得接。”
“嗯。”遲玉點頭,“不過你得早點打,我上早班,睡晚了起不來。”
荀慕生興奮過頭,自覺将這話當成了“撒嬌”,高興得在飛機上躁動了兩個小時。
每天晚上,他都如約給遲玉打電話,有時是8點,有時是10點,反正絕對不會超過11點。
話題無非是今天怎麽過的、天氣怎樣、三餐吃的什麽、路上有沒有被擠着凍着。遲玉聲音聽上去和平時沒有任何不同之處,問什麽答什麽,有時也主動問他忙不忙、累不累。若是他不主動說“晚安”,遲玉就不會挂電話。
這大概也是遲玉對他的縱容。
但他雖然舍不得,也總是讓通話停在一個恰到好處的位置,溫柔地道“晚安”,聽得遲玉用同樣溫和的聲音回一句“晚安,早些休息”。
最後一次通話是前天晚上,8點正打的電話,8點57才挂斷。
那天上午他吹了風,鼻子有些不舒服,腦袋也昏昏沉沉的,不過藥服得及時,下午就好了。
但打電話前他動了歪心思,甫一接通就有氣無力地咳了兩聲,嗓音沙啞地說:“回家了嗎?”
遲玉不答反問:“你感冒了?”
他唇角的幅度根本壓不住,卻努力壓低聲音,“唔,沒事,過幾天就好了,咳咳咳……”
遲玉認真道:“嚴不嚴重?吃藥了嗎?要不去輸個液?”
他裝出一副病入膏肓的樣子,“我好想你啊。”
你有沒有想我?
遲玉大概是沒轍了,頓了一會兒才道:“後天就回來了。”
“我們再去吃烤肉好嗎?這次換我給你烤。”他虛虛弱弱地說,還接連咳了好幾聲。
“等你感冒好了再去。”
“一見到你,我感冒馬上就會好。”
“……”
“後天我‘好’給你看。”
遲玉說不過,只得叮囑他及時就醫,多喝熱水,注意保暖,別太累着。他聽得極其受用,心裏早就樂翻了,卻不敢笑出聲來,只好唯唯諾諾地應着。
聊得差不多時,他照例準備道“晚安”,卻聽遲玉道:“後天商場要搞活動,書店也參加了,我們上早班的6點就得到,明晚我想早點睡覺。”
荀慕生一想,“明晚我有個應酬。”
完了起碼是11點了。
“你忙你的,我明晚可能9點就睡了。”遲玉道。
荀慕生有些郁悶,但考慮到反正馬上就要見面了,便釋然了幾分,“行,那你明天早些休息,我就不給你打電話了,後天直接來找你。”
如果知道遲玉會失蹤,天大的應酬,他也不會去參加。
“怎麽回事?”葉鋒臨也趕來了,“遲玉不見了?”
荀慕生已經讓公安系統的朋友幫忙查遲玉的去向,卻暫時一無所獲。
想來也是,遲玉曾經在A級特種部隊待過,真想消失,恐怕誰也找不到。
但他始終想不明白,遲玉為什麽會突然離開。
“別着急,喬哥的人已經放出去了。”葉鋒臨道:“會有消息的。”
荀慕生像突然憔悴了好幾歲,失魂落魄地搖着頭,“不是,不是……”
不是能不能找到、會不會有消息的問題,而是遲玉為什麽會走。
是因為厭倦了嗎?還是不想見到他?
可如果真是如此,遲玉又為什麽會接受他的陪伴?對他溫柔地笑?還關心他是不是感冒了,焦急地叮囑他吃藥輸液……
那些話語,那樣的神情與語氣,絕對不是裝出來的。
退一萬步講,就算遲玉當真煩了他,大可說出來,怎麽會一言不發地一走了之?
就連“後天商場有活動”都不是謊言,他跟書店聯系過了,得知按規定遲玉的确應當早晨6點前趕到,卻始終未見人影。
沒人知道遲玉去了哪裏。
“荀先生,你來這邊住過嗎?”王軻在衛生間喊道。
荀慕生一個激靈,快步向衛生間走去。
他怎麽可能在這裏住過,遲玉甚至沒有請他上來坐過一回。
王軻說完才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吓得冷汗直冒。
那洗手臺上放着兩把牙刷,一把在左,一把在右,他先入為主地認為其中一把是荀慕生的,所以才沒頭沒腦地嚎了一嗓子。嚎完就知道糟了——誰說那牙刷一定是荀慕生的?
可是已經來不及挽回,荀慕生一進衛生間,目光就落在那左右兩把牙刷上。
王軻一看他那緊皺的眉,心道:完了完了,這回真的完了。
剛進屋時,荀慕生到過衛生間,卻只是匆匆撩開塑料浴布,未仔細查看其它物品,此時瞪着那把淺藍色的牙刷,眼中風雲突變,片刻後,盡是睚眦欲裂。
他怎會記不得那把牙刷?
那是他在遲玉上一個家中留宿的唯一一晚,遲玉拿給他的牙刷。
他以為遲玉早就将這無用的東西扔了,沒想到遲玉竟然将它帶到了新家,還放在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
太陽xue陣陣發痛,難言的酸澀在五髒六腑中迸裂。
遲玉搬到這裏時是夏天,那時他還特別混賬,很多事都沒想通,連心意都未理順,只敢做賊似的跟着遲玉,半點眷戀都未顯露出來。
但那個時候,遲玉就留下了他用過的牙刷!
原因不用再想。
遲玉是在意他的,這份在意甚至遠超他的想象。
胸口痛得難以承受,他突然想起遲玉還未出院時,讓護工送來一張字跡幼稚的紙條,上面寫了許多應當丢棄的物品。他氣沖沖地趕回家,想要照做,最終卻鬼使神差地将那些與遲玉有關的東西通通留了下來。
而遲玉,留下了他的牙刷。
遲玉讓他扔掉自己的東西,卻偷偷留下了他的牙刷。
王軻極其忐忑地退到一旁,不知他為什麽會捏着一把牙刷,震驚得肩背顫抖。葉鋒臨猜到那把牙刷的不同尋常,默不作聲地踱到客廳,示意王軻也過來。
衛生間,只剩下荀慕生一人。
許久,荀慕生靠着光滑的壁磚,慢慢跌坐在地,頭埋進臂彎,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
入夜,不管是喬揚的人,還是公安,都未找到遲玉的蹤跡,唯有一張銀行卡顯示,遲玉在前天晚上11點34分,在ATM機上分數次取了兩萬塊錢。
荀慕生從市局出來,腳步虛浮,搖搖欲墜。
一天後,仍然沒有任何消息。傍晚,李筱卻突然出現。
荀慕生對她有印象,但這印象非常不好,不知她此時趕來有什麽用意,亦不認為她與遲玉失蹤有關。
李筱頭發略顯淩亂,語速極快:“我知道筠哥在哪裏。”
荀慕生呼吸一滞,倏地站起。
李筱臉色慘白,嘴唇不停哆嗦,“但在我告訴你之前,你得答應我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