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分離
林進的房間在走廊另一頭, 和他同住的是個年輕的導演助理,有外人在, 林進和古西頌也不好讨論卓峥南的病情, 三人只能尬坐在房間裏耗時間。
古西頌感覺自己現在有點兒分裂, 一半焦躁不安,一半坦然平靜, 他甚至已經在心裏默默規劃起後續的安排——先與劇組和平解約, 主動承擔劇組換角産生的損失。
退出劇組的消息最好先壓着不公布,等再過一段時間,以身體健康為理由, 遺憾退出, 不過這之後,卓峥南大概真的要沉積很長一段時間了。
三人在房間裏面面相觑了約莫半小時, 辛緬鋒把兩人叫回去,讓林進先一步去調整拍攝次序,順帶把卓峥南也帶過去。
林進和卓峥南一走,古西頌率先主動提出自己剛才匆匆想好的方案:“辛導,劇組換掉峥南的損失我們公司願意承擔, 相對的,希望劇組能暫時封鎖消息, 不要把這件事洩露出去,這樣對大家來說……”
“小頌等一下。”辛緬鋒擡手打斷滔滔不絕的古西頌,哭笑不得問他,“我什麽時候說過要換掉峥南了?”
還沒說完的話被古西頌硬生生吞回去, 他不解地看向辛緬鋒:“峥南……他的情況……”
辛緬鋒了然地點頭,說:“我知道,他的後遺症發作了,他告訴我,你們叫他‘小卓’,以此區分沒有發病時的他。”
古西頌點頭,毫不避諱地說:“對,小卓的記憶停留在自己念高中時,沒有任何關于演戲的經歷。拍《王子攻略》的時候有過一次這樣的情況,進哥很努力引導他,小卓很上進,上手很快,但也拍得很吃力。”
“我明白,我明白你的意思。”辛緬鋒深呼吸一下,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煙,倒出一根點上,還詢問古西頌要不要也來一根。
古西頌沒有推辭,煙草味這個時候大概真的是最好的安撫劑。
兩人對坐在窗邊抽煙,辛緬鋒左手食指在自己膝蓋上有節奏地敲擊,一邊敲一邊說:“我喜歡峥南演的老蔡,這句從來不是場面話。導演和演員之間,是需要相互成就的,如果我現在換掉峥南,我很肯定,這會是我一生的遺憾。”
古西頌夾着煙尾的手指有幾分顫抖,他呼出一口氣,把煙頭按滅在瓷白的煙灰缸裏,殘酷地說:“可小卓演不了你的老蔡,他成就不了你。”
辛緬鋒沉默片刻,嘴角很緩慢地勾起一點弧度,他并沒有因為古西頌的冒犯而生氣,相反更加從容和淡然:“誰也不能為沒有發生的事情下定論,你不能,我也不能。
對我來說,小卓也是卓峥南,他是天生的演員,演戲是他的本能,你不能因為他暫時的失常低估他真正的實力,你犯錯了,古老板。”
最後三個字,辛緬鋒說得又緩又輕,比之一貫說話的語氣更柔和,可古西頌聽着覺得格外刺耳,甚至倍感壓迫。
他的呼吸因此在幾瞬間變得淩亂,但很快重新調整好:“謝謝辛導。”
辛緬鋒把剩下的煙擱置在煙灰缸上,沒有掐滅,任其無聲地燃燒:“小頌,我有一個要求,不過是對你的。”
古西頌做了一個“請說”的手勢後,辛緬鋒才繼續道:“我希望你可以離開劇組。”
他停頓了一會兒,給出解釋:“小卓很依賴你,峥南……也很親近你,但這裏,應該是屬于卓峥南一個人的戰場,我要他單槍匹馬地戰鬥。”
“我……”古西頌動動嘴,卻發現自己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辛緬鋒也沒有要他即刻離開的意思,站起身無意識地拍兩下自己大腿,一邊朝門外走一邊說:“我調一天時間給小卓休息,你們好好聊聊。”
古西頌坐在沙發椅上一動不動,甚至連送辛緬鋒出門也忘了,直到房門關上的聲音響起,他才如夢初醒一樣回過神——他……離開劇組難道才是對卓峥南的幫助嗎?
另一邊,卓峥南跟着林進到片場之後,久久沒有等來古西頌,正想聯系對方時,辛緬鋒來片場開工,并且給他放一天假,讓他回去休息。
卓峥南謝過辛緬鋒,快步離開片場給古西頌打電話,等了很久電話才被接通:“小頌你在哪兒?你不來片場嗎?”
