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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夢幻

案子一破,二叔難得沒直接回去,去醫院瞅了眼便宜侄子和那個膽大包天的小子。

關栩小腿二次骨裂,身上多處軟組織挫傷,很長一段時間裏怕是不能劇烈運動,他厚着臉皮聽完了老醫生憤怒的指責,然後自己也不卧床,打着石膏異常皮實的守在曲何病床旁邊等人醒來。

曲何這段時間過度操勞,又被下了藥,身心俱疲之下身體虧空的後遺症出來,引發了一些舊疾,注射鎮定劑之後才安穩睡着。

“不就是拔了幾顆發炎的智齒,手上縫了幾針麽。”

二叔不理解的從背後踹了關栩一腳,“有那麽嚴重?瞅你一臉吊喪的熊樣兒。”

聽起來還沒這臭小子骨裂嚴重呢。

關栩一臉微笑,彬彬有禮回到:“您知道個屁。”

二叔:“……”

“案子算完了?”

“算是吧。”說到這,關隊臉上輕松的笑意不見了。

“怎麽?”關栩敏感的看出了端倪,“有裏應外合的大人物?”

他這大人物可不同于曲何口中的,真是那種他們這些哪怕市局都不能撼動的。

關隊沒回答,似乎不想再繼續這麽喪的話題。

“這事完活兒了,你小男友有十萬獎金。”

“喲,十萬呢!”關栩眼睛一亮。

“十萬你這麽開心?”二叔忍不住嗤笑,他記得關栩他爸給關栩買過一雙□□十萬港幣的鞋,穿三天不到就被他送人了,十萬塊激動成這個鳥兒樣?

關栩不想和粗神經的大齡單身老狗說他聽不懂的羅曼蒂克,嫌棄的擺擺手。

“那錢……”二叔咳了一聲,覺得和小孩兒說這種世俗的話題有些尴尬,“上頭不是太想給,說是想意思意思給個萬八千得了,反正外人也不知道總的涉案金額。”

“他敢?!”關栩蹭的一下站了起來,冷笑了一聲,“十萬塊,只許多,一分都不能少!”

“行行行看你面子,小崽子,你可算欠我個人情奧!”

“世風日下道德淪喪!”關栩冷哼,“曲何救了多少人,他以身涉險差點把命搭進去,他才多大,人生剛剛開始,自告奮勇摻和這種事身心受創,最後那群狗娘養的連他媽獎金也敢吞?等到寒了所有人的心讓他們哭去吧,世界一起完蛋!”

二叔看他認真辯解據理力争的樣子,意外的沒覺得幼稚,有些事情話裏話外還真的就這些涉世不深的半大孩子抓得準。

有些道理再簡單易懂,可是那群自以為是的成年狗熊們聽過嗎?

他們一再犯錯不知悔改且一意孤行,最後得到的下場不就是大家夥一起玩完。

“我先回去收尾,不等你……倆了。啧,我應該等他醒來慰問一下,不然也忒不人道。”

“不需要,告訴那些人也別來。你們的人權人文人道主義,都建立在階級之上,我等屁民無福消受。”

關栩刻薄一笑:“他們只管看得見的東西,強權強制強行的義務規範,不知道強力構不成權力,人們只服從合法權威。【1】中國嗚嗚泱泱這麽多人,有精英有廢物,大部分不還都是烏合之衆。可天地不仁以萬物為刍狗,所以呢,就什麽品種的垃圾都收。我管不了別人也不想管,我只想好好保護他不讓他再受到什麽傷害。”

關隊被這一通夾雜着中國古典和外國文論的看起來铿锵慷慨實則冷漠的無可救藥的話弄得相當震驚,他差點忘了這熊孩子還是個他娘的飽讀詩書的準狀元!

