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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泡他

H市

從筒子樓走出來一個少年,穿着洗得發白的牛仔褲,一雙耐髒的黑色帆布鞋。身高不算太高,腿卻很長。體型瘦削,膚色更是呈現一種病态的蒼白,像是常年見不到陽光。少年的五官很好看,清秀立體,發色和瞳孔很黑,鼻梁很挺,忽略肚皮緊貼脊梁骨的書包的話,看起來像個好學生。

拐彎時和巷子裏端着一盆幹桂花的吳嬸兒差點撞上,少年猛地後退一步,像躲避瘟疫和洪水猛獸一樣,對近距離接觸有着本能的排斥。

“唷,小何,都這個點兒了,還幹啥去?”

吳嬸兒抱着盆子的手從二換到一,空出的手搓着裏面的花伢子,勉強從褶子裏擠出一對眼睛,啧啧了一通,“哎唷,何萍又帶人啦?要我說你這孩子得趕緊和你那個糊塗媽鬧扯鬧扯,咋能每周好幾趟呢!也忒明顯唷!”

巷子口窄,來來回回路過的人多,現在又是晚飯剛結束出來溜閑的點兒,曲何兩邊挪了好幾次也沒順利過去,他幹脆一動不動站着等吳嬸兒說完。

吳嬸兒似乎并不需要寡言少年的回應,見成功用大嗓門兒收獲一群人的注視後,得意的一揚頭露出自己閨女給買的金耳環,抱着桂花往回走,她要趕緊把東西送回去然後去廣場和老李太太接頭了。

曲何無視了周圍的指指點點和或嘲諷或譏笑或同情或感慨的目光,徑直的邁着大步子走了出去。仿佛走的越快,就越能逃出這烏煙瘴氣的一畝三分地似的。

他突然想起來以前看過《圍城》裏的一句話:忠厚老實人的惡毒,像飯裏的砂礫或者生魚片裏未淨的刺,會給人一種不期待的傷痛。

曲何內心毫無波動,疙瘩大的地兒住了快十八年,他早就見慣了形形色色的嘴臉,看衆生百态,只覺十分可笑。

曲何沿着附近公園轉了一圈,怕看到熟悉的鄰居尬舞又轉移陣地。開始沿着巷子跑,一直跑一直跑,什麽時候累了什麽時候再停下來。

直到跑的沒什麽燈光了,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氣,停下來看時間,八點了,不知道裏邊能不能完事兒。雖然他不想回去,但九月的晚上已經有些冷了,一并還有抗凍的蚊子锲而不舍,他只穿了一件短袖,跑步的熱量散去胳膊已經起了一層疙瘩。書包裏還有一套理綜卷子沒寫,也不知道剛升高三怎麽就開始做綜合了。

他看了眼手機,上面的天氣預報顯示今天夜間有雨,最低氣溫18度。

對于H市,算是個冷度數。

曲何調整了一下呼吸,把書包往上竄了竄,準備原路跑回去,誰知不遠處突然傳來幾聲争吵,很快聲音越來越大,然後打鬥聲響起,整個過程流暢又符合邏輯。

曲何拐了一半的腳頓住,從那幾句國罵裏能分析出是一群對一個,他猶豫幾秒,還是決定無視,這種天氣,對于沒有洗衣機的他弄髒衣服太難晾幹了。

誰知那邊的弱勢群體好像眼睛裏塞了夜視儀似的,大聲喊道:“那邊看熱鬧的,救命啊!!!”

曲何沒理,轉身的速度加快了。

“哎喲窩草啊!”那人急了,撕心裂肺的吼,“曲何!曲何學長救我啊!”

曲何頓了一秒,書包啪嗒落地,他轉過了身。

他不知道是誰,更不知道這人怎麽就知道他的名字,聽稱呼還是高一高二的,但既然人家名字都叫出來了,他就不能見死不救,不然這邊的施暴者和被害者都會瞧不起他。

他已經受夠了左鄰右舍的指點,不想在學校也被人戳脊梁骨。

那邊随着自己名字的出現已經停了動作,曲何不緊不慢的走過去,昏暗的巷子使他眼睛不自覺眯了起來。

是1v5的局面,牆角窩着的人他确定不認識,不過這對于沒朋友的他絲毫不意外。

“小子,你是來陪他挨打的?也真是難兄難弟了哈哈!”

曲何姿勢沒變,“為什麽打他?”

“為什麽?這他媽也是你能問的?!”

