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中招
“老大,還有一周就寒假了,打算怎麽過啊?”
張濤往球杆上擦了擦防滑粉,他必須得先摸杆,不然關栩沾手他可能就再沒機會碰了。
“二中三中放假時間一樣?”
“嘿,你也知道嘛,東施效颦。”
關栩坐在旁邊的單身沙發裏,以一種悠閑的姿态迎接周末下午難得的假期時光,嘴裏卻毫不留情的開口,“你自己玩吧,我要出去一趟。”
“老大你去哪啊?”
關栩沒回答,發出了一個有些倉促敷衍的笑,他帶上錢包手機身份證,充電器甚至兩個充電寶,然後離開了家。
“老大。”張濤肥胖的身軀顫顫巍巍追上他,氣喘籲籲道:“老大你有心事!”
關栩扒開一個棒棒糖塞進自己嘴裏,低頭乜了他一眼,“我有。”
張濤:“……”
“因為曲何?”
關栩沒點頭也沒搖頭,他慢慢的把嘴裏的糖嚼碎咽進肚子裏,随後拍了拍張濤的肩膀,什麽也沒說就轉身離開了。
張濤看着自己寬厚的肩膀上挂着的糖紙,望着關栩遠去的背影,總覺得他的身姿頗為壯烈。
關栩來到那片陌生的筒子樓,這裏離上次他斷腿的地方不算近,但那是他迄今為止所到的最接近曲何生長環境的地方,而今他已經來到了目的地的腳下。
他深吸一口氣,巷子裏有不同于市區的陳舊腐朽的氣息,讓人仿佛置身于蒼老佝偻的巨大動物殘骸裏,每一步踩踏的都是落魄的風幹歲月。
來之前他猶豫了很久,要不要去窺探曲何心底的秘密,他帶着強烈複雜的好奇與不忍,最後糾結的動了身。
下午三點,充滿生活氣息的居民聚集地,如同一個規模不大卻超重承載的垃圾場,老人們一邊尖酸刻薄的用方言談論着誰家媳婦扣了爺們兒幾頂綠帽,誰家寡婦半夜爬牆動靜大的比站街女還娴熟,老張的女兒衣錦還鄉要把她爹接走,看着吧,一定幹的不是好活兒,到城裏也是給人家男方養兒子要受氣的。
幾個孩子拎着水桶飛馳而過,嘴裏罵罵咧咧:“草你媽張大飛,你個□□生的,尼瑪逼裏爛進水藻了!”
關栩瞪大眼睛,見鬼一樣把目光從那幾個也就四五歲沒有半人高的小孩兒頭頂掠過,一個孩子把一桶堪堪零度以上的冰水“嘩啦”一下子澆在了另一個孩子身上,被淋的全身濕透的孩子一抹臉,“牛志強,你媽被全樓男的幹死了!”
牛志強鐵桶一扔,撸起袖子就沖了上去。
周圍的孩子一齊哈哈哈的哄笑,不時撿起磚頭瓦塊加入戰圈。
關栩收回眼,茶晶色的眸子裏有某種看不見的陰霾在疾速的凝聚。他腳步沒停,徑直按着從二叔要來的地址走了過去。
破木門大敞四開,裏面沒人,家具落了一層灰,到處都是垃圾。
包裝袋,酒瓶子,煙盒,針管,用過的套子……
關栩勉強找到落腳的地方,走進裏邊,在一個閣樓那麽大的像是儲物間的地方停住了。
看起來像鎖了門,但被人強行破壞了。地上是被人亂翻的到處都是的幾件可憐的破舊衣服,但每一件都很幹淨,整個屋子沒多少東西,都排列的整整齊齊。沒有正常的窗戶,只在最上面有一個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透風口,更像是誰家打錯地方的煙筒口,狹窄逼仄的占地面積,只能堪堪容納一張床和一張學校那種單人課桌。
桌子上只有一個沒電的臺燈和一些卷子,關栩不知道其他的工具書曲何都捐出去了,他手指動了動,翻開抽屜,裏面什麽都沒有。
有那麽幾秒鐘,關栩的心髒好像被什麽不知名的玩意兒捏了一把,他用力揉了揉胸口,好半晌後知後覺,那感受是疼。
他靜靜的站了一會兒,掏出手機打給二叔,想詢問一下失蹤人士調查進展。
“二叔。”
關栩太久沒說話,嗓子有點啞,他清了清,屋子裏沒有供暖,四處漏風還潮的滴水。他幹脆走了出去。走之前把曲何放在床頭的刻刀拿走了。
“咋了老侄子。”關隊的煙嗓聽起來居然有那麽一丁點細微的輕快。
關栩一愣:“有線索了?”
