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自老人臉上笑意一抹, 眉眼一沉,身上那上位者獨有的淩人氣質便迎面襲來。
沈從臨自小在沈宗衡的嚴厲教導下長大, 對父親的懼意與生俱來, 如今被這麽厲聲一問,瞬時低眉順目起來。
“爸, ”他蠕動着唇瓣,思考要如何将這件事說出來才不至于引起沈宗衡的怒火。
卻沒想, 被另一個人的高聲吆喝給截斷了思路。
林淑雲雖然沒什麽腦子, 但察言觀色的本事卻是一流的。
如今見剛剛在自己面前倨傲得不可一世的兩人在老人面前卻溫順得像只雞仔,當即換了撒潑對象。
她拉着宗岘幾個大步踏到老人面前, 将孩子往面前一推, 說:“老人家, 你是沈從臨的父親吧, 那就是咱們宗岘的爺爺了。”
她說着還推攘了下宗岘的肩膀,“小岘,快叫爺爺呀。”
宗岘眸子裏滿是黯沉, 擡頭看着那位老人,不說話。
他那垂在身側的纖瘦手腕讓林淑雲拽得又紅又青,姜梨看着真是恨不得撈起邊上的花瓶朝她頭上砸去。
沈宗衡沒理會小醜跳梁般的林淑雲,只沉着眸子低眸打量着宗岘, 眼裏帶着些思緒。
半晌, 他面上顯露出些恍然大悟,“是你啊,孩子, 我們見過的,還記得嗎?”
聽了他的話,宗岘漠然的臉上多少浮起些疑惑。
“宗岘,這是我們上次在車站幫忙趕走小偷的那位老人。”見宗岘沒想起來,姜梨在一旁輕聲提醒。
而另一邊,見老人這話像是之前就有見過宗岘的樣子,林淑雲眼睛一亮,“你認識我們家宗岘?那可真是太好了,他就是您親生孫子啊。”
林淑雲高興,沈從臨和王绮芸兩人卻是莫名其妙,這孩子怎麽會和沈宗衡認識!
“快,叫爺爺啊。”林淑雲還扯着宗岘的領扣讓他叫人。
沈宗衡看了眼面前孩子那拽得歪歪斜斜的衣服和他面上那清晰可見的指痕,凜眸看向那一臉欣喜的女人,“松手。”
林淑雲讓老人那略帶威壓的眼神盯得僵了下,兩秒後才反應過來他那話裏的意思,讪讪地撒開手。
就因為這句話,姜梨對這位老人倒是升起了不少的好感。
太好了,總算來了個不那麽苛刻宗岘的人。
老人對宗岘招招手,“孩子,過來,來我這邊。”
宗岘僵直着不動,看着沈宗衡的目光帶着些猶疑。
姜梨連安慰他:“宗岘,去吧,沒關系。”
她算是看出來了,如今這屋子裏,眼前的這位老人才是金字塔的頂端,只要能得到沈宗衡的庇護,管他什麽林淑雲沈從臨,那全都是不足一提的小角色。
聽了姜梨的勸說,宗岘這才擡腳往沈宗衡那邊踏去。
見這情形,林淑雲臉上的喜意快要盈滿而出。
王绮芸卻黑了臉,看着宗岘背影的眼神快要幽怨成一灘死水。
待宗岘走到身邊,老人擡起手輕輕拍了他的肩,溫聲問:“叫什麽名字?”
“宗岘。”
老人點點頭,又問:“今年幾歲了?”
宗岘半斂着眼睑,“八歲。”
“倒是和亦岑差不多的年紀。”說着,沈宗衡擡頭向邊上的沈從臨看去。
沈從臨在他父親看過來那瞬間身子都僵硬了,低下頭,掩去面上羞愧之意。
他剛剛腦子裏閃過無數的解釋,甚至想要推脫這孩子根本就不是他兒子,但看着宗岘那與他有着幾分相似的臉,他怎麽也找不到勇氣将這話說出口。
“從臨,這件事從頭到尾,給我好好說一下。”
說這話時,沈宗衡面上沒有什麽怒意,但就這麽語氣平靜的一句話,其中的威壓已經讓沈從臨升不起什麽狡辯之心。
“爸,都是我的錯。”沈從臨羞愧地垂下頭。
“我對不起绮芸,對不起亦岑,也對不起這個家,只怪當初我鬼迷心竅,一時走歪了路才有了如今這個局面。”
看着男人那滿面狀似真切的愧意,姜梨沒忍住“呸”了聲,是是是,你對不起你的家你的妻子你的兒子,那我們宗岘呢???
宗岘什麽也沒做錯,唯一錯的地方就是投錯胎成了你和林淑雲兩個的兒子!
