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唐骥冉做完檢查,讓朱立開車趕去了幾個血緣關系近的親戚家裏。他以前不太把別人放在心上,總是不屑于去研究誰是什麽樣的人,現在卻不得不開始認真揣摩,什麽樣的人更容易打動一些,他到底能用什麽樣的條件說服他們去做配型。畢竟這不是義務,即使他許出再大的好處,只要對方願意幫忙救他父親,都是他承了別人的情。
好在血緣近的幾乎都在本市,朱立陪他挨家去跑。一路折騰到天黑,唐骥冉包裏的股權轉讓協議一份都沒有送出去。最後他電話約了幾家稍遠一點的,開車過去天都亮了,才給出了零星的兩三份。朱立也是一夜沒休息,本來就不太精神的年輕人瞧着更加萎靡了,唐骥冉從後視鏡裏看到他的表情,開口道:“小朱,你是不是覺得我給的可惜了?”
小朱猝不及防被點名:“是,那幾個其實……”都不是本家人嘛,只是挂着點血緣關系的遠親,機會渺茫。唐骥冉兀自笑了笑,垂着眼叫人看不清他真實的表情:“本市那幾個都不相信我,怕我留着後手呢。我得叫他們知道,我說話算話的,只要他們肯簽同意書去配型,不管成功與否,我都會把好處給足。”
老板的事情朱立不好過多評價,只好努力把眼睛瞪大了看路,打起精神來開車。唐骥冉忽而又問他:“我以前真的那麽招人讨厭嗎?你們是不是都不服氣我?”朱立悚然,結巴道:“沒,沒有。小唐總很好。”
唐骥冉樂了:“是只有你這麽想吧,還是只有當我的面你才這麽說?”
朱立小事糊塗大事清楚,把穩了方向盤慢吞吞地講:“是因為我看到的,他們都看不到。”“嗯?”“小唐總是自己怎麽想的就怎麽幹,不太愛跟下面人解釋,有時候就……就很難理解。但其實……後來我跟着小唐總,慢慢就懂了很多事為什麽要這麽做,執行起來積極性就會高很多。”朱立講完小心地看過去,趕緊給自己找補幾句:“也不是,不是說都要解釋的意思,做老板交待的事情是應該的。”
他發現唐骥冉面沉如水,覺得自己怕不是說錯了話,于是知趣地閉嘴。唐骥冉過了好一會兒才擡頭來對他扯了扯嘴角:“沒事兒,待會兒你打車回去休息吧。市內那幾家我自己再去一趟。”
朱立猶豫着寬慰了他一句:“小唐總,還會有其他腎源的,放,放寬心。”
“但願吧。”
唐骥冉分得清安慰和現實,他現在反而冷靜了下來。大概所有人都認為他這次是憋着勁兒又想出什麽幺蛾子,鬧得大家不得安寧,但其實他只是單純想為他爸争取一點活下來的機會。那些不知天高地厚、認為自己無所不能的年輕人,大抵總要在一個接一個的跟頭之後才能慢慢找到與生活相處的正确方式。最近接連的碰壁,讓唐骥冉開始反思,自己先前做事是不是真的不太講究。現在嘗到的所有的“果”,是不是也都有自己曾經種下的“因”。剛從國外回來的時候他還有沮喪不平的心态,現在他把事情擔起來了,要自己解決了,那點委屈憤懑反而被沉沉壓住。
朱立把人送到,正要下車忽而被唐骥冉叫停,他朝被悲傷氣氛感染的朱立一笑,目光直勾勾盯着他,半開玩笑地問:“我才想起來,你買畫是怎麽買的,有個姓朱的是不是你親戚,讓你吃裏扒外給我送人頭去了?”
朱立滿臉寫着懵懂:“什,什麽?”
唐骥冉把事情一交代:“行了你先走吧,記得去弄清楚是怎麽回事,順便想想怎麽給我沉冤昭雪。”他沒打算吃下這個啞巴虧,畫是他買的,人也要是他的。他再不打算因為自己的原因失去什麽了。唐骥冉把懵圈的小朱同志甩在身後,留給他一個大踏步的背影:“我回去睡一覺,你也去休息,下午來接我去公司。”
回家接到法務團隊的消息,問唐骥冉的意思,說原先唐維川那邊造成的經濟損失大多是間接的,處理結果未必能叫唐骥冉滿意。如果收集到唐維川買兇傷人這件事的證據,形勢對他們更有好處。唐骥冉回來還沒有去見過他二叔,他可以對其他人放下身段來好聲好氣,到了唐維川這裏,唐骥冉沒過自己心裏那一關。想要錢沒什麽不能理解的,可他做出的事差點傷及了唐味齋的根本,這才是叫唐骥冉不可原諒的地方。而一個能對自己侄子能下狠手的人,他也實在是……“好,證據先收集。後續你們看怎麽操作更好。”
唐維川打唐骥冉的電話沒有打通,他接到了另一個人的來電。
“唐先生考慮得怎麽樣了?”
唐維川倏然瞪大了眼睛,握着手機的手機也攥緊了,咬牙道:“我不可能答應。我早說過,這次失敗了就不做了。而且你們也不像一開始答應的那樣能控制好輿論的發酵,差點……不,是已經捅出了大簍子。”“但是你打算停手,你侄子也不會放過你的,”對面聲音有恃無恐,輕慢又自得:“你知道唐骥冉在國外被打了吧,他們已經找到買通打手的人了,對方很快就會供出來主使是你。”
“你說什麽!你們找人打他?”
“是啊,連錢都沒要你出,很良心對不對?唐骥冉一定會對此深信不疑,既然如此你為什麽還抱着幻想。趁他現在無暇顧及其他,像之前說的一樣,你拿下唐味齋,我們來做營銷顧問,以後雙方都有好處可拿。”
唐維川氣得發抖,摸到一把椅子貼邊坐下:“你們,你們實在是……”
“有必要裝作驚訝的樣子麽,這不過是幫你下個決心。臉都撕破了,就別怕多做一點。唐維岳病重,那小子也收不過來攤子,你這麽多年在唐味齋也該有點人脈在,想颠覆的話,沒那麽難對不對?”
“不可能。你們再這樣,我會去報警的。”唐維川氣得直撫心,他真是一步錯,步步錯。眼下想要懸崖勒馬,但這馬卻不受他的控制。心知挂掉電話也無法完全擺脫對方糾纏,唐維川還是自欺欺人地拉黑了這個號。他心裏慌得很,有種山雨欲來之感,唐維川電話打給自己在外地讀書的兒子:“明天回來。”
那頭的年輕人表示疑惑:“爸,怎麽了,我明天還有早課呢。”“早課個屁,你不會請假還不會逃課麽?”“你怎麽了這是……”年輕人小聲嘟哝道。
唐維川深吸一口氣:“你岳叔需要換腎,明天滾回來跟我一起做檢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