“你那個同學真是不錯,機靈又懂事兒。”
“誰?”
“叫曲什麽來着?”
“曲何?!”關栩心下一緊,“什麽意思?”
“我現在在w市,你那個同學以身涉險去當卧底,昨天和我們的人對接到了。三天後他們內部有一場表彰大會,據說大魚都會出現,按照他給的名單,這次成了就算不掀老底兒,也能讓他們在z省都站不住腳。”
“你說曲何這麽長時間一直在w市當卧底?”
他聲音平靜,近乎克制般的一字一頓問了出來,心髒狠狠回落又被高高懸挂起來。
起碼人現在是沒事的,但那麽大的犯罪團夥又怎麽能是一個未成年小屁孩能一手抓牢的?曲何現在有多危險,基本等于一把刀吊在後頸上!
“我們會确保他的安全。”
“你們那些人有個屁用!”關栩聲音發顫,十幾年來第一次對別人發火還是同源血親,握着手機的手指骨發白,“坐标給我。”
沒有屁用的人的領隊:“……”
也是,挺有道理,他們要是有用也不會那麽大動作都無疾而終,最後被一個半大孩子柳暗花明。
關栩挂了手機直接登上快車,期末考試反正已經結束,剩下的課他不聽也罷,本來就決定要出去找曲何,現在有了具體方位更沒理由退縮。
他從沒想過和平年代會有什麽争端被他或身邊的人卷入并且安全難以保障。更從沒想過如果曲何有了不測他會怎麽辦……
那種失控的感覺有史以來第一次出現在自己身上,關栩一直波瀾不驚的心态終于維持不住人設崩塌。他眉頭深鎖,一遍遍摩挲手裏的刻刀,粗勵的防滑墊和尖端鋒利的刀口刺的他手指鑽心的疼。
冷靜下來吧。
一切都會朝着好的方向發生。
關栩沒想到,只是一場出乎意料的別離,就潤物細無聲般的占據了他的神經索取了他的心神。或許是因為遺憾和誤會的添油加醋,人們對未竟之事始終抱着虧欠想要彌補的态度,使很多事情往往荒唐且毫無邏輯,偏偏對人類十分受用。
關栩不得不承認此時的他很想看見曲何,聽一聽他的聲音,看一看他的笑臉,以及親吻他眼下的卧蠶。這個出淤泥而不染的連一句髒話都沒有的巷子男孩兒,不聲不響的走進了他的心裏,在他心上如印記、刻在臂上如戳記【1】。
曲何站在大堂後面,這裏容納了足足兩千人。每個人臉上被照耀着有些詭異的紅白交錯的光,那是大堂天花板的吊燈。
禮堂中間有一處并不寬大的舞臺,一排身着黑色西裝的人,人手捧着一個證書。
最中間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正熱淚盈眶的對着話筒感謝蒼天和組織。兩旁黑色的大音響向四面八方傳遞着不詳的喧嚣,這源頭把人群攪動的像一口沸騰的開鍋水。
曲何默默低着頭像一座人形雕像,他不停轉動着手指,呼吸在人聲鼎沸的禮堂裏質量下降,劣質的空氣病毒一樣随處飄蕩游走,貫穿在一群烏央烏央的蠢貨當中。
驀地,一只手拍了拍他肩膀。
曲何身軀微不可聞的顫了一下,僵住的手指用力縮了一下,強迫自己臉上浮起一個激動振奮的笑容,“孫經理。”
“于女士和你一樣也是新人,剛來一個多月,不僅将咱們偉大的公司介紹給了她的家族,還做出了非常驕人的業績,她是我們整個組織的驕傲!”
“我們組織有幾千人,有用的的确太少了一點。”
孫經理的話只是尋常怒其不争的感慨,曲何低垂的眉眼悚然一驚,漆黑的瞳孔裏凝聚起異色,然不到片刻他便将這點異常全部褪去,擡起頭時表情天真不解,“經理,我們有這麽多人,臺上那些都是像您一樣的大人物嗎?”