一時間關隊仿佛被冷饅頭狠狠噎了一下,竟然覺得過了小半輩子的自己相當失敗,大把歲月活到狗身上,他越發羞愧不知怎麽和小孩讨論這種嚴肅深刻的話題,是說教還是灌雞湯都不一定能掌握好,反而容易遭到主意點子都這麽正的大佬反噬,沒準就變成了毒奶和馊飯冷湯,反而得不償失。

他喪眉耷眼的走了,關栩嘆了口氣,握住曲何那只微涼的傷痕累累的手,心裏一陣鈍痛。

如果晚去一步,他恐怕這輩子都會留下無可挽回的遺憾。

他有一肚子的話想說,有無數這短短一個月擅自揣摩幻想的動作想要付諸于現實,可計劃永遠不及變化,當他看到曲何這幅可憐兮兮的樣子,他所有一腔憤懑委屈焦灼的能源都紛紛歇菜停工,轉移到了心髒面前那個大錘子上。

這人其實比自己想的還要薄情,關栩想。

曲何做了一個頗為冗長的夢。

夢裏他回到了小學,何萍帶着他把他的臉皮挨個班級的往地上扔,像種一壟地挨個坑灑下一串苞米粒兒似的,直到最後全丢光了才心滿意足。然後他就出名了,成為了全校師生唯恐避之不及碰到就會染上什麽不幹淨瘟疫的可怕玩意兒。

在最應該快快樂樂無憂無慮生長的時光裏,曲何收獲的是層出不窮源源不斷的冷嘲熱諷指點白眼。

畫面一轉,他在大冬天零下的凜冽寒風裏被他媽攆了出去,那天是他爸的忌日,他在十字路口燒紙,陪着路邊飄蕩的紙錢和煙熏火燎的冷風說了一宿的悄悄話,成功感染肺炎,每個年關都能咳上一兩個月。

然後是馬偉成喪心病狂的追着他滿屋子跑,想扒他的褲子,撕他的衣服。還拿酒瓶子往他腦袋上砸,他拼了命的反抗,尖叫嘶吼的聲音沖破天際,沖進雲霄,左鄰右舍卻聽不見。

曲何眼角無意識的淌過一滴淚。

後來他漸漸不敢在家待了,那根本不是家,是魔窟地獄,一個滋生罪惡充滿絕望的地方。他開始練拳,看人家泡茶,做夢都想着能遠離塵世。

直到他的生命裏闖進來一個人。

那人還沒他大,臉上總是帶着吊兒郎當放浪形骸的痞笑,接近自己就開始長袖善舞的撩撥。明知道自己讨厭親近和觸碰,那人偏故意作對似的胡作非為。可奇怪在曲何,竟然沒有很讨厭。

因他的細膩體貼善解人意,因他臉上豔麗鮮活燦爛的笑,因他靠近時身上的香氣和一身騷包且幹淨到紮眼的白衣。

曲何心想,可能最主要的,是他似乎可以在這個人面前任性撒嬌崩人設反常态露出所有窘迫難堪臉面丢盡的樣子,然後這個人不但不會笑話自己,還會給自己一個擁抱外加一顆糖。

又溫暖又甜蜜。

-我在這個學校就只認識學長一個人,學長那麽善良,不會不理我吧?

-曲學長,你真好看,我想親你。

-曲大寶兒。

-咱回去睡覺,好不好?

-我把思路告訴你,然後你背一背公式,再做幾個典型題好不好?

-我來洗,你去打電話,好不好?

-學長,你是吃醋了嘛?

-你要是吃醋了,我以後肯定不拈花惹草,只撩你一個人。

-曲學長,是不是吃醋了,是的話我肯定不找什麽男朋友。

-我也不知道,就是忍不住占你便宜。

-曲大寶,做我男朋友吧,我會對你好的。

-再敢有下一次,曲何,我見到你,直接把你拖進旮旯胡同給辦了,操到你聽話為止!

-哎,曲大寶,剛那杯子,是我用過的。

-你擔心我!曲大寶,你是不是也有點喜歡我了???

-求你別推開我,讓我離你近些,我只想在你身邊,我不想別的。

-我不是先喜歡卧蠶的,而且我只喜歡我親過的那一款。

-曲何,我下去,你再下來,我接住你好不好?

