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陌路
接下來,曲何請了假,在床前當了一周的孝子。
何萍醒的很快,一睜眼看到曲何在旁邊坐着看書,立馬拔了氧氣罩,冷哼了一聲。
“裝模作樣。”
曲何充耳不聞的給她倒了遍尿袋,何萍看見臉色一變,立刻尖聲叫道:“滾!不用你!護工呢!”
“省點力氣吧。”曲何對她這種充沛的精力來源産生了懷疑,“再喊下去會缺氧,頭暈惡心想吐,還會胸悶氣短。”
不用他說,何萍蒼白的臉色給了最好的回答。
“你再趟幾天,起來我送你去戒毒所。”
何萍像聽了什麽好笑的笑話一樣,“戒毒所?你怎麽不把你媽送到監獄去?白眼狼!”
“大義滅親挺好的。”曲何臉上的表情十分冷漠,漆黑的眸底像□□冰冷的洞口。
一時間何萍竟被這種氣勢震的噤若寒蟬,反應過來更加愠怒,“好啊,敢威脅你媽了!回頭讓鄰裏鄉親都瞧瞧,我何萍生出了一個什麽玩意!”
曲何借醫院的充電設備給手機充滿了電,一直沒有開機,聞言冷淡的看向她,“強制戒毒和自願戒毒待遇和地方都不一樣。”
何萍終于臉色劇變。
曲何整理自己的筆跡,他近一周沒去上課,也不過是少做了幾套綜合卷子,況且如今他已經想清楚,人生在世,有些奢望真的就完完全全是給人想想過一把幹瘾的,不會變成從天而降的餡餅砸向他。
他開始把心髒徹底武裝起來,圍上一層又一層厚厚的隔膜,好似這樣就能在寒冷的冬天隔絕一切攻擊。從前那些蠢蠢欲動的貪婪畸念,就殘忍的碎成齑粉死無全屍。
“兒子。”
曲何猛地轉頭看向何萍,眼裏是極致的厭惡,比以往聽見何萍叫他“雜種”、“逼崽子”、“白眼狼”時更甚。
“你媽不能去戒毒所啊,去了你就沒有媽了!”
曲何心想有和沒有有什麽區別嗎?哦,有還不如沒有。
“戒毒所戒毒成功就能出來。”
“不行!”何萍開始撒潑,“你敢把你媽送進去,你媽就死在裏面!”
曲何再一次看向她,眼神悲哀,“你敢死嗎?”
何萍不可置信,“你這個,你這個……”
她一時氣結,甚至沒想好用什麽難聽的話去言語攻擊自己的親生兒子,曲何卻不給她考慮的時間,拿着手機走了出去。
他一個星期沒開機,先要給他大姑報個平安,然後是武叔那邊,上次說的茶話會,元旦早已經過去,這樣的機會對他來說并不多,但錯過就是錯過了。
大姑主要擔心他,知道他沒事之後又往他卡裏轉了不少錢。武叔除了問他錢夠不夠之外告訴他以後想去什麽活動還會叫他,讓他別遺憾。
曲何想,天不會絕人,也許這就是很多人過得再苦也不會去死的原因,不僅僅是因為他們肩上的責任重擔,還因為這些冰天雪地裏為數不多的溫暖。
至于還有的那個聖誕節的約……
曲何最終還是沒把關栩拉黑,只是完全不再有那種不該有的念頭了。
曲何打完電話回去,何萍已經拔掉了身上所有的連接設備,正站在七樓的窗口往下看。
曲何瞪大了眼睛,有剎那間的失聲,他猛地拽回何萍,差點想拿凳子照着她腦袋砸過去!
“你他媽幹什麽,神經病啊!”
何萍手裏的煙狠狠抖了一下,煙灰落到地上,像悄無聲息的嘲諷。
曲何盯着那煙頭看了幾秒,整個心髒猛然回落的聲音讓他頭腦發懵,被何萍狠狠推搡一把差點撞到牆上都沒意識到。
曲何心想,可能是上輩子欠這個女人的,導致她一定要報複自己,把所有殘存的已經寥寥無幾的情感全都耗光,變成陌生人甚至仇敵。
……
關栩看着屏幕上滾動的看不見個數的彈幕,清了清嗓子,“很抱歉很久沒和大家聯系了,實在是三次元有些忙。”
大家問他忙什麽,他沒回答,總不能說是忙着撩漢,然後折騰一通還失敗了,一敗塗地血本無歸。
水木年連麥的聲音很快響起來,“你們的栩神,關爸爸要發新歌啦!”
