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荒園
曲何更過意不去了,表情有點一言難盡,“要不去醫院看看吧。”
“不用。”關栩說,“沒那麽嬌氣。”
“那一會兒我請你吃飯吧,就當賠禮了。”
“真的嗎?”關栩眼睛一亮,沒想到還有意外之喜,“不用請我,能和我一起吃飯就行。”
曲何把手腕上的袖子撸下去,他皮膚白皙,身形比較纖細,肌肉量也離型男差得遠,充其量稱得上不缺乏鍛煉。
但關栩卻暗暗吞了吞口水,覺得這樣子的曲何更加誘人,忍不住更想接近他,得到他。
曲何敏感察覺到了他的眼神,擡頭埋怨的看了他一眼,殊不知關栩全然當成了嬌嗔,幹咳了一聲,“曲學長。”
“怎麽。”
“沒事。”
他想說這樣不行,這種倆人一獨處溫度就升高的狀況持續太久,曲何肯定會更加排斥他。
關栩還想說什麽,正組織着語言,外面有人敲門。
“聊的挺好的?”武叔進來瞅了倆人一眼,“怎麽鬧的跟剛辦完事兒似得?”
武叔平時不正經慣了,心态也像小孩兒一樣經常和年輕人打嘴炮,因此說這話沒覺得有什麽不對,反倒是當事人特別是曲何的反應,讓他不禁有些意外。
“我說中了?”
“咳。”關栩咳了一聲,“叔,到飯點了。我請你們吃飯?”
“喲,這感情好啊,價錢有上限不?”
武叔人精,眼睛也尖,一眼就看出關栩随随便便一身行頭都頂的上普通人家全家一倆月工資了。
這還是個壕。
“沒上限。”關栩很爽快。
“吃什麽啊少爺?”武叔轉頭問曲何。
“不用客氣。”關栩又道。
“你們決定吧。”曲何看着不太開心的樣子,“我去下洗手間。”
關栩目光追着曲何一直到他走出去,收回來時就看武叔正若有深意的看着他。
他有些心虛。
“這些年,你是小何唯一一個帶到這來的朋友。”
關栩愣了愣,表情明顯受寵若驚。
“孩子可憐,家裏大人太操蛋。”武叔說,“他是想和你交朋友的,就是性格受了點影響,有別扭的地方,你多擔待一下。曲何人不錯,他是那種特別真的小孩兒。”
“我知道。”關栩不知道說什麽,下意識接了一句。
“所以你們兩個要是真能走到一塊兒去,他會全心全意對你。”
感受着武叔拍着自己的肩膀,關栩總覺得這句話怎麽聽怎麽不對勁,然而沒等他花時間仔細想,曲何開門回來了。
“走嗎?想好去哪了嗎?”
“啊,想好了,我倆商量來着,我說拐彎那家日料挺好的,然後小夥子說比較期待可以嘗試一下。”
關栩:???
“日料啊。”曲何蹙眉。
關栩沒忘了剛才曲何說要請自己吃飯的話,嘴角先扯開一個笑來,“這頓我請,你想請我,咱們下次。”
關栩原本的生活也就是吃吃飯上上課,無聊的時候出去打打游戲,泡吧,網吧酒吧甚至茶吧。各種能打發時間消磨光陰的地方都是他的狩獵場。
只是現在又多了一樣,認識曲何,靠近曲何,和曲何維持可持續發展最好還長治久安的關系。
而且目前來看,這一項還很重要。
曲何回家的時候,門就那麽大敞四開着。整個房間從客廳裏開始透露出一種衰敗腐朽的氣息。
他還沒從剛才飯桌上的歡聲笑語中緩過勁兒來,如今像一下子從天堂被打入地獄,打的他一陣發懵。
“還知道回來啊?”
何萍幾天沒回家,臉色比上次看更加灰敗,原本姣好的面容鍍上一層若隐若現的氣死。曲何不知道該怎麽形容,大概就是久病床前命不久矣的征兆。
“你臉色怎麽這麽差?”
“還知道關心你媽?!”何萍聲音突然拔高。
曲何一偏頭,高跟鞋從他臉上擦過去,帶起一絲頭發的晃動,身後的門上“咣當”一聲,這要是紮在臉上,不戳個窟窿也能紫好幾天。
“給我做飯去,我還沒吃飯呢。”
曲何看了眼手機,已經十二點多了,他沒動。
“聾了啊?”何萍尖叫,“逼崽子你膽子肥了,聽不見我說話?!天天這麽晚回來,又他媽去哪賣屁股了,有這股騷勁不如好好用在學習上!一天到晚活不起的死德行!”
