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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那人與紅染模樣有九分肖像,卻多了幾分魅惑。顧盼生媚,言語常笑,衣衫半褪,肌膚微豐。身上幾絲魔氣,揉在嬌軀;平生千種姿态,透出風騷。若讓那登徒子看去,怕是早已醉倒美人鄉。

“原來是如此美人,怎麽不用這具身體去勾引樊典?”虞梓吟也笑了開,胸中如同燃起一把火,直勾勾地盯着那魔修……手中的乾坤袋。

想來樊典身邊那紅染只是一具身外化身,這魔修才是正主,否則不會連氣息都有八分相似。倒也有趣,這身外化身的情感,也會影響本體?不過,管它什麽化身真身,在虞梓吟眼中顯然都比不上那看似普通卻從不離身的乾坤袋。

那女子見虞梓吟一眼便看穿她的身份,心下愠怒,臉上卻仍挂着笑:“虞九少爺莫不是在說笑?若是對他講,魅魔朱女想要魅惑他,你猜樊典會是何反應?”

“哦,”虞梓吟了然道,“一劍劈了。”劍修多耿直暴躁,樊典雖重耿直,暴躁也是少不了的。

眼見朱女眼中已含了怒,虞梓吟又開口道:“姑娘,你我并不必如此兵刃相向。”

“此話怎講?”

“你所念的,不過是樊典罷了;我所圖的,不過是茍活罷了。一個是癡癡求情,一個是苦苦求生,恕我愚鈍,還真看不出這兩者有何矛盾之處。況我與樊典素有舊交,你若得了我的助力,就是僅憑着那具身外化身,樊典業已是甕中之鼈,絕無逃脫之計。”虞梓吟說謊不打草稿,大有侃侃而談之勢,只是視線時不時還瞥向朱女手中的乾坤袋。

朱女見他有游說之勢,心中頓生一計,假意輕蔑道:“我在他身旁如此之久,也未敢輕舉妄動,你又有何能耐,使他愛上我?”

“凡人有言:‘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姑娘如何知曉我無令人傾心與你的法子?”虞梓吟喚她過來,密語幾句,那朱女的面色便陡然一變,多了幾分真喜悅。

“姑娘若是有誠意,我即刻帶你去取。”虞梓吟蹬地後退幾步,笑意盈盈地看着朱女,等她回應。

朱女一勾唇,将乾坤袋抛向虞梓吟,見他未有躊躇,伸手接下,便心中冷笑。

虞梓吟即便不看她的臉色,也知方才二人的交談不過虛與委蛇,她如此痛快便歸還乾坤袋,必定有些布置。然而那也無妨,別說一個魔修的布置,便是那乾坤袋上有萬魔之宗的滅魂陣,虞梓吟也會毫不猶豫地接下。

——終歸,那非普通的乾坤袋,而是仙帝通緝的魔頭,引魔,的封印之處。

虞梓吟面不改色,掐了一個法訣,這才打開乾坤袋。一衆飛蟲撲面飛出,全為紅褐色,芝麻大小,被虞梓吟的法訣一掀,已死了大半;待他再凝了靈氣,那些小玩意兒早已四散奔逃,不知所蹤。

虞梓吟更不放心,又用所剩無多的靈氣将周圍八方掃了一遍,然而一無所察,“姑娘好手段,這蟲子怕不是尋常物吧。”

“哪裏哪裏,不過是些畜生都算不上的小東西罷了,”朱女掩唇笑道,目光落在虞梓吟手上,“倒是虞九少爺還拿着那乾坤袋吶,真真是不要命了。”最後幾字,朱女一字一頓,虞梓吟哪還不明白她在乾坤袋上做了手腳?拿捏乾坤袋的手已被暗處利器劃破,汩汩流出黑糊糊的毒血來,卻無絲毫痛楚。方才虞梓吟注意全在那蟲子,倒忘了這茬。饒是如此,虞梓吟也不曾松開那乾坤袋分毫。

“這我倒是不解了,”朱女見虞梓吟苦力支撐,卻不肯放下乾坤袋,面上現出疑惑,“那袋子裏又無甚好東西,就是稍微有用的,我也未曾留下,你還死抓着不放作甚?”