“牛哥,好像是三中那個曲何……”

這人聲音雖小,但巷子聚音,此言一出幾個人都愣了愣,生怕錯過了道上哪個大佬顯得自己逼格降了檔次。

“那個不要命和人死磕的單挑王?”牛哥聲音很自然的顫了顫,聽起來就像害怕了一樣。

曲何有點意外,沒想到破名傳千裏外校都耳聞。

“你就一個人,還是別多管閑事!”牛哥掂了掂手裏的木頭棒子,想用語言和武器勸退曲何,他們仗着人多欺負一個挺有底氣,但對着一個咬死了人不放的瘋狗心裏還是膽怯的。

“要麽你們走,要麽打一架。”曲何聲音裏沒有嚣張,平淡的像今天晚上沒吃飯,今天夜間有雨一樣。

“牛哥……要不,咱們撤吧!”

領頭的沒說話,似乎是在考慮。

這時曲何突然開口,“哪個是牛哥?”

單挑王是要認人專挑他咬了,牛哥悚然一驚,下意識後退一步,對其側說道:“我們走,不和瘋狗一般見識!”末了還放下一句狠話,“等着哪天白天我看的清你的!”

五個人蜂擁撤了,曲何轉身撿起書包就想回去,坐牆根的人又慘叫一聲,“學長你別走啊!”

曲何沒轉身,面無表情,“你,還想幹嘛?”

“我腿,腿斷了腿斷了!”

“120。”曲何言簡意赅。

“手機摔碎了。”

“那你等到天亮吧。”

身後沒了動靜,曲何放慢了速度,就聽少年壓抑的呻-吟聲緩緩瀉出,聽着就很疼。

曲何想,斷腿應該是件挺嚴重的事兒,如果真晾一夜的話說不定會耽誤愈合。

本着送佛送到西的原則,他折回去給少年叫了救護車,怕那群混蛋回來落井下石,他又站在一旁等了起來。

“學長,沒錢不能叫救護車吧。”

“你的錢?”

“呸!”少年跟得上曲何的腦回路,反應極快的啐了一口,義憤填膺道:“被那群狗崽子搶了!”其實一共兜裏就倆鋼镚,還是他自己主動砸出去的。

“家裏人呢?”

“忙,忙起來沒日沒夜,聯系不上。”

少年一邊說話一邊抽氣,似乎是鐵定了想讓青年陪自己去醫院外加墊藥費。

曲何沒吱聲,開手機看了眼自己餘額寶,假期打工賺了點兒,新學期的學費要交代了?

“行。”交代就交代,救人一命七級浮屠。

救護車來的不算慢,有倆人拿着擔架進了巷子,把人擡上去,曲何也跟着出去上了車,從頭到尾也沒搭把手。

後來就順理成章,少年綁了石膏,拍了片子說比較嚴重,需要住院觀察幾天。

曲何拿着繳費單看了眼,心想也不排除坑錢的嫌疑。問他有沒有醫保,那厮一臉茫然問醫保是啥,他搖頭,認命交錢,就當遇上碰瓷的,破財免災。

少年躺在床上,看曲何進來後露出一抹友好的笑。

曲何面癱式冷漠,不予回應。

原以為是個流氓地痞,不料有些打眼。雖說長得沒比自己多嫩,但樣貌稱得上一等一的好,自動屏蔽掉鼻青臉腫的傷。曲何是有那個沒審美的自知之明的,但托他酒鬼後爹的福,他瞅哪個同性都不順眼,又都挺順眼。

床上的少年眉宇間還浮動着一抹稚氣,但整張臉帥氣的張揚恣意棱角分明,五官精致又帶有很明顯的侵略性,是屬于無論在哪哪怕人堆也能被一眼挑出來的。只是那修長的眉尾微挑的眼稍,怎麽看都泛着一股子痞氣。

曲何在他旁邊坐下,“我要回去了,你找個熟人明天能過來看你的。”

已經将近十點了,雖然家裏不會在意自己夜不歸宿,甚至未必會有人,但曲何還是想回熟悉的地方。醫院的氣息讓他沒有安全感。

“行。”少年看他自始至終沒提醫藥費的事兒,茶晶色的雙瞳若有深意的打量曲何一瞬,拿過曲何鋼化膜四分五裂的手機,問道:“房號多少?”