古西頌聲音有點兒沙啞,回答他:“在酒店房間,我好像……有點感冒了。”
卉城和他已經住習慣的柏城氣候很不一樣,他從蒙城驟然到卉城,有點兒水土不服,早上起來的時候因為操心着卓峥南病發的事情,一時沒注意自己的情況,現在靜下來,身體開始向他發出信號。
“要給你帶藥嗎?我在回來了。”卓峥南站在路邊叫車,片場距離酒店約有二十分鐘車程,因為是個居民區,周邊配套設施很完善,比他們住的酒店有人氣兒多了。
古西頌很快拒絕他:“不用,我多喝點熱水就好,不嚴重,有點鼻塞,也可能不是感冒。”
卓峥南聽他的話,沒有買藥,但回去的時候也不是兩手空空,帶了一大碗熱氣騰騰的菜粥和許多水果。
古西頌看到那晚色香味俱全的菜粥時,心裏感動又甜蜜,卓峥南對他的細心并沒有因為他的病發而改變。
他一邊用勺子慢悠悠地喝粥,一邊跟卓峥南商量離開的事情:“峥南,等下我跟詹姆士聯系,讓他過來照顧你,我……先回柏城去。”
“你要回去養病?好啊,好好休息,養好身體再回來。”卓峥南低着頭削蘋果,手法欠點火候,但注意力相當集中。
“不……”古西頌勉強扯出一個笑,“不回來了,我在家,等你殺青。”
細長的蘋果皮驟然斷掉,擦着垃圾桶的邊緣落到地上。卓峥南保持着姿勢沒有任何動作,過了好一會兒,才俯下身去撿起地上的蘋果皮,扔進垃圾桶裏。
“也……挺好……”他揚起一點點笑但很快收斂起來,重又專注地削蘋果。
看着他的模樣,古西頌心尖一疼,很想反悔,很像不顧辛緬鋒的要求,死皮賴臉留下來。
但辛緬鋒那句刺耳的“古老板”還繞在耳邊,諷刺他太過功利,缺乏人情的指責讓理智戰勝了感情,掙紮許久,最後也只埋頭喝粥。
兩人就這樣各做各的,一時無言。
等到古西頌實在喝不下分量超足的熱粥,放下勺子後,卓峥南把慢悠悠削出來的蘋果遞到他面前,讨好地希望他接下。
古西頌一直繃着的神經再也抵擋不住洶湧而來的愧疚,歉然道:“對不起峥南,明明是我主動要陪你進組,現在提離開的也是我,我食言了,可以原諒我嗎?”
卓峥南幾不可聞地嘆息,抽出一張紙巾墊在桌上,把古西頌沒有接下的蘋果放在上面,再翻出濕巾,一邊擦拭水果刀,一邊說:“我也不知道要不要怪你,辛導說,我需要孤獨,孤獨會變成我的力量。
坦白說我不太懂他的話,為什麽孤獨了,我就能強大了?但冥冥中我又覺得他說的是對的。現在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所以我想,我同意你離開。你走吧,我不需要你了。”
“峥南……”雖然明白卓峥南的“不需要”只是當下,但聽到戀人這樣對自己說,任誰都做不到無動于衷。
古西頌倏然起身走到卓峥南面前,彎腰摟住他,用盡全身力氣把人圈在懷裏:“我等你,等你回來,重新回到我身邊。”
這是一個短暫的擁抱,短到卓峥南還沒來得及給出什麽回應,古西頌已經抽身離開,甚至頭也不回地走出他們的房間。
這一走,他就真的再沒有回來。詹姆士在當晚到達卉城,成為卓峥南的“新舍友”,一到酒店第一件事,就是整理好古西頌的行李,安排快遞寄回柏城去。
卓峥南看着他一件件地把屬于古西頌的東西收進行李箱裏,有點舍不得,又覺得自己太矯情,最後在詹姆士即将合上行李箱的那一刻,沒能抵擋住心底的渴望,留下了一件古西頌睡覺穿的T恤。
詹姆士作為跟在卓峥南身邊的老人,雖然還沒有正式收到自家老板和老板喜結連理的消息,可也早就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這會兒見卓峥那點小心思,也沒戳穿,還老神在在地談起大道理:“月有陰晴圓缺,人有聚散離合,何況這也不是失聯啊,微信、視頻、電話,除了摸不着,碰不着,沒多大差,啊。”
卓峥南瞥他一眼,不理他,把古西頌的睡衣壓到自己枕頭下面,還用力拍了兩下松軟的枕頭才放心下來,抱着劇本去片場開工。
詹姆士萬萬沒想到的是,兩人這一分開,還真搞得像生離死別一樣,誰也不主動聯系誰,有事情全來找他,把他當成全天候傳話筒,一會兒這個問問那個身體情況,一會兒那個關照這個天氣變化。
夾在中間的詹姆士有怨抱不得,天天捧着手機品嘗狗糧的滋味。
在古西頌離開劇組後的第二天,辛緬鋒把劇組主要成員叫到自己房間裏開會,告訴他們卓峥南後遺症發作的事情。
衆人反應各異,也有擔心影帝會因為拖累劇組,建議更換主演的,但是辛緬鋒力排衆議,堅持使用卓峥南,強硬地壓下反對的聲音,鮮有地“霸權主義”了一回。
之後的拍攝過程裏,衆人各有腹诽,但面上一派和諧,辛緬鋒無私地給小卓開小竈,讓他參與各種不以老蔡為主的鏡頭。
卓峥南一開始幾天演得磕磕碰碰,但随着上場次數變多,身體裏仿佛有什麽力量在蘇醒過來,只要面對鏡頭,下意識就能給出最正确的反應。
辛緬鋒欣喜地看着他的變化,知道自己賭贏了這一把。而知道卓峥南病發的主要人員,也感受到他的變化,有意無意地被激發出更多靈感,給電影帶來與衆不同的火花。
卓峥南每一天的表現都在向衆人傳遞出他為演戲而生的信息,而他本人也日漸強烈地感受到,他熱愛演戲,這是他刻在骨子裏的使命。
劇組的生活每天都是忙碌又充實的,卓峥南睜開眼就想着怎麽完成當天的戲份,拍累了回到酒店倒頭就睡,壓根沒注意到自己細微的變化——他的後遺症……對他幾乎已經沒有任何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