虞梓吟已無暇他顧,聽見朱女言語也只瞟了她一眼,似怨怼,似不解。

朱女這毒不烈,綿綿長長,如一杯小酒,使人于無形中骨肉俱蝕,是以虞梓吟發現中毒後,還要費上一番功夫才能理順這毒血是順哪條經脈而上,如今已侵染何處。

內視一番,虞梓吟方覺此毒兇險,竟非雖血流而散,而是附上經脈,絲絲沾染牽扯,已成亂麻,貿然驅毒恐會自傷。虞梓吟并非無驅毒之法,只是眼下乾坤袋中空無一物,有言道“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何況他并不精于醫毒之術,便只能強以靈力止住毒性蔓延,再抽絲剝繭般一絲絲将那毒拔除。

他正自顧不暇,朱女卻似為他解惑,又似喃喃自語道:“也不必怨你口舌不利,縱你千般算計,恐也料想不到,我并非想要得到樊師叔。”說到樊師叔時,她眉目間竟多了幾分柔和。

虞梓吟若是有餘力,怕是也會彎彎嘴角,回她一句“我自然知曉”。紅染入載玄宗顯然年頭不少,否則樊典也不會如此信任她。若是有布置,也應已完備,無布置則是不願令樊典知曉心意,憑空插進來一個人說要幫她,怕是會讓人笑掉大牙。

他所圖者,向來非全身而退,保個什麽囫囵性命。

——可惜他此刻不能開口,否則朱女面上的顏色必定好看的緊。

朱女又道:“樊師叔那種人物,本就該心無旁骛,追尋大道而去,我這麽多年也未敢打擾他……”她稍作停頓,望向勉力支撐的虞梓吟,“可你,竟敢讓樊師叔如此在意,亂了他的道心,真是罪不可赦!”

虞梓吟也存了滿腹無奈,實在無心聽這女人再絮叨下去。只是煩躁之中,竟隐隐多了絲轉瞬即逝的羨豔。

朱女自顧自冷笑一聲,吹起口哨來,調子詭異尖利,聽得虞梓吟護體靈力不穩,幾息下來竟是無以為繼,帶累他噴出一口污血來。

與此同時,剛剛飛竄逃去的紅褐色小蟲憑空冒出,撲到虞梓吟身上,狠命咬下。那虞梓吟死不松手的乾坤袋中,也飛出烏壓壓一片紅褐色煙霧,将虞梓吟團團裹起。

那蟲不知是何方詭物,叮咬之處麻痛難忍,虞梓吟支持不住,雙膝一軟,癱倒在地。雪上加霜的是,那蟲竟與他體內所中之毒隐隐有幹系,引得他血脈發灼,如同從身體內裏噴出股股岩漿來。

“莫非要爆體而亡……”虞梓吟迷迷糊糊地想,卻仍不自主地引出靈力,做那杯水車薪的抵抗。

朱女在旁,津津有味地觀賞虞梓吟深受苦痛,标致的五官被紅褐色裹住,仿佛在觀賞什麽喜劇,還加以評論道:“我早說虞九少爺不要命了,才敢拿着那乾坤袋。看看,現在想松手也晚了。”

虞梓吟神志模糊,早已不知朱女何等揶揄,卻迷離聽到一個嘶啞的聲音直入腦門:“……想活嗎?”

不待虞梓吟回答,那聲音又換了一句,仍是循循善誘的語氣。

“……想自由嗎?”

虞梓吟這時才明白他是何意,張了張嘴,卻吐不出半個字來,反吸了幾只紅蟲入口,無可自控地咳起來。

那聲音并未停止。

“……想把他們踩在腳下嗎?”

這次,那人拉長了聲調,言語間已用上惑人心智的功法。

“……若想,便将精血噴在你右手上……”

——虞梓吟緊緊攥着乾坤袋的,正是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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