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番外二
遲漾跟閻君的約定生效了, 她送回了亡靈,等于姜硯并沒有制造殺戮,閻君将送她回到四十多年前被天雷劈之前。
她帶着所有的記憶回到了被天雷劈之前, 一同帶回來的, 還有隐在魂魄中的龍鱗镯。
一切似乎都是冥冥之中注定的, 遲漾現在擁有了所以記憶,包括蘇宴的記憶, 所以她知道了, 自己之所遇上天雷, 并不是意外, 也不是錯誤。而是因為這一天, 是姜硯從混沌域出來的日子,他要經歷雷劫才能成功出來。
而她身上, 帶着姜硯的一縷魂絲,所以招來了傾天雷劫。
遲漾明白了一切,站在雷劫之後,滿布烈火硝煙的廢墟之中, 滿眼笑意地看着身穿古裝的姜硯一點點靠近。
似乎是帶着遲疑和不确定,他的動作有些緩慢,很久,才跨過廢墟, 走到她面前。
他剛從混沌域出來,對世上的一切都無知無覺,他的神色相比四十多年後, 略顯清冷。
大約是還沒有接下四十年難以融入人類社會的經歷,所以還沒有變成一副對誰都不太在乎的模樣。
四十多年,一次次的想要融入,又一次次被排斥出來,最後幹脆裝成并不在乎的樣子,我行我素,像是一點都不會受傷。
姜硯已經走到近前,微低着頭看她,神情有些冷淡,但眼裏翻湧的是驚訝和疑惑,甚至還有一絲絲的後怕。
“你……”
他開口了,但聲音又低又幹啞,大約是很多年都沒開口說過話了,說一個字,便停頓很久,才繼續用幹啞的嗓音艱難問道:“是誰?”
遲漾看着他,心頭是抑制不住的歡喜,但笑着笑着,眼眶就紅了,聲音也哽咽了起來,“我是蘇宴。”
姜硯如遭雷劈,登時就愣在了那裏。
他知道的,他一直都知道,蘇宴沒有死,而且當他經歷雷劫時,感受到了萬裏之外竟然還有雷劫降下,他心裏就有了隐隐的猜測。
雖然覺得不切實際,但抱着萬分之一的希望,他還是拼死扛下雷劫,盡快趕了過來。中間還抽空将雷劫中被弄壞的衣服換了下來,換上一身月白色的幹淨體面的長袍。
萬一是她呢?
他心裏抱着一點點微小的希望,來到了她的面前,看到了自己本體的虛影,震驚不已。然而面前的少女,卻沒有一絲一毫返魂樹的氣息啊。
可是現在,她說她是蘇宴。
姜硯過于震驚,半張着嘴看她,幾乎失去了語言的能力。
少女沖着他笑,眉眼彎彎,好看極了。
他聽見她說:“現在我更喜歡你叫我遲漾。你不是能檢測我魂魄裏的那絲屬于你的魂絲麽?”
對,他可以确認的。
但他還沒來得及動,就感覺少女柔軟而溫暖的手指握住了自己的食指,然後抓住他的手指,慢慢引導着擡起他的手,将食指輕輕摁在了她的額頭上。
“你檢查一下。”
少女亮晶晶的眼望着他,說完緩緩閉上了眼。
他也閉上了眼,通過指尖,凝神去感受那一縷屬于他的魂絲。
片刻後,他倏然睜開眼,黑眸中的疑惑震驚都消散無蹤,只剩下難以言喻的狂喜。
他的運氣太好了,剛出來,就遇上了她。
長雲山深處的原始森林裏有一段時間格外寂靜,好像所有生靈都在一夕間消失了一般,一點點聲音都沒有,一片死寂。
山裏的精怪們都知道,這裏來了一個實力極其可怕的大妖。他是在一場傾天雷劫後出現的,這是個罪孽深重,并且能扛過雷劫的強悍大妖。
山裏一時妖心惶惶,沒有一只妖敢随意外出,都躲在保命的老巢裏,靜靜偷看這只大妖想幹什麽。
那麽讓衆妖驚恐的大妖在幹什麽呢?
他每天都穿着幹淨體面的長袍,然後……在山裏砍樹,一掌一棵,一口氣搬十棵去河邊的空曠綠茵地。
之後在綠茵地挖坑打樁,開始修房子了!
