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離開
米遲遲第三次食物中毒。
第一次是海鮮,第二次是沒熟的菌菇,這次只是吃了一碗牛雜!
她吊完水,龇牙咧嘴的去上廁所。然後還要聽大叔無情的嘲笑。
武叔在電話裏樂呵呵的告訴她,幹脆絕食得了,反正她已經八十多斤,正好再不吃飯讓他看看人類極限在哪。
米遲遲是武叔遠方親戚家的孩子,因患有比較嚴重的強迫行為和輕度精神錯亂并伴有長期植物功能紊亂并沒有去上學,從小一直接觸一對一的教育,現在已經拿到了大學的學士證,但并沒有什麽卵用。因為她心理疾病沒治好,并不能去哪裏工作。
她爸媽是一方政-府官員好在确保她衣食無憂吃穿不愁,也不圖她能找到什麽靠譜工作,只求她平安無事就好。可是沒有太多時間管她,因此就把她送到武叔這裏,希望能照看一下。
米遲遲按着單子去開藥,大叔沒跟她來,來的是那個長發哥哥,看起來人模狗樣的,但是她并不喜歡。總覺得那人一臉笑眯眯的德性異常虛僞,說不定肚子裏就憋着什麽不知名成分的壞水呢!
所以她沒讓許慕齊跟着,拿到一堆藥,把盒子塑料包裝和說明書都扔了,然後用帶來的藥盒把膠囊和藥片擺放進去。
白色的放在白色盒子裏,彩色的也有對應。大格的放六粒膠囊,十片藥片,十五粒小丸子,小的依次遞減。多餘的藥不夠成一格的規模,就扔了。
這些動作聽起來很繁瑣,但米遲遲輕車熟路的幾分鐘就全部弄妥,擡頭的時候見有一個人走了過去。
她瞪大眼睛,追上拍了那人肩膀。
“嘿!本地通帥哥?!”
曲何擡眼,半天才想起來是那天問路并且順手扶了自己一把的女孩。
曲何後退一步和她拉開距離,看她手裏排列的整整齊齊滿滿登登的藥盒,“生病了?”
“食物中毒。”米遲遲無所謂的說道。
“你呢?你也病了?”
“我家裏人住院,我來拿藥。”
“哦,我叫米遲遲,17,你呢?”
“曲何,同歲。”
米遲遲沒伸手去握,也正和曲何的意,她還想說什麽,有電話突然打來。
曲何眯眼,看到米遲遲手機上的來電顯示。
許慕齊。
同姓名就太巧了,再一聯想那天她問“加武跆拳道”怎麽走,這應該是武叔那邊認識的人。
“幹什麽?我拿完藥了,碰到了個帥哥,比你帥,叫曲何……”
“你把電話給他。”許慕齊在電話那頭說道。
“幹嘛?”米遲遲詫異,心想用不着這樣吧,她只是和陌生人說幾句話,也不是三歲小孩兒擔心被拐,管這麽嚴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
她還是把電話遞給曲何,“哎,有個智障哥哥要和你說話,他說什麽你不用聽。”
曲何表情像在忍笑,拿過手機。
“齊哥。”
“小何,你怎麽在醫院?”
“欸?你們認識啊?!”米遲遲驚訝的揚眉。
“我媽住院了。”曲何心裏一暖,武叔并沒有把這事兒告訴任何人,哪怕是經常在一起的許慕齊。
何萍的狀态好了很多,可以離人了。估計是曲何答應她不把她送去戒毒所之後她一下子放下了心裏的擔憂。
曲何知道這樣縱容她是害她,但如果硬逼着她就範去戒毒,何萍可能現在就能把他們倆都活活折騰死。
幾分鐘後,仨人坐在了醫院一樓大廳的民衆休息區。
“武叔就說你有事兒,也不告訴我怎麽了,害得我不敢打擾你。”
“我手機沒電。”曲何赧然:“一直沒開機。”
“也就你能這樣了。”許慕齊無奈的笑。
“反正也沒幾個認識的人,倒是讓你們擔心了。”
“哎曲何,你幾月份的,我是叫哥還是弟弟?”
