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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麻煩

曲何的親爸是工廠的工人,長得老實憨厚,常年不歸家,也沒拿回多少錢來,估計是聰明人太多,又同時對他很不友好吧。不知道他那個貌美如花啊便宜媽怎麽看上這塊木頭的。直到他爹死了他都在懷疑這個憋屈了半輩子一下子西去的老實人是不是喜當爹。

不過人已逝,他不想再去較真,也不能在清明和中元節燒紙的時候再把真相連帶着紙錢一起送過去。

他爸死于三年前的一場車禍,他十四歲,剛認識武叔的時候,初中馬上畢業的時候。

水性楊花的何萍在他爸剛過頭七就明目張膽的往家裏帶了一個男人。

就是他現在的繼父:馬偉成。

也是讓他原本就烏煙瘴氣的家徹底變成一坨狗屎的最後一根稻草。

曲何進門,一股濃烈的廉價酒味兒沖着鼻子刺了進去。曲何打了個噴嚏,太嗆人,他使勁兒蹭了蹭鼻子,連眼睛也跟着直抽抽。

“曲何啊,怎麽才回來?”

曲何腳步沒停,跟沒聽見也沒看見人一樣掉頭走出了家門。

“兔崽子!”

門關上那一刻,身後傳來咣當嘩啦的聲音,酒瓶子被砸在門上摔碎了。

曲何深吸一口氣,擡頭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瘦削的臉上閃過深刻的厭惡,仿佛能凝成實質一般。

他出了巷子攔了一輛出租車,報了武叔的道館地址,腦袋重重壓在車後座的靠墊上,緊握成拳的手徒然松開,手心摳出四道深深地痕跡,良久都未消退。

武叔的道館開在文化館附近,據說是原來在裏面占據了一個樓層,後來随着報名的人越來越多,幹脆在旁邊長租了一個獨立的三層小樓。

小樓是新裝修的,設計簡單商務,武叔又是個怕麻煩的人,裏面沒什麽有亮點的裝修,門口的牌子也只是黑底白字寫着“加武跆拳道”。

現在已經晚上十點多,高三有晚自習之後放的就特別晚,但H市是個比較現代化的城市,燈紅酒綠的另一個世界才剛剛開始。

一樓門口的許慕齊抱着一把琵琶,躺在一把竹椅子上,看見曲何一下子站了起來。

“小何。”

“齊哥。”

曲何也就一米七八的樣子,不算高,但也談不上矮,這男人身高和他差不多,年齡比他大幾歲,是文化館的古樂班跳槽來跟武叔混的。一般來說聽到大老爺們抱琵琶彈小曲兒,雞皮疙瘩怎麽也得抖上三抖。但這人要是換成許慕齊,就完全沒那個尴尬。

許慕齊的長相,在古代就是個儒雅公子。是的,儒雅。許慕齊喜歡古裝,喜歡白衣,頭發也是長的,平時就是古色古香的裝扮,整個人溫和有禮,風度翩翩,曲何在這斷斷續續待了三年,從沒見他和誰紅過臉。喜歡他的小姑娘一茬一茬,跟韭菜一樣,曲何也從沒聽說他有女朋友。

但曲何頂多就是稍微疑惑一下,不會去好奇更不會問。

“武叔在裏邊呢,還有仨人。”

“嗯。”曲何點頭要繞過去,被許慕齊伸到胸前的手攔住了。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正常情況會有是和不是管你什麽事三種回答,想傾訴就點頭然後坐下長談,要麽就說沒有的事把話題一帶而過終結掉,別人知你不想說也就識趣不再追問了。

偏偏曲何是個不按常理出牌的,他點了點頭,承認自己心情不好,之後從許慕齊身旁繞了過去。

許慕齊:“……”

“把下格擋再做一遍。”

空曠的練功房傳出武叔的聲音。

“基本對了,就是有點僵,跟個喪屍一樣。喲後頭幹嘛呢?我說敏姐啊,您這橫踢都快三百六十度了,要不要再加個後空翻套餐?”

“叔,您這年齡當我大爺都綽綽有餘了……”

“再來一遍!”武叔勃然大怒,“我懷疑你有重度近視!基礎動作都做不好,怎麽打成套!”

“哈哈哈哈哈!”

其他人都笑了起來,房裏一時間充滿了快活的氣息。

“武叔。”曲何走到旁邊,對牟加武扯了扯嘴角。

“喲少爺來啦。”武叔把身上黑帶一扯,往後一甩,搭在了壓腿杆上。

“這麽晚還沒放?”