他多麽無辜,憑什麽要成為你們兩個爛人博弈的籌碼。
管不住下半身的男人,就該割以永治!
聽了這番話後,沈宗衡臉色總算淩厲了些,“所以,這孩子确實是你的兒子了?”
沈從臨看了眼他邊上的宗岘,廢了好大一番力氣才将這頭點下去。
在自己丈夫點頭承認的那一刻,王琦芸的臉色一路黑沉到了谷底。
這個女人和這個孩子一直都是她心裏的一根刺,這根刺擾得她這幾年來日日都不得安寧,外人都道她命好運順,丈夫對她百般疼愛,兒子自小優秀到甩開同齡人一大截,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些虛妄的光環早就支離破碎,早在幾年前那個叫做林淑雲的女人帶着孩子找上門的那一刻就碎了。
她那外人眼中天之驕子的績優股老公,在她懷孕期間出軌,與一個絲毫上不得臺面的陪酒女滾在了一起,甚至還弄出個肮髒的私生子來!
這簡直是讓她硬生生地吃下一口玻璃渣,還不得不為了顧及兩家顏面将之和着血水生吞下去。
“荒唐!”
沈宗衡重重一聲呵斥,又問:“這件事為什麽一直瞞着我!”
沈從臨依舊垂眸道:“不想因為這種事情麻煩您,我認為我可以自己解決。”
“解決?”沈宗衡厲聲道:“這就是你解決的結果?”
他指着邊上那滿眼裏都寫着欲望的女人,質問:“讓人帶着孩子找上門來大吼大叫?”
見提到自己,林淑雲眉一揚,正準備反駁幾句,卻被沈宗衡擲地有聲地斥道:“給我閉嘴!”
他這一聲狠斥讓林淑雲哆嗦了一下,半張的嘴巴頓時僵住。
說來也怪,在沈從臨面前都敢無腦撒潑的她,在這老人那凜然的目光下竟然什麽也不敢說。
沈從臨臉色非一般的難看,他無比的後悔,當初怎麽就會昏了頭的覺得林淑雲這樣無理潑辣的性子別有一番勁頭,與她纏綿幾度還一着不慎地留下個抹不去的崽子,這簡直是他這輩子最大的污點,他恨不得将這一切都抹殺掉。
此時頂着自己父親那譴責的目光,他咬了咬牙不甘心道:“我有給過她錢,她也答應了從此以後不再糾纏,誰想到這女人竟然又湊上來了。”
聽到這兒,林淑雲不滿起來,駁斥道:“你那五十萬塊錢就想打發我?我養了宗岘八年,那錢早就花光了!這也是你兒子,不管怎樣他身上流的血就是你們沈家的!”
沈從臨氣得差點失去一身的修養,提聲罵道:“當初我是明言告訴你把這孩子打掉,你一意孤行的将他生下來就自己對他負責,別想靠着他賴上我!”
聽着幾人談論着什麽肮髒物件兒似的将自己推脫來去,宗岘兩手緊緊握着,指甲深陷。他腦內一陣陣的嗡鳴,只覺得周邊的空氣都變得稀薄難耐,仿佛有來自深谷的幽幻聲在他耳邊輕聲絮叨,“看啊,沒有人喜歡你,你的存在就是個錯誤,你看看他們的眼神,厭惡,嫌棄,像是看着路邊肮髒的哈巴狗,恨不得有多遠躲多遠,你啊,你就不該來到這個世界。”
宗岘狠狠咬着唇,牙尖将唇瓣咬得深陷,泛起生生的白。
“宗岘,宗岘!”
看着此時面色慘白,雙眸死寂得毫無光彩的宗岘,姜梨心急得不行,連聲喊他。
半晌他才像是從自己的世界中回過神來似的,眸光幽幽動了瞬,視線轉移到姜梨的身上來。
見他總算有了反應,姜梨松下一口氣,急聲哄他,“宗岘,你別聽他們放屁,這些人自己做錯了事卻沒勇氣承擔,和你一點也沒有關系,別管他們,別将他們放進眼裏,他們這麽自私下作,別為了這樣的人讓自己難過,你要開開心心的,要光芒萬丈,讓那些不喜歡你的人都打臉,狠狠地打臉。”
宗岘睫羽撲朔了下,看着眼前姜梨那面帶憂慮的臉,冷寂的眼睛裏慢慢流動了光。
他不是一個人,他有姜梨,只屬于他一個人的姜梨。
姜梨說得對,不是他的錯,有罪的是那些人,他們才該消失,他們才不該存于這個世界上。
聽着自己兒子和那滿身市井氣女人的争吵,沈宗衡的臉色越來越黑。
不像話,當真是不像話,堂堂沈氏的掌門接班人,竟然會自降身段同人在大堂吵得不可開交。
自小教他的仁義禮德呢?氣度修養呢?統統喂到了狗肚子裏去!