驚恐的衆妖:……
他渾身濃郁妖氣,一靠近,不自覺就讓小妖們膽戰心驚,大家都怕他,除了那只以前一直無法化形的小兔妖。
她總是在河邊等着他,然後看他幹活搭房子,有時候還給他擦汗。
滿山的精怪都覺得,那只又菜又慫的兔妖突然變了,變得可大膽了,倒是那只大妖,總是在小兔子靠近他時臉紅。
房子已經搭好了,就連床和凳子都做好了,遲漾坐在姜硯做的躺椅上,在河邊邊曬太陽邊看姜硯忙活。
現在的姜硯可比四十年後的可愛多了,甚至可以說是還沒接觸過人類社會的一張白紙,話不多,神情也比較清冷,但對遲漾言聽計從。
姜硯把遲漾從別的精怪那裏弄來的被褥等東西整理好後,房子就可以住人了。
他站在屋內環視了一圈,覺得沒有什麽問題了,才帶着小小的期待走出了屋子。
他出了屋,那一點點想求誇獎的心瞬間涼了,原來在躺椅上曬太陽的遲漾不知什麽時候睡着了,此時雙腿也蜷了上去,縮成一團,在椅子上睡得正香。
他眸光暗了暗,随即輕聲走了過去。
心頭又慢慢湧上歡喜,她對他真的沒有一絲的戒備,雖然他的腳步很輕,但于返魂樹這種大妖來說,還是能輕易察覺的,但她依舊睡得香甜。
這種陰暗的喜悅像浪潮一樣,一次次襲上心頭,他垂眸看着她,向來清冷的神情也松動了,嘴角勾起一個很小很小的弧度。
他默默站在凳子邊看了好一會兒,心裏有某種東西在蠢蠢欲動,他出現的地方,方圓十裏都沒有精怪敢靠近。
這麽想着,膽子就大了些,他捏捏拳,給自己鼓氣,然後蹲了下來。
他離她很近了,能清晰感受到她平緩的呼吸,輕輕撫在他下巴處,癢癢的,叫他覺得有些難熬。
他伸出手指,很輕很輕地碰了一下她的臉頰,緊張的呼吸都停了一瞬,根本沒敢仔細感受。
也就在這一瞬,遲漾卷翹的睫毛顫了顫。
他立刻像被什麽蜇了一下似的,瞬間站了起來,神情又恢複了一貫的清冷,只是耳尖卻有一抹可疑的薄紅。
遲漾眼睫抖了抖,緩緩睜開了眼。強烈的陽光讓她有些不适,但緊接着,一片陰影便籠在了眼前。
姜硯舉起手,稍稍替她遮住了直射眼睛的光線。
眼睛瞬間舒服了不少,遲漾擡頭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姜硯一本正經地站在椅子邊,對上她的笑,只抿了抿唇,但耳尖卻紅得更厲害了。
姜硯在混沌域被囚萬年,出來後,感知到雷劫,直接到了長雲山深處,完完全全沒有接觸過現代社會。
他還保留着以前的習慣,墨黑的長發垂在身後,泛着綢緞般的光澤,穿着那身滾邊月白長袍,顯得人飄逸清冷。
遲漾愛極了他這副模樣,很惡劣的沒有告訴他曾經的那些事,她喜歡看他這副清冷出塵的模樣。
“醒了?”姜硯率先開口,清清淡淡的,情緒起伏并不大,“房子蓋好了,要看看麽?”
“要。”遲漾歡快地喊了起來,随即直接站了起身。
她踩在椅子上,倒是比姜硯高了不少,居高臨下看着他,倒帶了些作裏作氣的味道。
她現在找回了返魂樹神識,雖然依舊心思單純,但并不像兔子那樣生性膽小害羞了。
而姜硯,他還停留在萬年前,對遲漾的印象也還停留在萬年前。
他們經歷了很多,相互扶持,但彼此什麽都沒說過,也沒做過出格的事,甚至沒有真正意義上的牽過手。
也許……
也許她只是同情自己吧?