“那兩個小姑娘非得學,說什麽防狼術。就這兩下子,腿還沒伸出來就得讓人一麻袋拎走。”

曲何沒說話。

“她們要是這個點以後少出門晃蕩,就是最好的防狼有術了。”武叔從自己那破蒲團旁邊掏出兩罐運動飲料遞給曲何一罐,“心情不好?”

“怎麽看出來的?”

“看面相。”

“沒事兒。”是的确沒什麽事兒,“你這館裏的人對情緒識別度都挺高的啊。”

“嘿!”武叔得意道,“也不看誰帶的。出去撸串嗎,麻小,叫上小琵琶?”

“我先……”曲何看了眼不遠處的沙袋,“打套拳。”

“行,我請客,你運動運動,多吃點兒。”

“這也都被你看出來了。”

“那還不快去換!”武叔推了他一把。

要是別人,他早就一腳踹上去了。可面對曲何這孩子,牟加武很少開玩笑,可能是覺得這孩子活的辛苦又認真,關鍵是很真,真的讓人不忍對他輕浮。這樣的人要麽是心理年齡太小情商低,要麽是根本沒什麽在乎的事情或經歷了太多龌龊已經疲憊的不想僞裝。他的孤單早已經成了骨子裏無法隐藏和掩飾的東西。

曲何去更衣室換道服,許慕齊正在裏面坐着,對着鏡子搔首弄姿。

這時候晚,沒別人了,許慕齊看見他後站了起來,“打拳嗎?”

“嗯。”

“我陪你?”

“你打不過我。”

“沒事兒。”許慕齊笑了笑,“我還挺願意被你虐的,比武叔那不靠譜的強多了。”

曲何沒說話,直接把身上的外套和短袖都脫了。

“那個……”許慕齊突然開口,“我去看看腰帶在不在外面!”

曲何看了眼他幾乎落荒而逃的背影,把那句“出去再戴呗”咽回了肚子裏,雖然挺莫名的,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随他去吧。

曲何和武叔他們吃完夜宵,已經快十二點了,原本武叔打算找個地方一直high到天亮的。曲何說自己第二天還要上學,只好作罷。

“看看能走不能,能走就拆了上學去吧,二餅。”關媽把手裏的牌打出去,對面有人問她怎麽了,關媽擺擺手,“臭小子見義勇為救了個學長,被人家敲斷腿了。”

“媽我不用做複健啊?”

“我還不知道你那點心思,你就是不想上課,想去三中是不是,手續都辦好了,你這都耽誤快一個月了,學習再好也不能這麽浪費時間。昨天林媽還說你都能單腿跳了呢!”

“那是林媽擦櫃子頂,我怕她摔着!”關栩哀嚎一聲,掙紮反駁。

“就你個子高行了吧。”

“我183……”

“哎呀不說了我又打一個三條出去!挂了挂了!”

“啧啧,我說蓮生姐,您上輩子是不是拯救了銀河系啊,老公忠誠顧家那麽愛你,生了個兒子又帥又善良,學習還好!簡直人神共憤啊!”

“哎,也不聽話。他爸說讓他跳級早點畢業好繼承家裏的總店,誰知這小子不幹,說什麽都要唱個反調。”關媽一邊謙虛,一邊樂得快合不攏嘴了。

“兒孫自有兒孫福,孩子越大咱們能說的地方就越少咯。”

關媽臉色變了變,不知被話裏哪個字刺激到了,好半天都沒再說話。

高三就是三天一小測,五天一大測。曲何看着自己180分的理綜卷子,無奈的嘆了口氣,他已經盡力了,這個月他真的很認真了。但結果并不會以個人意志為轉移,他還是保持着平均每科60的穩定成績。

數學也六十來分,這就可以稱得上慘烈了,畢竟高中數學有150分,算是整個普通學習生涯中總分最高的時間段。

曲何從高中開始,就沒有過關于數學及格的記憶,最高一次考了71分。換成別人怎麽也得死纏爛打讓老師再給他加上一分。曲何不需要,沒人在乎他的成績。

連老師也已經幾乎放棄了所謂的業績,但求無過,每天看着這個班不捅婁子就謝天謝地了。

如果單是這樣還不足以讓曲何成為墊底的代表,再加上英語他就名副其實了。

曲何看了眼自己二十多分的英語卷子,有些想笑。

沒辦法,他連音标都不會讀,他還記得初中老師一邊跟着點讀機一邊領着他們讀英語。點讀機讀一遍,他們老師讀一遍,然後他們再跟着讀。聽說就在去年這位老師學聰明了,在前一天晚上用百度查一下每個單詞怎麽讀,然後用漢字替換讀音形式。在課堂上就可以“流暢無停頓”的領讀了。

