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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說說

曲何家在郊區,坐完地鐵還得走很長一段路回家。其實剛才給關栩交醫藥費的時候,并沒有奢求他會還給自己。

他這些年自懂事以來,就幾乎沒做過什麽好事,像那樣不求回報的幫忙還是頭一次,幸好老天還不算太瞎。

他打開支付寶,通過手機號碼找到了關栩的賬號,看到是實名認證後把剛才那張卡裏多餘的錢轉到了這個賬號上。

關栩的頭像是自己的照片,對着鏡頭瞪大了眼睛扮鬼臉,特別像九十年代那種非主流小年輕喜歡用的網紅頭,如果在下邊貼一行類似于“明媚的憂傷”就更符合了。

可由于他長相過于鋒芒畢露,看起來意外的不讨厭。

地鐵裏人還不少,他坐在中間靠窗的位置,不經意看向窗戶,瞄到對面有個小姑娘在偷拍他。他下意識低頭躲開了鏡頭。上次他坐地鐵,有個妹子把他挂到了微博上,大票人轉發後真的人肉到了,搞得妹子直接去了他們學校找他。

曲何搖搖頭,攤上這樣的家庭,還找什麽女朋友,找炮-友都不一定不會被人嫌棄。

他的生活像一潭死水,一灘爛泥,在永遠不見天日的昏暗逼仄角落裏吞噬咀嚼所有的難堪與痛苦。好在他沒什麽特別在乎的人,哪怕自尊早就掉進了巷子裏最肮髒的公廁,他也能安慰自己別人都是眼瞎的傻逼。

曲何一腳踩進門的時候就是這麽告訴自己的。何萍從不做飯,已經十一點了,這個頗有姿色的看上去甚至不到三十的女人此刻正躺在沙發上,身上不着寸縷。

曲何直接把門窗都打開,然後噴了大量的空氣清新劑。掃了一眼地面,面無表情把地上被撕碎到處都是的衣服裙子,內衣內褲,帶着膠皮手套撿起來一股腦扔進了門口的紙箱子裏。

餘下的塑膠雨傘,他也收進一個塑料袋裏,扔到了外面的垃圾桶。

廚房什麽吃的都沒有,飯桌上已經積了一層灰,有幾個東倒西歪的酒瓶子,有一個還碎了,一地玻璃渣子一直延伸到門口。

他假期一直在外邊打工,看來這倆人也基本沒在這裏吃過飯,擰了擰電磁爐,意料之中已經不能用了。原來打算晚上吃泡面的,曲何捏了捏書包裏的面,準備就着水直接咬了。

“喲,還知道回來啊。”

在他剛要回自己屋時,沙發上的何萍坐了起來,拿一個毯子象征性的遮了遮,翹着二郎腿,陰陽怪氣。

曲何沒說話,更沒解釋是自己昨天晚上就回來了,只是家裏沒人而已。

“弄了多少錢啊?”

曲何看了眼何萍的臉,白的跟塗了刷牆的塗料,眼底鋪了一層黑青,看起來有點像讨債的厲鬼。

“剛夠學費。”

“你們學校喝血啊!”何萍臉色變了,“你媽都快吃不上飯了,一跟你提錢瞅瞅你這死德性,你就巴不得我餓死呢是吧?!老娘當初把你從逼裏扯出來的時候就應該塞下水道去,白眼狼!”

曲何頓了頓,其實這種話他聽過無數遍,都記下來不下于幾個厚本子了。而事實上每次聽到的時候心裏還會一哆嗦,是那種很細微的顫抖,像被一堆密密麻麻的小刺反複戳着,紮着,一點點的打磨碾碎他曾經所期待的情感。

“滾,別讓我看見你,養了個沒用的東西!”

曲何進了屋,身後的門被他重重的關上,面前是他自己的一方天地,雖然地方不大,甚至堪稱狹窄,但是與外界所有污穢可以暫時隔絕的。

天花板的燈很昏暗,他打開了木桌上的臺燈,把書包裏白天老師發的理綜卷子拿了出來。

曲何學習很差,他如今高三,各種成績一塌糊塗,車尾都能甩他一大截。老師用了很多方法都沒什麽成效。

他自己心裏清楚,是他成績太差。雖然何萍不着調,但好歹前幾年讓他斷斷續續上了幾天學校,他拼命的用短暫的時間去吸收人家長期累積消化的東西,可他又不是天才,最後只能是噎個半死咽個囫囵。

卷子上的題于他而言就像天書,用了二十分鐘去和一道選擇題死磕仍然無解後終于放棄,他把卷子團成一團,煩躁的塞進書包,拿着洗漱工具出去對着水龍頭一陣狂沖,心裏那股躁郁冷卻了不少。

曲何回到屋裏已經十二點多了,手機裏有一條十分鐘之前的消息,來源支付寶。

他點開,是關栩的消息,發了一個親親的表情,還帶了一個紅包。

曲何把紅包點開,特別的大手筆,666大洋。

他手指動了動,把紅包原數轉賬了回去。

-不收?