“5188。”

“還挺吉利。”少年接了一嘴,心道這人話不多,但心思細膩,記性也挺好。

他給發小張濤發了條自己名字醫院地址病床號加速來幾個字的短信,然後叫了聲“曲學長。”

曲何看向他。

少年拿着曲何手機,強行輸入了自己的名字,為了刷存在還開了手寫,一筆一劃特別認真。

“關……羽?”曲何尾音稍微上揚了一下,很快重新回落,像一卷九月提前降臨的寒潮。

“操。”少年一把搶回手機,“少了個偏旁。”

“關栩,栩栩如生的栩,剛升高二,在二中。”

“哦。”

“學長給我打回來,等我回去找你還錢。”關栩一邊說着一邊把殘破的手機拿出來,把自己衣服上的校徽別針掰直,把卡取了出來。

“哦。”曲何瞄了一眼關栩的手機,最新款的水果機,國內還沒上架,據說已經炒的讓一群果粉望機興嘆。

還是個有錢人家的少爺,看來不會讓自己當冤大頭。

曲何換了聯系方式就想走,這時猛地轉頭看向門口,目光特別犀利。

一個鬼祟的少年吓了一跳,往後一縮,“對不起我找錯……咦?”

少年猶疑的臉在看到床上的人那一瞬間怔楞半秒,随即實現了由半驚半喜到擔心到憤慨到激動跳腳的一幕。

“老大!是誰!這個仇一定要報!”

“不急,骨裂,養養。”關栩揚手,“過來叫曲學長。”

關栩把曲何仗義相救刷臉吓走五名傻逼的事兒說了一下,張濤的眼神兒立馬如同物理學癡見了愛因斯坦本尊,差點沒一揖到底。

曲何點點頭,想走的意圖很明确了,張濤和他差不多高,但有他一個半占地面積,看起來很讨喜。但他再不回去,最後一班地鐵都趕不上了。

“帶錢了沒?”

“帶了!老大,你上次放在我這的,卡裏還有将近一萬,我都拿來了。”

“嗯。”關栩點頭,擡了擡下巴,“給你曲哥。”

曲何往後挪了一下,“5842。”

“什麽?”

“醫藥費。”

“拿着,剩下的當保護費。”

曲何沒說話,拿起來就走了。

張濤看着他的背影張了張嘴,果然是人狠話不多的類型,那多出的四千來就這麽心安理得的拿走了?

關栩也有些詫異,半晌後只能感慨做人當財不露白,不然那毛爺爺就跟塞翁失俄羅斯轉盤似的,不到最後誰也不知道會誰得誰虧。

“是傻逼牛那一夥兒?”

“嗯。”

“哎我說哥,這姓曲的啥名堂。而且……”張濤有些不解,“你就算打不過也不至于這麽狼狽的腿都弄斷了吧,你好像身手不錯啊。”

關栩臉上嬉笑的神色突然淡了下來,甚至帶上了幾分認真,導致還想再說什麽的張濤頓時噤了聲。

床上的少年驀地又恢複了吊兒郎當的模樣,漫不經心道:“我想泡他。”

“我湊,哥,你拳腳還沒好到能泡單挑王吧?”

關栩突然眯了下眼睛,看着自己支付寶突然多出的“4139元”的轉賬,淡淡地笑了,“他是gay,只要不瞎,我在這,他就不會找別人。”

“怎……怎麽看出來的?!”張濤驚悚,懷疑關栩身上是不是開了什麽天賦技能比如寫輪眼天眼通什麽的,不然這玩意朝夕相處瞞的好都不一定發現,他關哥哥才第一次接觸就有能耐把人家兜底兒了?

就不說別人,他和關栩從小玩到大,要不是初中有小男孩聊騷關栩他被支出去給人家拒了,他到現在還會以為他這發小是他娘的眼光高的金剛直呢!

“直覺。”關栩蹙蹙眉,表情挺豐富,“他看我的眼神兒和一般男的都不一樣,就算不是純gay,這方面肯定也沒少接觸。”

“哥們兒還是覺得你別亂搞,我看他那副樣子簡直就是……”張濤遲疑了半天才找到形容詞,“就是漠視,對!太冷淡了,跟個凍成冰的木頭疙瘩似的,這種人對生命都不在乎,單挑王也不稀奇。”

“其實這樣的人更脆弱,更需要呵護。”關栩整了整手背上的針頭,眉眼嘴角都勾動,張揚的面孔上是讓人心悸的漂亮,“我就要泡他,他那樣的摁在地上摩擦一通,是叫是哭肯定都特來勁兒。”

作者有話要說:

新坑存稿中,肯定會完結,應該不會太快……還是比較輕松溫暖的故事,基本不會有虐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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