這樣的學校沒倒閉也是不容易。

沒能力賺學費的時候他念的學校都很一言難盡,有的老師甚至都不會講普通話,他的英語可以說是零基礎。

而三中,随便扒拉出一個都能有一兩個平時聊天的外國友人,就算再不用功語感也不是曲何能比的。他是輸在了娘胎裏,起跑線上。

曲何把所有卷子都收起來,看着外面被霧霾籠罩的天空,眼裏罕見的劃過一絲茫然。

他這樣的,以後能幹什麽,幹什麽能有出路,能養活自己。

“曲何,有人找你。”

曲何下意識看過來,是個小胖子,體型和張濤差不多。

“下午大課間,李強在六樓男廁等你。”

曲何在腦海裏搜索了一圈,壓根沒李強這號人的庫存,他幹脆繼續把頭扭向窗外。

小胖子被噎了一下,也沒敢有什麽動作,事實上曲何能看他一眼已經出乎他的意料了。話已經帶到,其他的管他洪水滔天。

曲何沒當回事兒,這樣的挑釁經常會有,而且來源不明。以前他來一個迎一個,權當發洩,慢慢的他打遍無敵手了,也開始熄了心思。都是一群小孩,包括他也是。幼稚,掉價,沒意思,有閑工夫不如想想以後做什麽。就這成績考大學也沒用,最好趁着年輕壓力小腦袋好使去學一門技術手藝都行。

他自己要是不琢磨,沒人會幫他出謀劃策。他習慣了一個人想事情,哪怕最後結果會崩掉,也怪不着任何人。

還有不到一年,三百天出頭。

曲何雙手背過去枕在腦後,仰頭看着雪白的天花板和掉了一塊漆的吊扇,心想等到了夏天最後百天沖刺的時候,或者他在某個考場參加高考。他就坐在這位老兄或者他同胞的下邊,正寫一道怎麽也解不出的數學題,或者只剛剛來得及寫出一個“解”、一個“證明”,老兄突然從天而降,他血肉模糊的挂掉了,人生gg,還吓瘋了一整個教室的人。

他兀自陷入一個旁人無法理解的腦洞笑了半天,才發現有人在叫他。

汪朵一臉擔憂的看着他,如果不是曲何平常的人設過于高冷,此刻她早就對着人額頭摸過去看看是不是在說胡話了。

“有事?”

曲何臉上的笑還沒收盡,卧蠶明顯的挂在上面,好看的桃花眼亮亮的,帶着微微上翹的眼尾,像是一個溫柔又多情的人間倦客。

汪朵看呆了。

“有事兒?”曲何冷回了臉,又問了一遍。

汪朵有些遺憾,又突然變成了擔憂,“李強找你你別去。”

“你怎麽知道?”

“我哥告訴我的。”汪朵表情憤憤,“他班孟雨熙喜歡你,然後李強追孟一年來也沒追上,這回終于知道原因了,非得要收拾你。”

“收拾我?”至于那個孟什麽是何方人士,曲何腦袋裏也沒這號庫存。

“反正你別搭理這個刺頭。”

曲何敏感的發現汪朵話裏有話,也不問,就這麽看着她。

汪朵受不了曲何用這樣的眼神看人,她聲音壓低,“李強有個哥叫李發,上周剛從監獄出來。這幾天李強可算揚眉吐氣了,以前有多慫現在就有多嚣張,把和他有仇的挨個收拾了一遍。”

“不然他追孟雨熙那麽久,早該知道那女的喜歡你了,還能忍到現在才動手麽。咱們都是學生,打個架見血的都少,哪能像社會人那樣,動不動就開瓢蹲號子的,李發那樣的,好人都不願沾上。”

“謝謝。”曲何接受了這個很重要的提醒,真心實意的道謝,還露出一個淺笑來。

汪朵犯了幾分鐘花癡,又覺得自己實在太沒定力,見過那麽多帥哥,網上都約過好幾茬了,結果最後兜來兜去還是覺得眼前這個最好。

曲何是那種帥哥裏特別罕見的既想讓人和他睡覺又想讓人和他正經過日子的。

說白了就是喜歡之後就想據為己有。

想擁有他占有他,屬于自己後的曲何會不會展現出對旁人完全不同的一面。

唉,汪朵嘆了口氣。真不知道最後會是誰把這人追到手,那怕是需要花費幾輩子積攢的福氣和運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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