曲何的眼眸太具欺騙性,他天生的優勢使人在和他對話時已經因外表先把內心敞開了三分。孫經理不知這句話中帶着天真到近乎殘忍的明目張膽的陷阱,“大人物”三個字是極為受用的奉承,一下子擡高了他廉價的虛榮。
“不,臺上那些是我們這個大家庭最高的領頭人。”
哦,所以按照他們居住的條件檔次以及那些人眼裏傳過來的像看待土狗奴隸一樣的眼神不難推測出,這些×級經理大概是只配□□的。
“哇,最高領頭,那他們一定住在天堂那樣的環境吧?”
他不僅想到陳嘉脖子上的十字架,虔誠的基督教徒天主教堂會把信仰随身心攜帶,而他們大概只是把這些神聖之物當成了坑蒙拐騙作惡多端的媒介和噱頭。
無藥可救了。
“他們之中有一部分人就在咱們前廳的會所,他們都很厲害!早晚有一天我也會這樣,你也會這樣!”孫經理看着高/潮疊起的講臺,他眼中有和反面角色不符合的虔誠真摯,好像不是販賣假藥導致無數人家破人亡的罪魁禍首,倒像極了野狼養大的一邊吃生肉一邊發出滿足喟嘆的人類孩子。
直到孫經理走了,曲何後知後覺的想:他為什麽突然走過來莫名其妙和我說這些?
像為了完成什麽任務一樣,開始與結束都那樣突然。
曲何心裏泛起某種不安的情緒,像是突然置身于冰冷的環境卻找不到制冷的源頭,只能看着胳膊上凸起一粒粒雞皮疙瘩。
大會開了很久,幾個領導洋洋灑灑的長篇大論,說了一大堆曲何看來冠冕堂皇的話,而下面的人沒有絲毫不耐煩,反而奉為圭臬般的以陶醉狀态捧臭腳。
曲何轉身想出去透氣,一個男人突然撞了他一下,曲何臉色一白,慌忙後退,那男人擡頭看了他一眼,比了一個手勢。
曲何遲疑了一秒,跟着男人進了樓上的衛生間。
人都在下一層,喧鬧仿佛被樓梯隔開,結了一層看不見的結界。
“關隊的人?”曲何開門見山。
男人長了一雙三白眼,此刻漏齒一笑,給人一種兇悍狠厲的錯覺。
“徐隊的。東西呢?”
“什麽東西?”曲何後退一步和他隔開了距離。
“證據啊!”男人有些着急,像晚一步就會有什麽東西來不及了一樣,“你的錄音和人員名單,還有其他幾個聯系地點。”
曲何手指扣在冰冷的水池臺,面色緩和,神态語氣完全放松了下來,“我放在宿舍了,他們都在這裏開會,沒人會去搜宿舍,那裏反而安全。”
男人聞言露出一個友好的笑容,甚至還有心情開起了玩笑“好小子,挺謹慎的嘛!”
“沒辦法。”曲何感慨似的半玩笑半認真道:“在這裏真是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不然一不小心被人處理了都不知道。”
這裏人多又紛亂嘈雜,人群素質良莠不齊,早就分出了各自的小團體,曲何還曾經和人打過幾架,他幾乎每天都能發現有舊面孔不見,新血液注入進來,像生生不息的邪魔妖怪總能見縫插針的滲透進藏污納垢的角落,汲取他們的貪婪愚昧和不可救贖的欲-望做養分。
“辛苦了。”
曲何的态度更像是一個年輕人完成了什麽任務自以為幹了件大事兒馬上迫不及待的邀功,看起來任性又稚氣。
這才是正常的一級熟練度的卧底該有的反應嘛,男人信了曲何的話,不疑有他的拍了拍曲何肩膀,“你立了大功了,快帶我去拿吧!”
“好。”要是在平時曲何會下意識躲開這樣的接觸,但他不想做得太多被發現馬腳。
曲何走在前頭,不徐不疾,他的床鋪在最裏層,是自己選的,通風不好無比潮濕,但勝在旁邊沒人,全是摞起來的高高雜物,把他和別人擋的嚴嚴實實。
曲何本來就不習慣和人交流,何況這裏的人一個個精神正常值域有待考證,他和每個人都只維持了表面過得去的關系,保持不動手的最穩定狀态。
宿舍自然沒有人,樓下的聲音隐隐約約的傳上來,像影影綽綽的陰雲籠罩了這個環境差到極致的大通鋪。
曲何一屁股坐在了他對應的下鋪,擡起頭看向越發焦急不安的男人,“怎麽了?是不是有什麽事要發生了?”
