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魏聞非給韓思萊發完消息之後,他告訴自己他不是在關心唐骥冉,他只是最近太閑了。申請材料已經遞交完畢,現在就靜候結果。先前他還會在有心情的時候去畫兩筆或者雕點東西,但一想到寄賣的藝術館常常被那位“朱先生”光顧,作品總是被他包圓,魏聞非就無法說服自己揣着明白裝糊塗。他對朱修筠沒有那個意思,現在又明知只要他的作品一挂出就會被朱修筠買下,不願白占對方便宜,只好連寄賣這件事也停下。
如果生活裏沒有出現新事物,想起舊人就不可避免。他總是在網絡上搜尋關于“唐味齋”的零星消息,然後拼湊出大洋彼岸發生了什麽。借着讨論唐味齋公關案例的機會,他委婉地向韓思萊打探消息,比如那位老唐總現在情況如何,唐味齋的內部人心是否穩定,這些小問題仿佛反比例函數,無限逼近于數軸但就是倔強地不肯相交。好在韓思萊是個聰明人,從每一個不相幹的問題裏讀出了藏在其中的那一句殷切的“唐骥冉還好嗎?”,适時給他傳遞一點消息。
“說是他二叔跟老唐總配型成功,也同意捐贈了。手術就是這幾天的事。”
魏聞非遠遠地松了一口氣:“是唐維川嗎?那他……”
韓思萊知道他想問什麽:“小唐總給了他比當初從公司走的時候更多的股份,但是他沒有要。只找小唐總要了一個職位,是負責産品線的。”
“産品線?”
“嗯,這個就是聽他們老員工說的了。說從前小唐總爺爺掌管公司的時候,就一直希望唐維川回來幫忙,他其實當年是跟唐味齋大師傅一起學出來的,對這塊懂的很多。就是後來看着唐味齋勢頭不好,才不願意捆綁在一起。再往後魏哥你也知道了,見到唐味齋稍微有點起色,又想來賺一筆快錢,所以才……現在大概是想通了吧,什麽股份都沒要,只想回來幫忙做産品。”
“他會同意麽?”魏聞非沒有明說是誰,兩人卻都知道這個“他”指代何人。魏聞非總覺得以唐骥冉的性格是不會答應的。唐骥冉應該是寧願多給錢都不會接納唐維川的人,他大把往外甩股份還可以趁機羞辱一下唐維川,把人放進公司來,以後整日在自己眼前晃蕩,唐骥冉真會咽的下這口氣嗎?
韓思萊輕輕笑了笑:“我都能知道這個事,當然是小唐總答應了的。”他換了一個稍微鄭重的語氣,接着說下去:“而且從前的事捂住了,小唐總花了一筆錢讓那個打包員和他同鄉背鍋,沒對外說是唐維川幹的。把他風風光光迎進了公司,也當衆說了謝謝他捐腎救老唐總的事情。唐維川不僅對他感恩戴德,而且也沒法中途反悔了。”
魏聞非愣了愣,然後笑了起來:“他……”
韓思萊接過話頭:“其實……小唐總最近改變挺多的。”不過他很有分寸,也只說到這裏。韓思萊換了話題問魏聞非的近況,魏聞非說一切都好,他只是讨厭這裏的飲食,韓思萊便興致勃勃同他說了很多國內好吃的。挂掉電話之後魏聞非發現他有種強烈的想要回去看看的念頭,他去廚房給自己熱了一杯牛奶,喝完強迫自己閉上眼睛睡覺。不會的,他想,他一定只是太餓了才有這種念頭,明天早早起床吃一頓就不會再想這種事了。
這段時間唐骥冉都沒有再喋喋不休發消息給他,魏聞非疑心哪裏出了差錯。他把簽名裏的“此號停用”給删了去,不多會兒手機發出聲響,魏聞非慌忙去拿,卻是接到了朱修筠打來的電話。
這位朱先生來約他給自己工作室做設計參謀,魏聞非已經聽過他說的要追求自己的話,既然他自己無意,就不想給對方錯覺,想着如何委婉推脫,沒有立刻回答。朱修筠道:“聞非,不要把這當做對我說過的話的回應,我只是想請你幫我一個忙而已。”
他話說到這個份上魏聞非反而無法拒絕:“我只是擔心效果無法達到你的預期。”
朱修筠低低笑了:“如果是你的話,理論上來說,不達我預期的可能性很小。”
這下更睡不着了,魏聞非閑着無事,往群裏發了一個求代購食品的消息,他想吃辣醬想瘋了。賴以珂關切地問他是不是懷念國內美食難以自拔,魏聞非覺得她還有能主動關心自己的一天十分難得,然後賴以珂用行動表明了她還是她——用她最近拍過的美食圖刷屏了。魏聞非發了句髒話,霍駿毫不留情地指出:“不要跟她計較,她已經被富婆包了。但我看她最近打牙祭的頻率,想必富婆很快就會因為她充氣式發胖而抛棄她。”
賴以珂反擊很快:“霍駿同志,胖幾斤不是問題,大幾歲才是問題,周末要約一起去美容嗎?不然你怎麽抓住小男朋友的心?”
魏聞非感覺自己微妙地被紮了一刀,默默從冰箱裏取出一塊面膜來撕開給自己貼上。霍駿不可能在鬥嘴這件事上輸的:“對于英俊的人來說,年紀怎麽可能是問題?但是胖了真不行,走出去跟對方喂出來的寵物似的。”
魏聞非點頭,小聲說:“就是。”但他手中正忙,沒發出去。
賴以珂無力反擊老流氓,只能哀嚎道:“我要退群了!”
霍駿敏捷地打字:“退群胖十斤。”
“靠!”賴以珂放棄得也很果斷,不退了。魏聞非笑得不行,笑了一會兒停下來,發現房間空空的。不管怎麽說,這是他給自己做出的選擇。
那天他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可能從本質上來講,他和唐骥冉擁有同一種傲慢。他大學的時候朋友就不多,他自恃才華,看其他所有人都是凡人,并不屑于溝通。他覺得有很多事是自己不用說對方就該懂的。如果有個實習生在專業上一竅不通,那魏聞非肯定不是一個會耐心跟對方解釋的人,只會利落地把他踢出局。可唐骥冉不是他看不順就會踢出局的實習生,他在理智之前先對唐骥冉妥協了,對方有不如他意的地方,他也只會默默做着讓步。
唐骥冉呢,大概是從小被捧着寵着給他的錯覺,他的傲慢是從來都堅定地認為自己是對的,不需要跟人解釋太多,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他自以為是為了魏聞非好,結果都是把彼此推得更遠。
想通這一層,魏聞非的內心忽然開闊許多,卻又因為這份開闊顯得更加空寂。他伸手放在自己心口,心想都怪這個國家的飲食太糟糕了,不然他不會這麽懷念從前待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