曲何沒搭理,脫了衣服準備睡覺。

-那你是收下上一個了?

曲何看了眼那個親親的表情,直接把手機關了機。

這邊關栩在醫院,腿疼的睡不着,旁邊張小弟正在給他剝山竹。他等了好半天也再不見回複,知道今天是收不到回複了。

“哥,我還是覺得那個曲何,咱們別招惹了,你要什麽樣的沒有啊。二中圈裏的任由你挑,咋還沒有看上眼的呢。”

“我又不是性瘾,還非得天天約-炮麽。”

張濤撇撇嘴,顯然不信關栩這種能跑一輛火車的話。

“等我腿好了,我就去三中。”

“老大!”張濤瞪大了眼睛,“你要抛棄我了!”

“怎麽說話呢,這倆學校離得也不遠,正好我家最近在三中附近開了個分店,前兩天剛剪彩完。”關栩說到他家酒店的時候,語氣很平淡,眼裏甚至劃過一絲輕嘲。

張濤知道他關哥不喜歡他家酒店,更不喜歡他家裏人給他的安排。他關哥可是個學霸,腦袋好使的讓他們這群盲流人比人氣死人,就算以後想自己幹點什麽,那也肯定有出息。

關栩動了動僵硬的脖子,換了個姿勢繼續望天。他家人對自己管的寬,算得上開明,在自己初中那年跟個傻逼一樣因為一個直男出櫃後,家裏好歹接受了,但條件是必須子承父業。如果是那種性子稍微軟一點的,或者正想啃老混吃等死的,說不定不僅欣然接受,還能樂得合不攏嘴。

關栩其實沒什麽大志向,也沒什麽想自己獨立完成的遠大理想,他就是不喜歡被人掣肘,哪怕是他的父母。

“曲何,你的卷子寫了嗎?老師今天要講的。”

汪朵走到曲何桌子前,手裏拿着自己的卷子,手指把白色的紙張捏出了一道褶皺來。

“沒有。”

“你看我的吧。”

曲何擡頭看了她一眼,“謝謝。”

汪朵張了張嘴,拿出一盒巧克力糖,“你吃嗎?李琳他們都有份的。”

“不。”

汪朵回了座位,眼睛有些發紅。

有紙條傳過來,直接放在了她桌子上,汪朵拿起來,沒署名,字跡也不認識。

“別在意,他就那樣,對誰都死人臉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汪朵沒想到還有別人看到,她把紙條攥緊,趴在桌子上哭了起來。

曲何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後邊是值日的笤帚,他們這個教室有點大,是車尾班,他是車尾的車尾。別人還可以在假期找家教找輔導班,他不行,他得賺學費。這個學校雖然良莠不齊,但對尖子生的愛超出想象,據說一班只有二十幾個人,第一排捂嘴打個噴嚏最後一排困了的都能被吓的媽呀一下。所以這個學校高産狀元,學費也不低,各種錢都要交。

他不是非得要在這個學校夠着,這裏離家最近,一個破自行車就解決了,不遲到。至于為什麽要上學,他不是在尋找出路,是在尋找活路。

學校會讓他感到安全,他喜歡起早貪黑的來這裏,平時就一個人坐在小樹林,小湖邊,操場角落,哪都行,哪都幹淨也清淨。

偶爾有不和諧的,躲着就行了。

“曲何,你真不喜歡汪朵?”

前桌隔了好遠脖子抻長探過來,笑的一臉猥瑣,“你看不上,哥們兒可就動手了啊。那大□□,往下彎腰我都看着溝了,說不定不小心撞一下都能露出點來,诶你說,是黑的紅的,肯定黑透透了!”他一邊說一邊用手在自己褲裆的位置狠狠揉了幾下,意猶未盡的咂咂嘴,看起來惡心極了。

曲何聽了也就聽了,然後把臉轉到旁邊繼續看着窗外,沒有表情。

下課的時候就趴桌子睡覺,班級的瘋鬧聲再大他也屏蔽掉,以前有不開眼的撞了他的桌子,不知道帶了幾分刻意,被他修理一頓後他這兒就成了後邊摔跤的禁區。

-這周六還來不?