“三月。”
米遲遲噘嘴,“呿~又要叫哥了。我是七月的,七月的尾巴,獅子座。”
曲何看了眼米遲遲,移開目光時注意到許慕齊正探究的看着自己,他與之對視一眼,後者沖他笑了笑。
曲何隐隐覺得這姑娘有點奇怪,但哪裏奇怪又說不上來。
直到米遲遲把包裏一個非常複雜的拼圖一分鐘不到就拼好了。
許慕齊把魔方擰亂,被她瞪了一眼,三下五除二回歸原位。
曲何驚訝。
“這算什麽。”米遲遲一臉驕傲,“家裏有個兩萬多塊兒的拼圖,我兩個小時搞定。”
“厲害!”他伸出大拇指,“可以參加比賽去了。”
“才不去,沒勁。”
曲何覺得她此刻如同隐士高人一樣不慕名利。身邊能人輩出,反觀他自己。
一無是處。
“上次你要學熏香……”
“不用了。”曲何打斷他,又覺得自己語氣有些過,緩和道:“我覺得我學不會,齊哥有空泡茶的時候拍視頻發給我,或者我去看都行。”
他一笑,露出好看的卧蠶,那樣子仿佛把所有的悲傷全部遮擋住。一下子就讓許慕齊忘了問他是否經歷了什麽不好的事情。
有這樣清澈幹淨笑容的人,怎麽會遇到什麽龃龉罅隙,一定是是他自己想當然的杜撰。
曲何離開的時候,米遲遲把他的電話號碼要了下來,曲何同意了,知道她在武叔那裏,反正以後也會經常遇見。
“小何。”
許慕齊突然追上他,指着椅子上玩拼圖的米遲遲,聲音淡淡的,卻又似乎若有深意。
“這個姑娘有心理疾病,強迫症最為明顯。她爸媽又是當官的,掣肘很多,每一步都有人看着,她從小到大像籠子裏的鳥,一直活在局限裏,挺可憐的。”
“每個人都有難過的坎兒,适當的說出來會輕松一些,哪怕沒辦法解決,也比自己全須全尾的承受好,你看呢?”
許慕齊聲音本就溫柔和緩,如今更像哄人一樣,簡直可以當成電臺主播的睡前故事。
這雞湯……曲何無奈中又有點感動。為這種不加掩飾的關心,也為許慕齊的善解人意。
“謝謝齊哥,我沒事。”
“那就好。”許慕齊像是松了一口氣似的,突然輕聲道:“我能抱抱你嗎?”
曲何愣了愣,手拿着的袋子裏藥盒傳出嘩啦的響動。
“對不……”
“可以。”曲何說。
許慕齊眨眨眼,動作小心的伸出手臂攬住了曲何的腰。
關栩站在門口,一腳剛踩到大廳的地磚上,要是有尾巴估計都沒來得及進幹淨,就看到這麽一幕。
他不認識許慕齊,但曲何的側臉他不能再熟悉。
關栩捏了捏手裏的保溫盒,随手轉送給了一個推着坐輪椅的老頭的中年人。
他走到醫院外面的綠化帶裏五味陳雜。
感覺這綠化帶都是他頭頂的帽子身上的馬褂。
他怎麽就這麽自信曲何一定會圍着他轉生命裏只有他只有他一個人會對曲何好會心心念念的把曲何當寶兒。
又憑什麽以為曲何沒朋友很可憐。
誰給他的自以為是買單了?
好不容易找來了曲何所在醫院的地址,本以為查到病床號之後推門會看到曲何憔悴悲傷難過的臉。
關栩沒忍住狠狠吸了一口長煙,然後扔到腳下碾的形狀模糊。
他認識曲何仨月,好像從沒真正了解過他。
只知道這人幹淨,認真,笑起來好看,很容易善待他人,不愛計較害怕麻煩,讨厭和人觸碰。
如今又多了一條。
很,欠,他,關,栩,操!
關栩拉上衣服拉鎖,這幾天煙抽的太多,把身上的香水味兒都蓋了過去。
他看了看飄了一層淡淡霧霾的天空,這些常駐釘子戶擋住了陽光,也擋住了他的好心情。
他茶晶色的瞳孔裏陰雲密布,好像下一秒就能醞釀出洶湧的波濤滂沱的暴雨,把那個心心念念的連着筋骨的人融成碎片注射到自己骨血裏。
好他媽生氣,他憤憤着。
曲何不知道關栩來找過自己,他沒錢再交住院費之後何萍說什麽也不肯自己掏錢再住,嚷嚷着要回家。曲何只好把她給送回去。
“馬偉成一個電話都沒給你打,還覺得他挺不錯呢?”曲何到家開始收拾屋子,幾天不見又一片狼藉,破碎的酒瓶子滿地都是,髒的沒眼去看。
“管你什麽事兒。”何萍大病一場,嘴裏依舊不依不饒,她到家就開始打電話,一會兒一口一個“王哥”、“孫哥”的叫着,一會兒又是“李先生”、“趙叔叔”。
曲何眼裏沒有波動,只在何萍挂了電話時淡淡的說了句。
“早點從良,最好給我找個靠譜的嫖客爹。”
回答他的,是何萍從茶幾上抓起砸過來的玻璃杯。
曲何收拾完房間,又簡單的收拾一下行李,把他大姑給他買的拉杆箱拖了出來。
“你上哪去?”何萍陰測測的聲音突然從後邊響起,他頭皮一炸,好像中了某種詛咒一樣。
“賺錢。”不然就餓死了。
“出去賣?”何萍嗤笑,“你可得找好門路。”
“你以為人人和你一樣?”