姜硯這樣想着,多少就有些自卑,他站在原地,被她居高臨下打量着,緊張地抿了抿唇,一句話也不敢說。
遲漾看着他微微緊張又害羞的模樣,可愛極了,一點都不想跟他說那段記憶,有些自私地想讓他一直這麽下去。
但這終歸是不對的,那是他們兩人共有的經歷,即便她回到了四十七年前,那段記憶也存在于她腦海,始終與姜硯有關,也應該是共享的。
遲漾還是喜歡光腳踩着泥地上的感覺,她沒有穿鞋,直接從凳子上跳了下來,踩在被陽光暴曬後的青草上,幹燥又舒适,全是陽光、植物和泥土的味道。
她光着腳,步伐輕快地往回走,姜硯立在原地,看了片刻,目光被她露在外面的白嫩腳丫吸引,心裏突然一陣躁動,覺得自己有些邪惡,可內疚了。
他收回目光,抿着唇,默默跟了上去。
遲漾進了屋子,滿屋都是木香味。姜硯的思維還停留在萬千前,別說膠水,就連鐵釘都不會用,整個房子都用的鉚釘連接的,除了木頭而外,沒有其他任何物質。
遲漾對這個屋子極其滿意,回過頭,沖着身後的人甜甜笑了起來。
姜硯站在門口,她回過頭,剛好陽光落在她臉上,那笑容格外燦爛耀眼。
他看着她,有點怔愣,又下意識抿抿唇,還是沒有說話。
遲漾溫和地笑了,“你笑一下呀。”
這麽幾天了,她好像一直都沒見姜硯笑過呢。以前的姜硯,雖然都是冷笑,嘲諷的笑,但好歹是笑過的。當然,後來在一起了,他也會開心地笑。
遲漾想着,居然臉頰有點發燙了,而且想到接下來的事,臉就更燙得厲害了。
她臉頰微紅,一雙亮晶晶的眼盯着姜硯看。
姜硯覺得有些不自在,又有些難熬,但又意外的覺得享受,甚至心底有一絲絲若有似無的甜。
他迎着她期待的目光,微微勾起了嘴角。
一個很淺很淺的笑,遲漾卻覺得心底開出了花。
遲漾走進了內間,這是一個很大的卧室,采光極好,屋內一張大床,看起來舒适柔軟。
姜硯跟在她身後,看了眼房間,一想到這以後是遲漾的卧房,心思就又有點歪。他站在她身後,聞到她發絲上若有似無的香氣,心髒都忍不住跳快了一些。
龍這種生物啊,不僅僅是對金錢,對另一方面的貪欲也是很重的。
“這是你的房間,我的在隔壁。”姜硯聲音有些發幹。
“是嗎?”遲漾說着話,繞了出來,走到隔壁房間,探頭看了一眼。
房間窄小,幾乎只有她房間的一半,采光更是不好,甚至有點點陰冷的感覺。
姜硯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小聲解釋,“龍并不太喜歡陽光。”
但也并不讨厭。
遲漾沒有戳穿他,心裏暖暖的漲漲的,還有一點點酸澀。她在原地站了片刻,默默給自己鼓氣,她要對姜硯更公平些。
姜硯見她不動了,臉上神色也不太好,頓時急了,以為她在生氣,但卻不知從何安慰,看向她的目光都帶了無措。
“那個,我有點事要跟你說。”
遲漾看向他,睫毛顫了顫,神情猶豫,姜硯就更加緊張了。
“什、什麽?”他極力控制,但還是洩露了情緒。
“你跟我來。”
遲漾率先走進了自己的房間,姜硯有些小心地跟了過來,跨進房間後,有些局促地站在門邊沒再亂動。
這是可是她的房間。
這麽想想,就覺得有點受不了。
遲漾原本是準備跟他說說那段往事的,但又覺得解釋不清楚。而且姜硯現在是完全沒有那段經歷的,即便解釋清楚了,估計也無法感同身受,那一段始終是缺失了。
那麽,最好的辦法就是神識共通。
遲漾這樣一想,整個人都發燙了,但是這樣似乎是最好的了……
遲漾突然覺得身體發燙,喉頭也有點幹,原本純淨的雙眼甚至不敢去看姜硯,她垂着眸,盯着自己的腳尖,鼓足了勇氣,小小聲道:“把神識放出來。”
“啊?”