“都閉嘴!”怒火上頭,沈宗衡難掩憤怒。
霎時,你來我往的兩人停止了對峙。
沈從臨被滿腔憤懑的腦子冷靜下來,周身驀地一涼。
他怎麽就突然理智全無的同這個女人争吵起來,果然,這女人是他命中的劫數,有毒。
他都不敢再去看自己父親的眼神,吞了口唾沫回看了眼自己的妻子,卻只見到了她滿眼底漠然。
沈宗衡恨鐵不成鋼的刮了自己兒子一眼,又不着痕跡地看向林淑雲。
林淑雲手一緊,有些心虛。
但她看了眼站在老人身邊的宗岘,莫名的又覺得底氣足了足,稍稍擡了擡下巴。
沈宗衡眸色深深地看着林淑雲說:“事情的經過是怎樣我大概已經弄清楚了,聽我兒子說,當初發現你有身孕時是有讓你拿掉這個孩子的,但是你沒有,為什麽呢?”
他語氣平穩,但林淑雲就是莫名的感受到了無形卻淩人的鋒芒。
為什麽,當然是覺得能夠靠這孩子進到你家大門來!
可這話怎麽能擺到明面上來說,她努了努唇,昧心道:“能為什麽,這是我的第一個孩子,沒忍心呗。”
“好。”沈宗衡點點頭,“看來你是慈母心腸,那麽,既然是你一心想要将孩子生下來,從臨也有給過你錢,為什麽現在又要找上門來胡攪蠻纏?”
林淑雲被胡攪蠻纏幾個字勾起怒意,“我胡攪蠻纏?我不過是來索要宗岘的撫養費!你們把錢痛快點兒給我還哪兒會有這麽多事情!”
任她高聲怒語,沈宗衡依舊一臉平靜,“嗯,撫養費。”
他垂眸看了眼身邊因為營養不良而身形消瘦的宗岘,又問林淑雲:“從臨說當初給了你五十萬,那我想知道,這五十萬是不是都用在了宗岘身上?”
林淑雲讓他這話問得一哽,不知道他是何意。
那錢當然不可能全都用在了宗岘身上,知道自己的豪門夢破滅後,她便不再對宗岘抱有任何期待,反倒是之前一直被自己冷落虧欠了的宗澤,能博得她的幾分憐惜。
那五十萬在她手裏也沒能夠捂住多久,不到一年的功夫就因為生意失敗給全賠了進去。
宗岘?能讓他有吃有穿的就不錯了,她已經算是仁至義盡。
見林淑雲不答,沈宗衡繼續道:“你剛剛有句話說得沒錯,不管怎樣宗岘流着我們沈家的血,所以這撫養費一說,确實沒什麽毛病。”
一聽這話,林淑雲眼睛一亮,覺得今天這一番折騰看來是沒白費力氣。
而邊上的王绮芸,聽見“沈家的血”幾個字時,眸色一下子就黯了下來,幾縷狠戾的暗光劃過。
“錢,我們可以給,不過,前提是,這筆錢是真的有用在宗岘身上。”沈宗衡慢悠悠的補充道,末尾的話音間已帶着若有若無的威脅之意。
林淑雲一愣,不知道他這是什麽意思。
沈宗衡卻懶得給她多加解釋,側身看像斜後方的秘書,道:“王路。”
王路走上前,“是,董事長有什麽吩咐?”
沈宗衡說:“去查一查,将宗岘這八年來的成長資料收集上來,務必要仔細,我要看看那五十萬的撫養費是怎樣用出去的。”
“是,我這就去辦。”王路點點頭,拿出手機走到邊上交代下去了。
林淑雲嘴角抽了抽,是真沒想到這位身價不菲的大老板會這樣的較真。
沈宗衡又将目光落到她的身上,彎了唇似笑了下,“見諒,我們是商人,習慣了将每一筆帳都算清楚。”
“在我的人将資料彙集上來之前,還麻煩你等一等。”
林淑雲只覺得心都涼了,惱羞成怒道:“不用查了!那錢怎麽可能全部用在了宗岘身上,他一個小孩兒能用得了多少錢!”
“哦?”沈宗衡尾音一揚,卻看不出絲毫驚訝之意,“那既然這樣,問題就不在我們沈家身上了。”
林淑雲咬牙道:“我可沒把那比錢全當做宗岘的撫養費,還有我的賠償費呢,我年紀輕輕就替沈從臨生了個兒子,難道就不該拿點兒精神損失費嗎?”
沈宗衡平靜道;“敢問林女士是如何同從臨認識的?”