“沒有,快把證據給我!”樓下仿佛出現了什麽騷亂,男人突然冷了眼神,表面祥和的神情像覆蓋在猙獰上的畫皮,乍一看貌似妥帖,實則漏洞百出。
“給了證據,就能再逃過一劫,是嗎?”
曲何的聲音依舊是那樣的平淡,甚至稱得上漫不經心,而對面的男人卻臉色驟變。
“你發現了?!不可能!”男人失聲叫道。
“我什麽時候說過是錄音的?”曲何表情冷漠,“我還在想我是怎麽暴露的,後來想想,可能是孫經理放在我床頭的微型攝像頭。”
“知道就好,別幻想和我們作對,你力量太渺小了,趕緊把東西交出了,你藏在哪了?!”
曲何瞳孔一縮,随着男人話音一落,他猛地躲開揮向自己的尖刀,從木板底下抽出一把杏芳姐給他的菜刀,然而手腕傳來的無力讓他差點把刀掉到自己腳上,曲何的面色一下子變得蒼白起來。
“別掙紮了。”男人獰笑,“是不是覺得渾身沒力氣?”
曲何意識到什麽,猛地看向自己肩膀,拍在他肩上的手塗了料!
男人舔舔嘴,露出淫-邪猥瑣的目光,“你可要想好了,不給我證據,你承受的可不僅僅是沒命那麽簡單了,你是選擇乖乖聽話,還是被爺爺活活艹死?”
曲何雙目剎那間變得赤紅,他刀尖狠狠劃了一下自己手心想保持清晰,但頭部愈發強烈的眩暈感讓他重重一晃,菜刀掉到了地上,“當啷”一聲,如同驚雷炸響在他心口。
栽了。曲何想,到底還是太嫩了,不知道關隊那邊解剖自己屍體的時候會不會把證據找到……不然這損失實在是太不值得了。
男人看着倒在地上近乎半昏迷的曲何,嘲諷的嗤笑一聲,把手裏的刀扔在一旁,半蹲下居高臨下的俯視他,聲音像毒舌一樣陰冷惡毒。
“等我上夠了你,就把這把刀從你那個洞裏塞進去,把腸子挑出來在你脖子上系個蝴蝶結。”
曲何耷拉着眼睛,蒙了曾霧一般的眸子裏是滿滿的輕視。
“不害怕?還是你以為我在逗你玩呢?”
“不過你要是肯告訴我證據在哪,我就輕一點,把你帶回去養着。”男人再次舔了舔嘴唇,下面明顯鼓了起來,他沒動,忍耐着徐徐善誘。男孩長得太精致高級,他去過很多會所甚至包括前頭那個□□的阿波羅都沒這麽好的貨色。這裏的人不僅腦子不好使,眼睛也是瞎的,居然沒看到這孩子身上更高的價值,不過現在正好便宜了他。
曲何嘗試着動了動,但收效甚微,甚至連擡手都有幾分困難,要不是手心的劇痛一直提醒着他要保持清醒,恐怕此刻已經昏了過去。
這人不想在光天化日之下殺人,更何況下面的騷亂很可能就是關隊的人已經進來即将對峙公堂了,但如果能确定證據在自己身上,毀屍滅跡也是一樣。
曲何這時還有那個空餘的腦子想,他們一定還留了什麽後手。今天的會很重要,孫經理那種級別都只能看個熱鬧,而且一樓最裏面的大倉庫今天打開過,長年不動的門鎖換了位置,很多集裝箱被成批送了進去。
他們的人估計還有槍,一定很危險,如果自己的證據傳不出去也好,這樣警方就不會受到窮寇們瘋狂的反噬。
“別費力了,死也不會給你。”曲何眼底的輕蔑只增不減。
男人臉色徹底冷了下去,“敬酒不吃!”
他僅存的耐性終于被耗光,伸手一拽,猛地撕開了曲何的衣服……
作者有話要說:
聖經——歌 8:6 求你将我放在心上如印記,帶在你臂上如戳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