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荀慕生居高臨下審視着這個驚慌失措的女人,眼中陰晴不定,分明是厭惡到極點的神色,卻又含了幾分希冀。
此時他別無選擇,就算對方要他做的事荒誕不堪,他也只能先答應下來。
李筱打開随身攜帶的包,塗着大紅指甲油的手指不停顫抖,半天才從裏面拿出一張用白紙打印的照片,“啪”一聲拍在桌上。
照片上是個面目不善的中年男人,剃着平頭,下巴和右邊臉頰各有一道猙獰的傷痕。
荀慕生掃去一眼,心頭更是煩悶,“什麽意思?”
“你,你……”李筱深呼吸幾口,像是正拼命将恐懼壓下去,“你去做掉他!還有他的同夥!你背景那麽厲害,一定辦得到!”
荀慕生耐心幾乎告罄,但一想這女人可能有遲玉身在何處的線索,又不得不強行壓下火氣,“你總得先告訴我,這人是誰,他和你有什麽關系,你為什麽想置他于死地。”
“是他想置筠哥于死地!”李筱突然竭斯底裏,“他們要報複筠哥,差一點就得逞了!”
“什麽?”荀慕生眼神驟然一寒,一股徹骨的涼氣直沖天靈蓋。
一旁的王軻也吓了一跳,連忙跑過來扶住李筱,“慢慢說,慢慢說,到底是怎麽回事?”
李筱又從包裏翻出一張折了好幾折的報紙,忙不疊地攤開。那紙張已經泛黃,年份是6年前。荀慕生一把将報紙扯過來,看到一個碩大的标題:本報獨家起底——美容行業亂象。
“這是什麽?”他下意識地看了看記者署名,并不是“文筠”。
“下面這條。”李筱指着頭條新聞下方,那裏有個不起眼的邊欄,“我只找到這一份了,你看記者名字。”
那是一條追蹤報道,字數不多,位置也很偏,大意是之前落網的黑老大入獄,盤踞仲城長達十年的涉黑團夥徹底解體,記者是“王涵”。
荀慕生:“這個王涵是?”
“是筠哥!是筠哥去暗訪時的化名!”
荀慕生臉上的血色盡退,難以置信地瞪着李筱。
“這只是最後一條追蹤報道,案件塵埃落定,所以只發了一個邊欄。”李筱語速極快,聲音發顫,“但是在這之前,《仲城時報》做了一個大型系列報道。你看這版的頭條,當時那個系列報道就跟這條起底美容行業亂象類似。”
“在警方出動之前,筠哥就去暗訪了。你知道6年前公安為什麽會打掉這個涉黑團夥嗎?就是因為《仲城時報》的這一系列報道引發了極大的社會反響。”李筱頓了頓,“筠哥就是寫出那些報道的人!他就是‘王涵’!”
荀慕生眼皮直跳,強作鎮定道:“編輯将他的真實信息洩露出去了?”
“沒有!暗訪記者的身份只有老總和他們社會新聞部的主任知道,嚴格保密,連當事責編都不清楚。”李筱拼命搖頭,“是劉存!他不安好心,得不到筠哥,就想借那些人的手害死筠哥!我都聽到了!照片上這個人叫況長富,是那個團夥以前的頭目之一,6年前跑掉了,最近剛回到仲城,他,他想報複‘王涵’!”
荀慕生倒吸一口涼氣,立即拿起手機走到窗邊,聲音沉得像一潭死水:“喬哥,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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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筱将這兩日發生的事全部倒了出來。
兩天前,她獨自留在辦公室加班,中途又餓又困,于是關了顯示屏,下樓去買吃的。半小時之後,她回到辦公室所在的樓層,尚未進門,就聽到一陣響動。
她吓了一跳,輕手輕腳走進去,發現總編輯辦公室裏竟透出些許光亮。
劉存早就下班了,怎麽突然回來?她心有疑惑,悄悄靠近,聽得一些斷斷續續的話語。
劉存正在打電話。
“我保證是他,對,文化的文,上面竹字頭,下面均勻的均。”
文筠?李筱心跳猛然加快。
“他現在在盛熙廣場的一家書店工作。呵呵,是啊,當店員。住在苑翡小區,具體位置我一會兒發給你。”
“放心,我查過了,‘王涵’就是他的化名,千真萬确。”
“我怎麽知道?這你就別管了,我以前當過他的實習記者,想查總是查得到的。況哥,你跟他有仇,我跟他也有仇,你給你大哥報了仇,也等于解開了我的心結……”
李筱聽得冷汗直下,哪還顧得上加班,立馬脫了高跟鞋,赤腳跑進樓梯間,一口氣跑了好幾層樓,最終停在《仲城時報》的編輯部。
因為要上夜班,這裏還燈火通明。
她沒有進任何一間辦公室,而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思考劉存那通電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若是未曾在媒體行業中待過的普通人便罷了,但她不是。劉存那些只言片語很快在她腦中鋪陳出一個大致信息——當年因“王涵”的暗訪報道吃過苦頭的人又回來了,那個人姓況,想要報複“王涵”,而劉存不知用什麽方式知道了文筠就是“王涵”,并将文筠的工作、居住信息洩露給了對方。
對方到底是誰,“王涵”這個化名就是關鍵!