“……”
林淑雲沒有回話,看着面前老人那睿智冷靜的眼神,她心裏總有些不好的預感。
果然,沈宗衡也沒想要她的回答似的,又轉頭看向自己的兒子,“你說?”
沈從臨想起兩人的相遇,臉上浮起一絲難堪,他抿了下唇角,“會所,她在那裏上班。”
沈宗衡繼續問林淑雲:“敢問林女士的工作性質是?”
林淑雲後背發涼,雖然面前這老人眉目沉靜,但她就是莫名的感受到了深深地羞辱之意。
她的工作……
心裏起了怯意,林淑雲不敢說自己那時的工作有多清白。
沈宗衡也從她那躲閃的眼神中應證了自己的所猜非假,繼續平靜道:“既然如此,你和叢臨的關系就是生意往來,他出錢,你服務,我說的沒錯吧?”
“……”
林淑雲額角有青筋跳了跳,此時的她滿面羞怒,卻又被沈宗衡的步步緊逼給堵得啞口無言,節節敗退。
“既然有為你的服務付過費,那麽,又何來精神損失費一說呢?”
沈宗衡淡淡的将話說完,然後眉眼平靜的看着面前這女人,像是耐心等待着她的反駁。
看着這位沈董不費吹灰之力間便将林淑雲這個刺頭給壓在了五指山下,邊上的衆人,包括姜梨,都目瞪口呆。
姜,果然還是老的辣。
林淑雲面色慘白,有種在大庭廣衆之下被人扒光了衣服晾曬的羞恥感。
而沈宗衡等了一陣子,見她不說話,又繼續道:“所以歸根結底,我們就算給錢,那也是用作宗岘的撫養費。”
“問題回到原點,我們沈家還是這個态度,只要那五十萬塊錢确确實實全用在了宗岘身上,我們沈家願意繼續支付這筆撫養費,但是,”他話口一轉,“只要資料顯示林女士你在這八年的時間裏并沒有做好宗岘監護人的身份,那就請你收了這幅胡攪蠻纏的姿态。”
他話口一頓,再次開口時氣勢全開,“滾出我們沈家!”
林淑雲讓他那突然拔高的聲線驚得一哆嗦,全面潰敗。
她緊握的雙手止不住的顫抖,神思恍惚間又升起些要死大家一起死的瘋狂來。
“你們這是仗勢欺人,信不信我明天就去給那些新聞報紙打電話,告訴他們沈從臨還有一個私生子的事情,到時候我看你們沈家那顏面往哪裏擱!”
這話一出,沈宗衡毫無情緒波動,邊上的王绮芸甚至低諷地笑了聲。
沈宗衡微微低眸看着林淑雲,像是看着個不自量力的浮游般,“林女士,想必你對我們沈家還有着什麽誤解,你覺得有哪家媒體敢在沒知會過我們沈家的情況下就對這件事情大加報道?”
尤其是由你這種宵小市民所提供的未加證實的小道消息?這般打擊人的話沈宗衡沒說出口,不過,他的前半句,就已經足夠震撼到林淑雲了。
林淑雲雙唇哆嗦着,環顧了圈屋內那神情嘲諷的衆人,那種被人高高在上俯視的挫敗與無能為力再次席卷而來。
沈宗衡神色淡淡,“我看林女士好像不是很舒服的樣子,需要替你叫醫生嗎?”
林淑雲嘴角抽搐,于唇齒間擠出兩字:“不用。”
沈宗衡點點頭,“我們晚上還有家宴,就不留林女士了,”他看向身後的管家,“送客。”
自尊被人摁在地下摩擦的林淑雲神情恍惚,再也待不下去,她往着大門處走了兩步,才想起将宗岘給忘記,冷目回過身來,“宗岘!”
沈宗衡将手擱在宗岘肩上,“這孩子先留在這裏,我等會兒自會送他回去。”
聽了這話,王绮芸當即轉頭向沈宗衡看去,不可置信。
沈從臨也一臉莫名,不知道自己父親這又是何意。
沈宗衡沒多做解釋,只低頭看着宗岘,用商量的口吻道:“先在這裏玩一會兒,等會兒再送你回家好不好?”
宗岘沒說話,目光偏了軌道,看向姜梨。
姜梨彎着唇角對他點點頭,“答應吧,我陪着你。”
這是金大腿,務必扒住。
得了姜梨的應聲,宗岘這才略略點了下頭。
見此,沈宗衡對邊上的夫妻二人說:“你們各自忙去吧,我同這孩子說說話。”
老人看着宗岘的目光裏沒有惡意,姜梨可算舒了心。
她又看向帶着一身狼狽而去的林淑雲背影,眯眼惡狠狠地想,喜歡錢是嗎,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