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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信息

“小曲啊,你把這份文件送到孫經理那兒,我要去給他們開個會。”

“好。”

曲何接過手裏的一沓單子,粗略瞄了眼上面的文字。

“藥品研發許可……經銷許可……支線計劃……”

曲何面無表情的敲了孫經理的門,寫字樓的門都很破舊,不算友好的陳設發出不情願工作的“嘎吱”聲,看起來懈怠又窮酸,仿佛下一秒就支離破碎神仙難救。

孫經理年齡不大,也就比陳經理稍長,如果媳婦也有孩子,想必早已破殼出了娘胎,不過曲何沒見,孫經理下一輩不知所蹤,上一輩卻都在公司兢兢業業為業績打拼。

“仁科來了,坐。”

孫經理很有範的一揚手,叫出了曲何身份證上的新馬甲。

這假證是他找小胖子辦的,用關栩給他的全部筆記作交換。

有錢人真的可以為所欲為,起碼曲何這個新名字到現在,嚴絲合縫的好像真走過什麽正當改名程序一樣,人和人工智能都從未産生懷疑。

曲何默默看了眼掉了漆的鋁合金椅子,計算了一下一屁股坐上去報廢的可能性,最後還是溫柔的挨了一個邊兒。

“這段時間實習的怎麽樣?”

“挺好的。”忽略不如筒子樓的工作居住環境以及土豆白菜占據百分之八十的日常菜色。

“是吧!咱們公司對待新人擁有春天般的溫暖夏天般的熱情,只要努力,要什麽都會有的!”

曲何眼見着孫經理畫下一張大餅擺在面前,一時間覺得這世上蠢人真多并且不分年齡地域。怎麽會有人把邪門歪道當成信仰被人利用了榨幹剩餘價值還覺得自己可歌可泣?

“孫經理您說的對!”曲何臉上适時的露出一點緋紅的激動和興奮,近乎天真的言語铿锵,“我離開家,沒有吃穿,是組織給我吃住,這裏就像我的家一樣!我這條命就是組織的,我曲仁科只要還有一口氣,哪怕刀山火海也在所不辭!”

“好!”

陳嘉突然從後面出來,一邊拍着手,“我說什麽來着,在車上我就和曲老弟一見如故,哈哈哈,看他這麽快就來找我了!”

曲何手掌發熱,仿佛有粒子在其中炸開,四分五裂灼燒他的神經。以往從未有過這樣的發言經歷。就好像還在學《表演基礎》的人突然被叫去拍攝好萊塢大片,哪怕超常發揮也讓他全身汗毛倒豎激起一身冷汗。

曲何剛進來時就被扣下了手機和身份證,行李箱被當場開箱驗貨。他态度順從從不反抗,大家都以為他初出茅廬,把這當成公司檢查員工的必要流程,一時間全員對他都和善了幾分。

聽話懂事,願意跑腿從沒異議,曲何在這待了十天,甚至可以經常出入一級經理二級經理的辦公室。

寫字樓設施不完善,有的地方簡直像個毛坯房,大通鋪裏男女界限并不分明。曲何經常會在半夜聽到男女壓抑的喘息和叫聲,有時主角還不止一男一女。

很多人就着床板睡的呼呼作響,磨牙打嗝放屁呼嚕聲不絕如縷,翻身時仿佛能掉下去砸到下鋪一排人。馬桶就在隔壁間,窗戶關不嚴就會有陣陣異味兒飄過來,混合着煙味兒腳臭味和汗臭味……

大肚子的做飯女人杏芳是陳嘉的妻子,也是食堂的掌勺。每次曲何去打飯的時候都會偷偷地給他多盛幾塊零星的碎肉,蓋因曲何看起來像是個文化人,她會不時找一些故事書請曲何讀給她肚子裏的孩子聽。

曲何沒潔癖能吃苦但有底線,這些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就好像一個些微過的差一點的正常人類猛地進入了下水道,看一群蛇蟲鼠蟻在泥巴裏歡快的打滾,然後這些臭蟲們還不停的釋放有毒氣體試圖侵蝕健康的生物們。

