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五十三)裂蛇
某年,靈帝納殷氏女,得一子承平。翌年又得一女,曰月儀,蓋臨産時其母夢月華過窗,流于己身,異香滿懷。初靈帝愛殷氏貌美,見其能生育,且子女皆聰穎,便令其執鳳印,又立承平為太子。
及太子十二,性頗殘暴,已通人事。尤喜虐左右宮人,不知糟蹋多少嬌女,又有多少屍骸,盡抛于寝宮外清池內。而其妹月儀公主,生得傾國傾城貌,與兄性情相似,亦是一般風流性子。往往攜三四美少年在寝宮淫樂,遇不順心者,命亂杖打死。
當中種種醜态,實難言盡。
殷氏亦知,然素來溺愛子女,不忍呵責,更未加譴。只教二人略略收斂一些,裝出純善模樣,好瞞過靈帝。
一日陰雨,承平及月儀本相約游玩,不得行,又見園內雨打落花,遍地狼藉,難免心下含怒,将掃灑宮人一頓打罵。遂移步宮中,喚來數男女,皆貌美,設宴歡飲。正笑語晏晏,月儀忽驚叫一聲:“有蛇!”話語剛落,則一長蛇自桌下游走,遍體烏黑,猶如墨玉。承平見之大怒,數步上前,執劍斬蛇。
蛇斷作兩截,登時身死。未幾,化為一灘血水,濃香撲鼻,卻不見裂蛇。
知其非凡物,承平仗着龍子身份,百般尊貴,并不懼,只擁美人在懷,再命取酒。然月儀為女子,尚信鬼神,驟見此異狀,已是存了幾分忐忑。便稱頭痛,不敢久留,先行回宮歇息。
是年,靈帝忽染疾,藥石不靈,不久駕崩,則太子承平即位,是為順帝。次年,迎張氏女為皇後,冊端妃王氏、雲妃孫氏及慧妃陳氏。順帝仍覺不足,有下谕點選秀女,充盈後宮。如此有了十餘新人,朝夕作伴,順帝又時常往各宮中,見着年幼貌美者,皆共枕尋歡。其荒淫可見一斑。
而月儀下嫁将軍石守德,出居慶安坊府第,因嫌驸馬粗鄙,便私養了七八美貌男子。驸馬略有所聞,但恐天子威儀,敢怒而不敢言,唯少歸家。倒讓這月儀公主愈發大膽,終日開宴唱曲,和一衆面首浪蕩起來。
又一夕,月儀春睡方醒,欲喚一二知心人伺候。思及先前所進數男子,雖生得白淨可愛,不堪大用,略嘗些滋味便丢開了。月儀雙眼惺忪,立在窗前,但見月華皎白,園中海棠正豔,不覺長嘆一聲。正悵然,忽聞腳步聲響,頓生疑,趨而視之。則一烏衣少年站花叢後,豐姿俊美,真可謂天人之姿。
月儀大喜,一時忘了莊重,忙屏退左右,獨自走上前去。然未及少年身側,忽地一陣風起,迷了眼,待回神後已不見其人。便知來者非常人也,月儀受了驚吓,又念着那人眉目,竟起癡念,撇下往日所寵,日漸消瘦。
再說驸馬在外,這夜獨坐淺酌,身旁無人相伴,不勝凄涼。俄而傳來人絮語,隐隐約約,驸馬大驚,以為有不軌之徒,忙起視之。但見少年亭亭玉立,對月低吟,見其面露驚疑,反抛下一笑,翩然而去。可憐驸馬娶了月儀公主,未嘗過半點夫妻恩愛,只與歌女舞姬一夜春宵,從不敢置宅藏嬌。驟見着美貌少年,觸動心腸,化作一段柔情。卻未得名姓,不知往何處去尋,又是滿懷愁緒,無處排解。
這廂夫妻二人各失魂落魄,那廂順帝夜半難眠,長嘆短籲。蓋其看盡了宮中出衆女子,枕邊無人,未免覺着寂寞。又聽了些坊間豔曲,竟欲尋些清俊男子,好嘗極樂。怎料剛動淫念,便見一少年走過花間,唇紅齒白,別有一種風流韻致。順帝為之傾心,急步上前,卻不知人往何處去了。
“這般清俊人才,世間少有!”遂命人遍尋宮中,仍不見,又思及其未作侍衛打扮,愈疑,暗忖道:“莫非……是天人見憐,特來解朕相思之苦?”自此放下後宮諸佳麗,召來神巫僧道,一心要得那少年,直鬧得宮內宮外不能安生。
逾數月,驸馬偶然歸家,竟撞見那少年被拖入公主閨房,泣啼不止。然不能阻,驸馬心若刀割,又想着公主恣意胡為,逼迫良家子作面首,心中含怒,拂袖而去。卻道公主斜倚牙床,忽聞人呼喊,往窗外看去,則昔時所見少年在園中池邊,淚眼盈盈,只不敢上前。月儀且喜且驚,忙上前問,則曰:“本是要進獻公主,遭驸馬嫉恨,被強要了身子。今趁其疏忽,私入宅中,欲見公主一面,雖死不悔。”
聞言,月儀大怒,又憐少年淚痕未幹,煞是可憐,遂命人将其送去私宅,待日後寵幸。少年感激涕零,拜謝而去。自此,夫妻為着個少年,竟似仇人,各存了壞心。
而順帝折騰了一番,聽得一巫進言,偷往月儀私宅中,果真得了烏衣少年。少年又是換過說辭,自言乃陵縣良家子,被公主強迫入府,終日淫樂。順帝見之生憐,竟不顧往日兄妹情誼,将少年領入宮中。只少年體弱,不能承歡,遂養于長樂宮,俟身子康健,方一嘗美人滋味。
則月儀公主聞得此事,卻晚矣,自是捶胸頓足,也恨了皇兄奪人所愛。驸馬亦知,愈憐少年幾經折磨,更恨己身無能,心中對皇家少了忠誠,多了怨恨,竟有些忤逆想法,要奪回傾慕之人。
嗚呼!因一少年,兄妹反目,夫妻失和,着實滑稽。
是年十月,忽降大雪,順帝歡飲一場,念及宮中少年,便要寵幸。至長樂宮,卻聞浪語淫詞,嬌喘連連。以為少年與宮人亂,順帝大怒,破扉而入,則珠帳低垂,當中二少年若雙生子一般,正摟抱交吻,裸身相戲,甚是荒唐。見順帝來,二少年竟不懼,眉眼帶笑,謂之曰:“亡國恨,亡國悲,亡國之君泉下鬼。”言未畢,四足相纏,化作烏黑蛇尾,攪作一團。
順帝受驚,忙喚救駕,則左右不應。未幾,有吵嚷呼叫聲隐隐傳來,驸馬領兵謀反,撞入宮中,手中尚提着公主頭顱。二少年愈喜,當着諸叛軍及順帝面前,交歡起來。驸馬揪住順帝,一劍刺透胸腹,欲上前來,則不能近半分。只眼睜睜看了二少年顯出原形,若雲霧散去,杳杳無蹤。
蓋當日裂蛇,首尾兩端,各化為美貌少年。昔時迷惑三人者,非一人,乃雙生子,報身裂之仇,以妖法亡國。
自此,順帝與月儀身死,諸王起兵,将驸馬斬殺,亦争鬥起來,不得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