曲何眉心狠狠蹙了一下,還是什麽也沒說去廚房做飯。
他前幾天買的米面,雖然家裏兩個大人基本不在家吃,但他不能頓頓吃外面的。不健康,更貴。
曲何把飯焖上,快速抄了一個菜,他挺慶幸自己吃的日料沒什麽味道,不然指不定他這親媽能說出什麽更難聽的話。
何萍像是在給誰打電話,聲音膩的發嗲,仿佛沾了蜜糖。
曲何鍋鏟使勁掀了幾下,外面的何萍像炸毛一樣。
“吵吵吵!吵死了!做個飯那麽大聲?!”轉而聲音又一轉,“哪有呀,我那傻子兒子,是呢,我也不覺得自己像有兒子的,咯咯咯,那逼崽子就是個能做飯的勞工,□□長大的!”
曲何把鹽倒進電磁鍋裏,不小心放多了,他用手往外抓,不小心碰到了鍋邊,猛地一哆嗦,混合着油菜湯的手指傳來鑽心的劇痛。
家裏沒有抽油煙機,油煙熏的他眼睛睜不開,又酸又澀。
菜炒好了端出來放到茶幾上,何萍電話還沒打完,瞥了曲何一眼,眼裏閃過一絲顯而易見的嫌惡。
“也就這點逼用了,”她又一瞪眼,“飯呢?!”
“還沒好。”曲何深吸一口氣,被燙過的手指一抽一抽的疼,他縮着手,十指連心,心髒仿佛也跟着微微絞痛。
“廢物!”何萍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啪”的一聲把筷子一扔,“你他媽這是給狗吃的?掉鹽庫去了吧!你是要齁死你媽是不是?!”
曲何彎腰想把菜端起來重新加點東西炒一下,何萍突然端起盤子一揚手,曲何慌忙往後躲,還是被淋了一身的菜湯。
“你到底,”曲何站在那,身體顫抖着,聲音帶了濃重的憤怒和悲哀,“你到底要幹什麽?!”
“喲。”何萍像看什麽新鮮玩意一樣啧啧有聲,“要哭啦?要擠貓尿?瞧瞧我何萍的兒子,要出息沒有要本事沒有,這麽大人了一分錢都拿不出給我,每天就知道混吃等死,現在還學會哭了,你有那本事怎麽不去人家床上哭啊?還能給我拿回點錢來!”
“你說的是什麽話!”曲何眼睛通紅,拳頭扣着手心,把剛才燙過的皮肉扣進指甲。
“我說的什麽話?我說的不對?”何萍嘴角刻薄的撇着,“你在馬偉成床上叫的挺歡吧?我倆做的時候他還念你的名字呢,你說你這張狐媚子似的臉,幹嘛不出去賣啊?”何萍越說越興奮,“媽給你找門路,你每天只用往床上那麽一躺,屁股動幾下,叫幾聲,那錢就自己往兜裏鑽啦!咱們娘倆花……”、
何萍後面說什麽曲何沒聽,他奪門而出,書包都沒帶。
快十月份的晚上很涼,筒子樓裏挨家挨戶的早就熄了燈,漆黑一片。路燈沒修到這一片,烏雲遮着月亮,天上黑的什麽也看不見。
曲何繞着巷子跑了好幾圈,直到累的跑不動了。他去公園對面的一處荒涼的廣場找到一個破爛的長條木凳坐了下來。
周圍安靜的只有自己激烈跑步後的喘氣聲,還夾雜着一些耐凍的蟲子的鳴叫。
淋了菜湯的衣服被他扔了,身上的毛衣很單薄,他裹緊了仍然無濟于事,有風陣陣吹過來,伴随着城中河裏的潮濕,像大規模的物理攻擊,凍得他牙齒打架。
曲何從記事起就沒體驗過一天的母愛,他兒時都是在何萍的尖叫打罵聲和父親唯唯諾諾的應答聲中度過的。
老實人就不該娶一個和自己不匹配的女人,終于把命搭了進去。
曲何也想過,何萍讓高燒重感冒的曲鋒在零下十幾度的夜晚出去給她買梨的時候,有沒有那麽一絲擔心她這個便宜老公是回不來的?