曲何簡單的裝起來日用品和幾件衣服之後看向她,目光平淡,眼神裏泛着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漠然和冷意。
何萍短暫的怔了一下,直到他走出門也沒再說一句話。
曲何不知道去哪,他沒有門路,也不敢告訴僅有的幾個熟人。他這次離開,也沒決定好什麽時候回來。但他知道再待在這個家實在沒什麽意義,何萍吸毒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和一個吸毒的人沒什麽條件可談道理可講,也別想從她那裏獲得一分金錢半分母愛甚至一丁點兒的人文關懷。
他選擇了逃避,不去面對。他們最好的結局就是從此互不相幹。
他站在車站的流量口,人來人往,每個人行色匆匆,身上裹着的除了布料還有一層皮,有真有假,有好有壞。他是芸芸衆生中最不起眼的一個,不好,也不是最壞。只是一個普通的盲流,盲目的跟着人流。
怎麽活被放在了如何活下去的後面。
曲何抽完了煙盒裏最後一根煙,把打火機給了路邊一個乞丐,然後踩上了站票火車。
假期将至,春運也快随之而來。車上很多風塵仆仆面色疲憊的乘客,陳年的麻木風霜像刻在他們臉上的紋身,把五官勾勒的溝壑縱橫。
這張站票還是他三天前在網上刷爆他那垃圾山寨機搶來的。
像這個時間段南下的并不多,大多都是回家的工人,也有少數出差的職員舍不得一張機票,抱着筆記本連打呵欠揉眼睛。
曲何看了眼手機,是米遲遲給他發過來的一張巨無霸的拼圖,還附帶了一句話。
——痛苦就是被迫離開原地【1】。
他關上手機之前給米遲遲回複了消息。
——平安喜樂。
曲何白白淨淨,和這群勞碌的人們看起來有本質區別,受到了很多人的注視。
一個二十幾歲穿着西裝的青年,脖子上帶了一個十公分左右的十字架,看到他後友好的露出一個笑容。
曲何回了一個微笑。
那青年忽然穿過走過來,“我叫陳嘉,出差回公司,你呢,看你年齡不大,不會是離家出走吧?”
曲何沒說話,對于陌生人他有幾分警惕。
“我是鄰省的,j市人,家在縣城住,我們公司在市區。”
青年長相并不惹人讨厭,就是話多,不管曲何有沒有回應,徑自喋喋不休。
“我去找工作。”曲何下意識後退一步,說完就有些後悔,他不該和陌生人交淺言深。
“什麽工作?”青年眼睛一亮,“我們公司在招人,待遇不錯。”
“就是能賺錢的。”
“那你是找對人了!”青年一拍大腿,開始大贊自己公司。
比如說什麽一周培訓上崗一個月就能坐上部門經理平時不苦不累還有五險一金和全勤獎。
青年十分推崇自己的公司,字裏行間誇誇其談,恨不得淩駕世界五百強之上。
曲何有心想問一句是什麽神仙殿堂,又覺得沒必要。按理說但凡一個人聽到對面吹成這樣都會被勾起好奇心忍不住擡一句杠,但曲何覺得他對公司這種東西還停留在一無所知的層面,因此內心毫無波動。
青年說他妻子已經懷孕六個月,幹完這一單就可以在首都買套房,還能給未出生的女兒準備最好的嬰幼兒教育。
一單能在首都買套房的人在這擠火車……結合現在的年代,只能販毒走私了。
這種幹完這一票就金盆洗手的話實在太有立flag的嫌疑,曲何下意識默默同情起來。
“曲老弟,我看你文質彬彬又幹淨利落一看就家教有方,可不能幹那些又髒又累的活兒,你要哪天混不下去了,随時找哥!哥領着你一起賺大錢!”
曲何接過一張白色名片,上面印着“二級經理:陳嘉。”
w市太陽神有限公司。
還真是神仙殿?
不過就憑剛才那句“一看就家教有方”,曲何可以判定這人年紀輕輕就是個瞎子。
或許是他神色過于冷淡偏巧長相又有些高級,被人認成了倨傲,青年并沒有和他一直開展自己的宏偉藍圖,頗為遺憾的回到了自己座位。
曲何把目光轉向窗外,火車的鐵軌大多建在荒郊野嶺,一路上的風景都是雜草叢生飛沙走石,偶爾有幾戶人家也從裏到外透露着荒涼與破敗,随着疾馳而過的車輛,近景只能看個大致的輪廓。
他以前想過獨自一人的遠行,最好有巨大的雙肩包和一臺照相機,他能一路走一路看,陌生人,景色,風土人情,甚至異地的自然災害……
如今他身在車上,即将踏上不知名的城市,不知道算不算是殊途同歸。
作者有話要說:
痛苦就是被迫離開原地。——盧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