洗澡是最苦的,他只能趕在所有人都結束了再只身一人進去,那時候水已經幾乎冰涼。

哪怕他這麽乖,這麽努力的裝作融入這個垃圾堆,他還是沒能得到出去的機會。

他們這個公司不是太陽神的總部,但也算是底下最大的“下線”——營銷點,背後的黑手強大又謹慎,嚴苛到了步步為營的地步,他們像困在籠子裏的低賤奴仆,前面是金碧輝煌的門面,後面是藏污納垢的黑暗。

黑暗滋生罪惡,又無處不在。

曲何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後槽牙,覺得這幾日那顆用不上的智齒有些松動,他只好換了一顆。

還差點什麽,曲何想。

差一場大會,一個更加明确的信息,一個抛頭露面的信任值,一個靠譜正義的對接人。

而這些條件他一個都沒達成,就敢只身一人陷入險境孤軍奮戰,結局趨勢又無法預料。

他可能是世上最蠢最天真的人。

曲何把手裏的一沓東西扔進碎紙機,眉心皺起一個很深的褶皺。

這裏的人都靠不住,他不能犯傻的去求助別人。好在大夥都知道他出來已然和家裏斷絕了關系,又因過于天真懵懂,幾乎沒受到什麽實質性傷害。

就是經常被人當成跑腿打雜的,這些他也不是不能忍。

曲何知道這些人雖然鬥志昂揚,其實處境異常糟糕,全部被根本不存在的大餅牢牢吊住,成了旗子和随時可能被傾巢颠覆的替罪羔羊。

牽制他們根本不需要肉眼可見的福利,只需要強烈的灌輸洗腦以及親朋之間的互相掣肘。

不然他們的盈利額度不至于連居住條件都沒辦法提升。

他們有的是躊躇滿志的中年禿頂,挺着大肚子苦苦勞作的孕婦,剛剛初中辍學的小太妹,更有肄業的大學生和還不會背九九乘法表的小孩兒。

他們在如同暗無天日黑作坊一樣的環境每天起早貪黑做一些自身并不能清楚厲害關系的事,唯一的不同就是每個人臉上都或多或少洋溢着回光返照般的紅光,每個人都把自己當成了龍門口的擺尾鯉魚,維持着表面虛假的繁榮。

這就是傳銷,曲何想。

他們之中有的人是發自內心的熱愛這個荒謬的崗位,有的只是迫于親人而無奈。就像現在——

“于是人魚公主的身體慢慢地,化做了許多五彩缤紛的泡泡。黎明的曙光,照耀着泡泡,而人魚公主的身影,又像在泡泡中忽隐忽現的往上升。”

曲何合上書,對大肚子女人輕聲說道:“杏芳姐,該睡了。”

他起身離開,身後的女人撫摸着肚子,突然開口,聲音低到近乎微不可聞。

“小曲,以後要是能出去,就再也別回來。”

曲何猛地回頭看她,女人的瞳孔在熄了燈的漆黑夜晚熠熠生輝,在飽經滄桑的臉上似經過了一場無聲的掙紮。

等曲何還想再問些什麽時,女人指了指高牆天花板對角的監控搖了搖頭,無論如何也不肯再開口了。

“啪!”

看起來斯文的中年警察把手中的調查報告用力摔到桌子上,“昨天市醫院接到八起吃了麥可西藥物中毒的病例,八起是什麽概念?!就是咱們晚一天破案,就會有至少八組家庭家破人亡!你們調查組吃×長大的?!”

手底下的人估計已經不是第一次聽關隊詢問他們是否吃×了,一個個安靜如雞如鹌鹑,大氣也不敢出一下。

“關隊,最近一批的假藥都産自w市,很明顯他們老巢就在那……”

“三歲小孩都知道的問題我能想不到?!”

三歲小孩被噎了一頓,喪眉搭眼的不說話了。

“我覺得咱們警方真是無能。”關隊疲憊的揉了揉眉心,“太滑了,滑不留手,泥鳅一樣。”幾次突擊檢查都被蒙混過關,強硬态度如同對上棉花,跑的比香港記者還快公關比××大使還不要臉,關鍵還各種相關證件一應俱全比珍珠還真,他們使出吃奶艹人的勁兒也只能抓幾個不痛不癢屁事不知的外圍,這些人嘴皮子還溜,活像個邪-教巫師。

“老大,不如咱們派卧底進去,反正咱們職位又沒寫在臉上。”

“你去?你長這憤世嫉俗的樣兒,沒等進門就被人打包一腳踹回來!”