他不懂,不懂為什麽明明不相愛的兩個人硬要走在一起,最後這幅場面,誰能把自己一身輕的擇出去?曲何對女性是心存恐懼的,他不知道別人家的父母是什麽樣的,不過用腦子想也能想到,肯定不會是像他的這樣奇葩。他親眼看見過同學家的父母對犯了錯誤的孩子既擔憂又恨鐵不成鋼的維護着,他很羨慕那種有人保護有人惦記的滋味。
可惜這輩子怕是沒機會了。
曲何掏出手機,走到河邊拍了一張照片,黑漆漆的,他有些遺憾,如果有燈就好啦,就可以清楚的拍一下護城河了。
只是這裏離森林公園和動物公園都不遠,雖然規模都不大,但這裏設施都太老了,年頭多又沒人發展建設,就漸漸沒落了。
這條河很長,貫穿了很多公園廣場,這裏只是其中之一,曲何叫它荒園。
它的确很荒涼,卻是曲何不去道館時來的最多的地方。
最近來的并不頻繁,剛開學道館那裏會有許多事情要處理,假期的學生班也要交接,他很久沒一個人來荒園感受一下了。
想起來以前還來這裏背單詞,帶着臺燈和板凳,兜裏揣着一瓶花露水,蚊子多的時候噴幾下。冬天靠近河邊的地方也不會太冷,河裏比熱容大,他就靠在大理石欄杆那,還擋風。
曲何不知道在那發了多久的呆,直到又一陣風吹過,他連打兩個噴嚏,摸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忍不住又打了一個噴嚏。
關栩翻了個身,頭頂上傳來一聲響動,本來他沒在意,半晌後突然坐了起來。
他手機平時消息太多了,基本上能屏蔽的都屏蔽,不能的也靜音了。唯獨有聲音的就是給曲何設的特別關心。
這幾點了,關栩揉揉眼睛,把手機拿起來。
三點四十五!
總歸不可能是給他發消息的,那就是發說說了。
關栩點進曲何空間,說說果然更新了,這次是一張圖片,配了照舊簡短的句子。
——荒園,好久不見。
“什麽玩意?”關栩眨眨眼,把手機屏幕的背景光調到最大,雖然像素有點劣質,但好歹看清了。
畫面上是一條河。
關栩應該是沒來過這,但也猜得到這八成就是護城河,不過“荒園”他聞所未聞,地圖上也沒有。不知道哪來的名字,而顯然目前這些都不是最關鍵的。
他曲何大半夜不睡覺跑去河邊幹嘛了?!學非主流青年放飛自我?
關栩把電話打過去,本以為對方不會接,打了一遍通了,然後提示“您撥打的用戶正在通話中”,他心裏了然,這是不想接自己電話。
于是準備發個短信慰問一下。
未料剛打幾個字,曲何的電話就播了過來。
關栩挑挑眉,有些意外的接了起來。
“曲學長?”
“剛才,沒接上。”
曲何的聲音聽着有點飄忽,還有點空曠。
“你跑那幹嘛去了。”
曲何沒說話,好半天才道,“看風景。”
關栩:“……”
“不睡覺嗎?這麽有雅興?”
“是啊,你要來嗎?”
關栩坐了起來。
“你認真的?”
“啊,對啊。”
關栩覺得曲何的情緒有問題,很不對勁兒。
像是猛地放開了,豁出去了,本來就什麽也不在乎的人一下子變得更加無所謂了。像原來自己這樣調侃他,不說臉紅害羞至少也得停滞那麽一兩秒,絕對不會像現在這樣無縫對接。而且好像還是曲何先發出的邀請。
“把地址定位給我,你等着,我穿個衣服就過去。”
關栩怕曲何改口,要了地址立馬挂了電話,迅速的洗漱一下,然後穿好衣服,
想了想多拿了件厚外套,聽曲何那微微發抖的聲音,極有可能是凍得。
關栩出門的時候四點了,天還沒亮,估計又是個陰天,他想了想又摸了把傘帶着,然後把書包背上,手機上叫的車到了,他家房子地段很黃金,車也好叫,出門直接上車。
曲何被挂了電話,看着河面跳動的水波發了良久的呆。
慢慢的緩過神來。
自己沖動了吧?
聽關栩那樣子是要過來。
把人家折騰過來幹嘛呢?
晚上剛吃完人家請的日料,蹬鼻子上臉得寸進尺了。曲何,你真不要臉。
他抽了抽鼻子,半晌找到自己矯情的根源了,一定是手疼的。
手掌一片紅白相間的,一部分已經皮肉分離,有幾分快要爛掉的樣子。
其實這不算什麽,以前四處找活兒幹,要緊的時候腳趾頭還被磚頭水泥砸過,整個大腳趾的指甲蓋都發黑脫落了。
曲何想,一定是自己上輩子命太好,把所有的福氣運氣都用光了,不僅用光,看樣子還提前透支了。
遠遠的,看到一個高高的修長的身影往這邊走了過來,蹲在大理石下邊的曲何用力揮了揮手,眼睛有點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