曲何看了眼手機,是道館武叔發來的。

武叔是他在飯店當服務員認識的,那時候有個妹子非要跟着武叔過日子,窮追猛打,曲何當場即興配合武叔演了一場戲,說是他的私生子,把人家姑娘吓跑了。倆人就這麽認識了。

武叔在城郊開了個跆拳道館,規模不小,成人小孩分成三四個時間段,這還不包括一對一。每個段兒還有好幾個班,武叔那邊人手不多,忙不過來他就去幫忙。自己也學,為了糾正學員的動作,到現在他已經黑帶好幾段了。

武叔不怕他偷師,還給他發工資,他這幾年多虧了武叔的幫助,把自己生活費給弄出來,才不至于餓死。

不過近年總覺得營養跟不上,好像身體要長,但條件不充足似的,他尋思自己得買箱牛奶,還得把卧室門換個結實點的鎖,雖然那破木頭門根部已經腐爛發黴,估計都禁不起使勁踹一腳。

-給個秋秋呗。

手機早就鎖屏,現在一亮他下意識以為還是武叔的消息,看了眼才知道是關栩的。

他反應了一秒,才知道關栩是在要他的q號碼。

他沒理,誰知那頭好像預料好似的,又緊跟着來了一條。

-二中不少你的迷妹,你說你這手機號值多少錢?

曲何看了兩眼,終于給關栩發了一串數字。

那頭的人像專門等着一樣,直接發來了申請。不知道為什麽,明明還不熟悉,曲何卻好像能想象到手機那頭的人得逞的嘚瑟笑容。

關栩知道曲何這種人要徐徐圖之,就沒步步緊逼的繼續聊騷,點開曲何的個人空間,看得出是剛開不久,頂多半年多,內容更少,手指一動就見了底。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小號,兩個月亮孤獨的挂在那,不像自己各種鑽和會員開全了。不過曲何應該不會瞎折騰,所以關栩很認真的看了曲何的全部說說,甚至包括那條:我剛開通了個人空間,快進來轉轉吧!

3月17日:元月結束了,想找個能說話的朋友,問問他新年過得怎麽樣。

6月1日:我要是孤兒該多好……

7月11日:哇,41度,看見天國了。

7月13日:打工去!還好我有身份證。

最後一條是四天前發的:快開學了,希望這學期一切會好一點。

關栩眼睛在第三條凝視了一會兒,說不準這個數字是氣溫還是體溫,不過H市七月應該沒這麽熱,他說的多半是高燒了。

牛逼啊,高燒打工就差兩天,真典型要錢不要命。

關栩沒刻意從別人打聽過曲何,雖然這是他喜歡的類型,但他真不至于如饑似渴。他想轉校直接目的不是為了泡漢子,而是為了離父母遠一些,再者三中的确是數十座中學裏最出類拔萃的,他看不上二中事事學人家,索性直接搬到大本營去,省的天天看東施效颦。

關栩從這幾條說說裏得出幾個非常确定的消息。

1,曲何沒朋友。不管是他不喜歡交還是交不到。不過就單看他們學校小姑娘一提曲何就臉紅,小男孩一提曲何就兩眼放光的架勢,後者可能性很小。

2,曲何和父母關系都不好。那句“我要是孤兒該多好”沒有很強烈直白的恨意,有的只是無奈意願的表達,更像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期許。

3,曲何缺錢,學費要自己賺。這一條更是給上一條提供了事實論證,曲何小可憐攤上了渣爸渣媽,導致童年缺愛留下陰影內向孤僻,青春期更是加劇了這些情感的深化。多餘的茍且目前他看不出,就憑未成年還不給撫養費這事兒,說他黑化都理所當然。

關栩的心情稍微有那麽點複雜,他不僅沒有分析出這些玩意的沾沾自喜,反而有點不舒服。說是心疼是扯幾把蛋,他連同情都未必夠得上二兩稱。非要說不舒服的來源,極大可能是可惜。

可惜了這麽個幹淨漂亮的小男孩,這樣的孩子哪怕生在普通家庭也是會被當成掌中寶去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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