說話的人很想弄清楚修飾外貌的詞彙裏到底有沒有“憤世嫉俗”這個詞兒,不過關隊到底是聽進去了。

“我們找了三波不同年齡段的警務人員,僞造不同身份試圖進去,最後都失敗了。按理說他們老窩在w市,和咱們沒關系,但老徐不僅是我多年的老友,而且這次開大會上頭重點提議要我們二人不分彼此地域的開展合作,這邊一籌莫展,老子的臉面……算了,跟你們這些蠢貨說什麽,出去出去!”

關隊用盡最後一絲耐性修養揮揮手,趕蒼蠅一樣把蠢貨部下都攆了出去,心裏早就把局長及其以上罵了八百遍,相關部門和新聞茍合,把出事的消息壓到最低,八人只是他們內部數據,外面只是說有一人食物中毒。

呵,關隊忍不住冷笑,誰家能把幾十萬的藥當飯吃?!

為了防止民衆恐慌,他們這些夾在縫裏的代表大概要過一段水深火熱豬狗不如裏外不是人的日子,那些橫眉冷對事不關己的上層永遠不知道喪鐘為誰耳鳴,他們只知道買藥的民衆智商都丢進了下水道,只把無情嘲笑殘酷圍觀統統砸了進來。

公職人員身上有責任,卻并不是每個人都在乎活生生的人命。

畢竟這些腌臜事兒是民衆自找的不是?

“老徐啊。”關隊打開投影儀,畫面上老徐同樣疲憊的臉出現在大屏幕上,“你那邊怎麽樣?”

“我寧願接手的是殺人狂魔變态反社會的案子。”老徐叼着煙,嘴裏看不見的郁氣和煙霧一起噴出來,“你來w市吧,我這情況更嚴重,打蛇打七寸,h市頂多有幾條小蝦米,現在顧不得了。”

關隊臉色一變,“出事了?”

“嘿!”老徐冷笑,“什麽時候停過,區別就是知不知道而已。”

他手裏拿着什麽東西按了一下,關隊的電腦上出現了一張清晰的w市主幹線分布圖,多處療養院,敬老院,孤兒院,以及老居民區和部分三無診所均被紅點标記。

“這些是假藥出現的地點,僅僅是我們查到的,如今它們有一個明顯趨勢——”

老徐拿遠紅外一指,線形圖自動模拟填充空缺部分,最後出現一張動态預測網絡分布圖。

“他們手很長,已經不滿足這些偏遠的經濟比配低的區域,開始把黑手伸進高檔小區甚至高等院校和甲級醫院。我們最終有三個預測定位點,分別是大華街的‘金花美容院’,中州路的‘鼎盛科技’,以及宏福會交叉口那家‘阿波羅私人會所’,我們現在缺乏的就是最後的确認證據。”

老徐面色嚴肅,漆黑的面龐一臉肅容,“半個多月了,如果還是不能拿到關鍵性證據,他們永遠有法子匿遁,最後幾個替罪羊夠不成大罪蹲上一年半載後還能回歸他媽的組織,周而複始生生不息,老子都想給這幫玩意兒缺德冒煙的頑強生命力點贊!”

“這三處現在重點關注,普通人能進去但接觸的都是外圍,特別是最後一個會所,實行會員制,誰都不好使,拽的二五八萬一樣認卡不認錢。”

“你把信息都傳給我,這個會所我帶人會會!”關隊說完截斷通訊,手裏的簽字筆轉的眼花缭亂,他半晌摸起電話,“失蹤那小子還沒有消息?”

電話那頭說了什麽,關隊眉心一挑,打開電腦。

一段五秒鐘的視頻,角度看起來像是暗訪偷拍,阿波羅會所人滿為患,一個少年帶着口罩推着一輛小型裝載車從拍攝者身邊擦過去。

“雖然聽着挺不可思議,但這事兒正好我們在關注,就順手做了人物頭像對比,發現相似點覆蓋率高達百分之八十,這小孩兒很有可能是我們要找的人。不過我們的暗訪人員被發現受了重傷,好在視頻是即時傳輸刻錄……”

關隊猛地一拍桌子,後邊人還說了什麽他完全沒聽進去,現在滿腦袋想的都是這孩子到底是怎麽進去的?!

是自願的還是被騙的,有意識的還是無意識的?

“通知“1.08專案組迅速準備,兩個小時後出發前往w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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