姜硯有點懵,以為她生氣了,卻沒想到突然又說起了神識的事,他不知道她想幹什麽,但也沒多問。依舊站在門邊,乖乖放出了神識。
一瞬間,遲漾感受到了強大且無所不在的能量,他的神識遠比她想像的更為強大。
遲漾覺得更緊張了,甚至偷偷地咽了咽口水,滋潤一下發幹的喉頭。然後,她閉上眼,緩緩的,緩緩的放出了自己的神識。
姜硯原本不知道她要幹什麽,但一瞬間感受到那種讓人心癢難耐的柔軟,猛地就僵住了。
“你、你……”
遲漾也感受到了他的氣息和強勢,她面紅心跳,卻死活不肯睜眼看他,“專、專心點,別……別說話。”
她的聲音又輕又軟,帶着點顫音,瞬間就在姜硯心頭點起了一簇火苗,眨眼燒遍全身。
神識交融。
姜硯努力穩定心神,迫使自己專心接受遲漾想傳達的信息,然而卻無法忽略那柔軟的觸感,忍不住去包裹去糾纏。
遲漾被他糾纏的有些難以忍受,滿面潮紅,呼吸越發急促。
她微重的呼吸聲落在他耳中,更是火上澆油,姜硯覺得自己快要燃起來了,血液都跟着沸騰了。
這種觸感和交融,這種感知和交換,似隔靴搔癢,有一定安撫效果,卻也讓他嘗到了甜頭,讓他覺得更加難耐,更加渴望,也更為不滿足。他在這種難耐的煎熬中享受,甚至有時忘了去分辨遲漾神識傳遞過來的信息。
終于,遲漾忍着害羞和心底的躁動,頂着通紅的臉和狂跳的心,把所有信息都傳遞了過去。
她始終不肯睜眼看他,這件事她主動,已經是突破她的羞恥極限了,再看着姜硯……
她真的做不到。
姜硯也是一樣,既享受又難受,但他灼灼的目光卻一直盯着遲漾看,看她粉白的小臉一點點染上紅暈,看她偶爾忍不住輕咬一下嘴唇,看她偶爾的顫栗……
視覺和感知都太過刺激,姜硯幾乎要失控。
但他所接收到的信息也讓他暫時控制住了自己的渴望,維持住了一絲絲的冷靜。
原來,他們已經是那種關系了?原來,她一直深深愛着他?
他理清了那一段記憶,遲漾告訴他的記憶,并能感同身受,他也随她經歷過了那一切。
逐漸明白過來的姜硯,看向遲漾的目光更為坦白而炙熱,濃黑的眸子裏掩藏的事化不開的深情和溫柔。
終于傳遞完所有信息,遲漾還保持着一絲絲的清醒,她立即從姜硯的糾纏中收回自己的神識,剛才她忍受着姜硯帶來的感受,現在覺得整個人都暈暈乎乎的了。
她面紅耳赤地張開眼,一雙黑亮的眸子已經染上了一層迷離的霧氣,看向門口的姜硯時,帶着無意識的誘惑。
姜硯也比她好不到哪兒去,面色微紅,呼吸急促。但她能明顯的感受到,姜硯的目光變得大膽而熾熱,不再像之前那樣帶着點畏縮和自卑。
他了解了一切,也接受了一切,更明白了她從未說出口的對他濃烈的愛意。
除此而外,他還通過神識知道了另一件事。
兩人目光在空中相遇,神識交融後的暧昧還未消散,又有了逐漸升溫的趨勢。遲漾慌亂的挪開目光,盡力穩住依舊狂跳不已的心。
耳邊有腳步聲靠近,遲漾緊張極了,手心裏全是汗。
姜硯已經走到咫尺間了,兩人呼吸交融,感受着彼此的氣息。
他低下頭,認真地看着她,聲音喑啞道:“我這樣穿,是不是很好看?”
遲漾腦子裏轟得一下就炸了,她的小心思被戳破,他知道了她喜歡他穿長袍留長發的模樣,所以偷偷耽誤了些時間,才告訴他那段記憶。
遲漾羞得不行,恨不得立刻躲開。
但姜硯卻不依不饒,“好看嗎?”他湊近她耳邊,似刻意一般,用鼻音“嗯?”了一聲。
他靠得很近,黑發垂下,掃過她耳邊,遲漾忍不住輕顫了一下。
她死死捏住拳,極小聲極小聲道:“好、好看。”
姜硯笑了,黑亮的眸子裏有萬千星光閃爍,“嗯,以後天天穿給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