李筱穿好高跟鞋,找出工作牌,跟《仲城時報》的夜班編輯說,自己來查些資料。
電腦屏幕上,往期報刊顯示,署名“王涵”的記者,報道的正是震驚仲城的“章飛虎涉黑團夥要案”,而當時團夥中的重要人物況長富逃走,未被抓獲。
一時間,李筱驚訝得渾身發麻。
傳統媒體裏有着非常嚴格的暗訪記者保護制度,只要是暗訪,無論危險程度幾何,所有知情者都必須簽署保密協議,而暗訪涉黑團夥,無疑是最危險,也是知情者最少的。按理說,“王涵”會被嚴格保護起來,身份信息絕對不會洩露。事實上,長達6年的時間裏,的确沒有人爆出“王涵”姓甚名誰。
劉存簡直喪心病狂!
李筱無法再等,也不敢報警,甚至不敢通知其他人。她知道“文筠”厲害,是從部隊上退下來的,上次還幫她解決了持刀惡人,但這次不一樣,這次的對手是徹頭徹尾的亡命之徒,且敵在暗我在明,那個姓況的如果突然發難,後果不堪設想。
她沒有時間考慮太多,立即趕到苑翡小區,将聽到的事據實以告,“筠哥,我不知道他們什麽時候會害你,劉存已經把你的信息全部告訴對方了,你趕緊收拾好必要的證件物品,出去避一避!”
遲玉卻好像并不害怕,只是眉間緊了緊,似乎不願意相信:“是劉存幹的?”
李筱快要急瘋了,“筠哥,你難道還覺得他是個好人?他這個人心理陰暗,心胸狹窄,對你意有所圖卻求而不得,已經徹底扭曲了,想害死你!”
遲玉揉了揉眉心,“不急,我再想想。”
“別想了!我知道你當過兵,但是涉黑團夥有多狠你是知道的,我只聽到一個‘況長富’,但是天知道那個‘況長富’手底下有多少人?”李筱越說越慌:“筠哥,你打得過一個,打得過一群嗎?這些人是專程回來報複你的,什麽手段都使得出來!管制刀具就不說了,萬一他們還有槍呢?筠哥,你聽我一句勸,別逞強,也別抱着僥幸心理,去避一避吧!”
遲玉冷靜片刻,神色緩和,甚至還笑了笑,“行,我去收拾一下東西。”
一刻鐘後,遲玉換好外出的衣服,提着一個行李包回到客廳,四處看了看,想去廚房整理一下,李筱卻拉住了他的手臂,将車鑰匙和一個手包塞進他手中,“我擔心他們有辦法通過交通系統和銀行賬單查到你去了哪裏,你別拿身份證買票,開我的車。我老家就在鄰省,地址我已經寫下來了,你去躲一段時間,我的家人會照顧你。包裏有卡有錢,還有一個備用手機,是我的私人號,你別用你的手機了,把卡取下來,用這個手機和我聯系。還有,你需要用錢時就用我的卡去取,密碼我也寫下來了……”
“謝謝你。”遲玉打斷,“不過真的不用,他們沒那麽大的神通。”
“筠哥!”李筱眼眶紅了,“你就聽我的吧,萬一呢!”
遲玉抿了抿唇,不好再推脫,“那就麻煩你了。”
李筱推着他往外走,“說什麽見外話!記得嗎,我曾經給你說過——你幫了我兩次,我記在心裏。筠哥,你可能忘了,但是我不會忘記。你過去幫過我,保護過我,這回換我來保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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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能沒有取你卡裏的錢。”荀慕生臉色鐵青,“我已經查過,他前天晚上在他自己的卡裏取了2萬。”
李筱怔了半晌,擦掉額上的汗,“沒事,他現在在我老家,很安全。昨天他到的時候,還跟我報了平安。不過他突然消失,劉存和況長富肯定知道,我擔心他們查到我這裏來,挖出筠哥的消息,就沒再和他聯系。荀先生,事情我已經全部告訴你了,這兩天我又打聽到一些消息,劉存正在找筠哥,而況長富本就被通緝,所以一直沒有露面,但暗地裏肯定也在找筠哥。能幫筠哥的只有你了,你一定要端掉他們!”
荀慕生已經與喬揚溝通過了,況長富之流根本不足為懼,至于那個劉存,也別想有好下場。喬揚跟他保證,一天之內将況長富及其一幹小弟帶到他面前,他心裏繃着的弦卻怎麽也松不下去。
“帶我去見文筠。”他看向李筱。
李筱深吸一口氣,“你能保證筠哥的安全?”
“我能。”他近乎咬牙切齒,“我發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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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荀慕生讓葉鋒臨留在仲城幫忙盯住劉存,與李筱一同趕往鄰省的一座小城。
黃昏,夕陽将絢爛的靜谧扔向大地。
李筱的父親從家中走出,手裏托着車鑰匙與手包,“我和你媽媽下午出去了一趟,回來他就不見了,行李包拿走了,只留下這些東西,還有一萬塊錢。筱筱,他到底是……”
“他走了?”李筱失聲道:“怎麽會!”
荀慕生呆立在門邊,眸中倒映着血一般的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