彈幕上的粉絲都開始瘋狂了,平時看着關栩吊兒郎當的,其實骨子裏很冷漠,也從不和粉絲開過分逾越的玩笑,平常帶節奏活躍氣氛都靠沒正形的水木年,所以他們倆才會被譽為最佳搭檔。
“嗯。”關栩接過話,“這是和你們靈神合作的一首,據說詞的靈感源自今年最熱的一個仙俠游戲,大家可以去玩一玩。嗯?不是主題曲,主辦方并沒有聯系我。呵呵,不過他們主美是我哥們兒,所以我打個宣傳。”
關栩聲音很好聽,聲線有些不符合他高貴冷豔的長相的沉穩多情,粉絲們說他是上帝親吻過的歌喉,只是最近大概是煙抽多了,嗓子有些啞。為了能完美撐下兩個小時的直播,他已經連續喝了三天胖大海,簡直喝到痛經。
半個小時的時候,關栩暫停了直播,但并沒有閉麥。
粉絲們的彈幕數量降了下來,好歹能看清個數了。
關爹上我:爸爸,您最近到底在忙什麽!!!!!我們快和水母牛的粉掐出革命友誼了55555~~~~~~
但求一睡我栩神:樓上+1+身份證啊啊啊!
筱筱:不會是談戀愛了吧,千萬不要千萬不要!
栩栩如生後援團:栩神的私生活大家就不要做太多關注了,畢竟栩神說了他還在上學,而且還沒有參加高考呢。
關栩沒注意彈幕都說了什麽,看到手機裏林彩打來的電話順手就接了過去。
“老鐵,出來浪啊!”
關栩看了眼電腦右上角,23:15
“不了,直播呢。”
“最近怎麽都不和曲美人一起玩了。”
“他手機關一個星期了,聯系不上,生氣了。”
林彩那邊又說了什麽,關栩嘆了口氣,口吻郁悶,“我想哄啊,沒有機會,你也知道我是真的喜歡他。”
關栩後知後覺了什麽,猛地看向電腦。
粉絲們詭異的集體靜默了兩秒,接着直接炸膛!
關愛智障兒童:我聽到了什麽?!年度新聞!!栩神有喜歡的人了!!!
門徒:我想知道哪個女的這麽好命?上輩子拯救全人類了???
丫丫雅雅呀呀:沒聽說生氣了,都不給機會哄麽!啧啧!
五殺:說不定你們關爹是個醜八怪,游戲那麽騷,那些職業賽的選手長什麽樣你們心裏沒數?
愛關嗲嗲:樓上孤兒不解釋。
電競毒蛇:我覺得五殺說的沒毛病,你們這些腦殘粉就知道捧着人家聲音舔,也不想想又會唱歌又會打游戲的人長得再好看,那還有沒有天理了。
關關呱呱:說游戲的請出門拐彎謝謝,這裏是關大的歌曲直播間,我們理智粉只關注關大的歌曲,不在乎他長得是美是醜。
栩栩如生後援團:大家讨論請注意文明哦~不然小團會清人滴~~
關栩挂了電話,有些疲憊的揉揉眉心,“我們剛才唱到哪了?水母,排下麥,你唱。”
“老哥,你沒事兒吧?”
倆人畢竟合作不短,關栩的細微情緒雖然深藏不露很不顯,但依舊會露出一些端倪,水木年又是個細心的人。
“水哥,你哄人都用什麽法子?”
