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五十四)紅蝙蝠
瀾山以西,玉海之北,即合胡,有番人三萬。其年盛夏,派使臣來朝,進獻異寶奇珍,如海珠、貓兒眼、夜明石等,又有美人十餘,皆金發碧眼,膚白如雪。
卻道諸多奇珍中,有碧映蓮枝水晶花瓶一件,光彩奪目,乃合胡國王久慕中原風土,許重金請工匠制成。帝素寵西宮華妃,知其常折花數支,便将此瓶賜下,好供花窗前。華妃果真欣然,當即命人采園中新蓮,又作采蓮曲,與帝歡飲。
是夜,帝酩酊大醉,擁華妃入帳中歇息,共赴雲雨巫山。這廂二人歡好,那頭水晶瓶忽地一顫,自瓶中飛出個赤紅影,竟是只紅蝙蝠,盤旋幾圈,往窗外去了。紅蝙蝠不識路途,又因久眠初醒,腹中饑餓非常,再難隐去身形。所幸生得小,雙翅一張,倒也躲過宮人耳目,至一宮尋得妃子愛寵,飽餐一頓。至于翌日,宮人發覺那雪白貓兒不願吃食,還當作受寵太過積了食,怎知是妖物作祟。
暫且不提貓兒狗兒,又說紅蝙蝠吸了血,方覺飽足,嗅得宮中處處熏香,甚是厭煩。正逢一行車馬過,其隐沒行蹤,悄悄躲入車內,随貴人出宮去了。不覺月餘,紅蝙蝠悠悠醒轉,環顧四下,卻不知身在何處。不得已,展翅飛出,要去尋鮮食飽腹。
時秋末冬初,紅蝙蝠出了府,便是山郊,滿眼暮色朦胧,衰草連綿。蓋那日附車而行,一路颠簸,至貴人別莊。因天寒露重,山中野物多藏于洞窟、林叢,紅蝙蝠又不喜俗物,良久方尋來一梅鹿。正欲下口,忽聞腳步聲近,已落入掌中,苦掙仍不得脫。
“怪哉!從未見有妖物如此。”
紅蝙蝠自合胡國來,不識中原官話,更不敢動。只偷瞧去,但見其姿容端麗,貌如好女,眉眼間卻另有陰冷,令人膽寒。妖物之中,自有些秘法,能察彼此深淺。然紅蝙蝠望了又望,看不穿底細,反覺心下一凜,難免乖順不少。
亦是機緣湊巧,來者乃山中一白狐,曰朔,修行數百年,趁秋涼化作人形,與一衆書生賞菊談笑,半醉而歸。途中察紅蝙蝠氣息,大以為奇,遂捕之。
初至中原,便遇大妖,紅蝙蝠斂翅屏息,唯恐其發怒,将己吞入腹中。不多時,至白狐所居宅第,仍瑟瑟發抖,垂首默然。
朔見了掌中物,頗覺有趣,便露利爪,當作玩物來回撥弄。紅蝙蝠翅足僵直,又覺肚腹遭指尖劃過,懼意更盛。未幾,自白狐掌心跌下,現出人形。朔亦大驚,視之,乃一纖弱少年,約十五六,生得一副番人面貌,長發垂腰,遍體皎白如月。只雙眸赤紅,似血欲滴,又像琉璃通透,惹人愛憐。
則少年赤身坐地,欲啓齒求饒,又思及彼此話語不通,泫然欲泣。朔見獵心喜,将人扶起,柔聲勸慰。少年躊躇半饷,方嗚咽出聲。果真為番人腔調,倒也動聽。然饑餓難忍,又受驚吓,顧不得顏面,一時淚落如雨。朔略知其意,便起,抱少年出園中,召來梅鹿數頭,任其取食。
既飽足,少年心下稍安,方覺己身光裸,未着一縷。頃刻面染紅霞,不敢擡頭。朔也曾見過各色美人,從未生情,亦不近身。今擁少年在懷,意稍動,不禁失笑道:“汝……果真有趣。今後,便名晖,與吾作伴。”遂命仆将昔時所喜紅衣裁剪,正合少年身形,襯得若天人下界,豔麗非常。
自此,晖居此處,因天性聰穎,尚未及冬末,已識得中原話語,更能詩書。自言乃合胡人,不知因何成妖,嗜食鹿兔牲畜之血,往往夜間行走,不喜日光。朔憐其流落異鄉,亦教此間風俗及換貌之法,裝作中原人士,出外游玩。
只一事不好:朔為大妖,又未失元陽,故精血堪比靈參仙草,乃大補之物。晖漸長成,與之朝夕相對,難免蠢蠢欲動。然品性純良,平日尚不傷人,今受恩于其,豈敢恣意妄為?遂強忍饑渴,稍有疏離。這般苦心,朔卻半點不知,還道自家露了情思,沉吟半饷,終不能棄。暗忖道:“當以蜜意柔情,動其心,改其志。何怕枕邊凄冷,無人同眠?”遂問暖噓寒,倍甚殷勤,遠勝先前。晖愈覺難堪,愁腸百結,不敢坦言。
正所謂各藏心事,暗自糾結。一個心思重,一個欲念熾;一個腹中饑,一個心頭亂;一個求嘗頸上紅腥,一個願結連理同歡。
不覺春暖,枝上新桃灼灼,蝶舞莺語。二人見之,皆喜,便置宴園中。晖辭不善酒,被朔再三苦勸,方飲,只半盞便雙頰紅飛,醉眼惺忪。蓋朔候多時,察其亦有意于己,只懵懂不知。遂以酒作媒,半夢半醒間,要成好事。
則晖顫聲不止,情興如熾,還帶出些番人口音。未幾,不由得蹙眉啓齒,正咬在朔頸上,滲出血來。“哎呀!”埋首忙舐,嘗得滿嘴腥甜,倒也遂願。
“莫道區區精血,若要吾百年道行,亦可。”朔輕笑道,“甘之如饴。”
聞言,晖赧然淚下,便低聲應道:“尚,尚未及曙……”切莫辜負良辰。朔知其話中未盡之意,甚喜,又一陣掀騰搗弄,聞雞鳴而不止。
既作夫妻,晖長留此地,不歸合胡。則朔時時心念,入夜便與之歡好,被翻紅浪,蝶戀蜂恣。二人恩愛非常,數年後,同雲游各處,看盡大江南北山水盛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