水木年沉默一瞬,言語有些窘迫,“不知道,我這種萬年單身老狗,哪有這種幸福體驗啊。”
粉絲們一邊安慰水母大神一邊打滾求艹粉。
水木年老臉一紅,小聲嘀咕了一句什麽。
幾分鐘被粉絲錄音辨識分貝之後分析了出來。
——你們關爸那麽帥怎麽也輪不到我吧。
由于這是粉絲們硬挖出來的料,于是又開始蠢蠢欲動叫嚣要關栩爆照。偏巧這時空間來的朋友約好了一樣直接放出了一張來自關栩朋友拍的背影圖。
再次掀起一波浪潮,這張圖很快被刷上去又被反複發出來。
關栩平時太過于神秘,粉絲們得到一點點消息都會興奮的腦部抽絲剝繭的找尋一切可能的蛛絲馬跡。
圖片是一張關栩清晰的背影,穿着高檔休閑裝,一身騷包白色,彎腰動作标準的在揮動手裏的高爾夫球杆。青青草地上的身影挺拔修長,活脫脫一個模特級別的帥哥。
關愛智障兒童:ヾ(`Д)我擦起碼180以上!!!
關愛腦殘粉:不是說栩神才十六歲,還能長呢!!姐姐粉媽媽粉心頭好啊生晚了生晚了嘤嘤嘤!
花花花:有錢人啊!這牌子衣服國內沒貨啊( ),關爹她不要你我要你,我不用你哄,天天哄你都行!~~
關嗲嗲呀到碗裏來:樓上死一邊,嗲嗲是我的~~~~
關栩手裏摩挲那塊沒送出去的手表,其實心裏更多的是擔憂。
曲何不可能由于這點破事兒一周不去上課,他問了曲何的班主任只說他家裏有事兒。
能有什麽事兒?上次他二叔查了馬偉成,的确是個混混,平時嗜酒好賭,已經被抓了好幾次,但規模都不大又很快被放了出去,據說最近很老實的在工地搬磚,手癢了也就頂多和工友們玩幾包煙的輸贏,不足為懼。
那到底是什麽呢?
關栩的直播做的心不在焉,随手習慣性的打給曲何,沒想到這次竟然打通了!
“噓。”關栩對水木年說:“通了,你們先唱吧。”
水木年哪敢唱,他和粉絲們的注意了全部被吸引到這個電話上。
但關栩不舍得讓曲何的信息洩露一點,自然直接二話不多退出了直播關掉了頁面。
“喂?”
時間不早了,但曲何似乎是還沒睡,聲音蠻清醒。
“曲學長。”關栩聽到曲何的聲音,呼吸一頓,從未覺得哪一刻有這麽緊張過,像做錯事的孩子。
“怎麽了?”
曲何不知道關栩看見了自己半途而廢的禮物,現在他的心态調整了過來,只當關栩是普通的相熟者,因此言語間從未有過的輕松。
關栩怔愣住,驀地覺得有哪裏不對,仿佛在超脫自己掌控範圍的地方有什麽不好的事情發生了。
“聖誕節……”
“抱歉啊。”曲何有些歉意,“我媽住院了,我在這待一周了,手機一直沒電,她離不開人照顧,又沒錢請護工,我一直沒時間回去拿充電器。”
“你缺錢嗎?”
“夠用了。”曲何聲音淡淡的,好像一用力就能消散在風裏,“還有事嗎?”
關栩手裏搓了一根煙點着了,他想說什麽,比如“我看到你的木雕了很好看我很喜歡一定很辛苦很疼吧你手還好嗎?”,比如“我和盧辰沒關系形勢所迫但最終我拒絕他了”,比如“我給你準備了聖誕禮物但是元旦都過去了還沒送出去”,比如“你現在心情一定很難過要我去陪你嗎我一直在只要你需要我。”
可最終他什麽都沒說出來。
有些東西一旦錯過了,就像從指縫溜走的一陣風,等你當真發現它的時候,已經連尾巴都抓不住了。
“那個……”曲何又道:“哪天有時間把圍巾還你,我聽金晟說它對你來說挺重要的。嗯,這段時間謝謝你了。”
謝謝你在我的世界裏來過一趟,讓我知道生命中除了痛苦和絕望之外還有一種可以叫做溫暖的東西。他怕再不放手,就有一種這些都是屬于他的錯覺,太荒謬。
曲何趕在關栩還想說話之前把手機摁斷了。
他站在住院部的走廊裏,四周是慘兮兮的白光,偶爾有夢呓般的呻-吟,伴随着病人的疼痛和家屬的安撫,他像站在時光裏的旅人,來回的徘徊踟躇着,在這生死都成了無比尋常的地方撿起一枚枚破碎的生命痕跡。
他的腳下是孤獨,他的未來是末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