-回去親好不好,我擔心你身體。

那些溫聲軟語就徘徊在自己耳邊,有時夾雜着虛張聲勢色厲內荏,化雨春風般撫平了自己不安的內心。

曲何想,真的有這個人嗎?還是其實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妄想情節。

他迷迷糊糊睜眼,有溫暖的東西覆蓋着自己的手,那些斑駁錯亂的記憶碎片般一齊重新擠進腦海,海馬回像一個無人排隊的春運軌道,亂糟糟擁擠不堪。

他猛地抽回手,驚醒了床邊的人。

關栩擡起頭揉着眼睛,看了眼旁邊的手機,淩晨一點。

曲何睡了将近30個小時。

他正想摸摸曲何的額頭看是否還低燒,就見那人茫然又驚懼的躲開了他。

關栩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曲何,曲學長,曲大寶?你還認識我嗎?”

關栩聲音很輕,近乎小心翼翼生怕打碎了什麽脆弱的東西,但又有些克制不住的急切外洩出來,一連用了三個稱呼,生怕曲何發生了什麽意外,把自己所有的相關都忘個精光。

曲何躲開挺遠,手背上後知後覺傳來刺痛,他動作僵硬的看了一眼,剛才那一下走針了,好在不嚴重,他自己正了正針位,再擡頭,面前的人安靜的看着他,生怕打擾到他連呼吸都放的很輕,眨着好看的茶晶色眼睛,像個等待陌生好心人投喂的流浪小狗。

“燈。”曲何聲音啞的幾乎說不出超過一個字的內容,而且口腔裏還伴随劇烈的疼痛,他覺得自己腮幫子好像腫了一圈,還不知道自己少了幾顆智齒,他臉色蒼白,身體機能低于平均值,看起來就像脆弱不安的娃娃。

關栩怕曲何醒來自己不在或室內光源不充足而害怕,特意弄了臺護眼夜燈放在了床頭櫃24小時常亮。盡管這高級病房采光一流晚上也并不會陷入一片漆黑,待遇堪比星級酒店。

關栩把大燈打開,虛虛的伸手擋在曲何面前防止他眼睛被刺痛。

曲何往後躲了一下,整個人都縮進被子裏,他不是不知道關栩是誰,對他怎麽樣,會不會傷害他,可他現在處在應激反應的餘韻甚至過程中,本能的排斥一切喘氣兒生物的靠近。

關栩胸口悶的像被那梆硬的錘子猝不及防砸下來,既擔心靠近會被讨厭,又唯恐出去了曲何會發生意外,一時間進退維谷整個人糾結成一個傻了吧唧的二百五。

“水……謝、謝。”

關栩倒了杯水,放到唇邊試了下溫度,端過去看他,“喂你好不好?然後敷冰袋。”

不知這句話裏哪幾個字觸動了曲何敏感的神經,他猛地一頓,黑亮水潤的眸子直接看向關栩,“案子,破了?”

關栩:“……”

被無視的委屈巴巴口吻:“破了,好消息是你有獎金,大概三天之內能到賬,有十萬呢!”

曲何眨眨眼,好一會兒有些不确定的開口,“十……萬嗎?”

“嗯。”關栩臉上挂着簡直可以拍雜志大片的教科書式微笑,非常擔心多露出半顆牙就吓跑了這只驚弓之鳥。

十萬應該可以上大學了啊,曲何想。

“假期快開始了,住過來一起複習?”

曲何瞪大了眼睛。

關栩撓了撓頭,又覺得耳朵也又熱又癢,“那個……”

他竟然罕見的有些不好意思,“我沒別的意思,沙發也不小,我平時通宵玩個游戲錄歌啥的來不及收拾就在那睡,隔音好,你在床上啥也不影響,門可以反鎖,我沒備用鑰匙。”

“鸠,占鵲巢嗎?”

關栩咧嘴小聲的笑了起來,還一邊低頭抖着身子,要不是高級病房隔音效果太好,他這神經病的德行怕不是會被人當成頭七還魂太平間的弱智鬼。

啊,不,鬼也是有尊嚴的,不應該去侮辱。

曲何一點點靠近關栩,因為他發現他現在不僅恐懼黑暗,而且懼怕獨處,他覺得滿世界都是黑的,唯一能夠照亮自己的一束光,是眼前這個人。

“不要笑了,好傻。”

曲何伸出右手,縫合處被纏了一層很薄的消毒紗布,想必裏面是猙獰的疤痕,這個标記會給他帶來不好的回憶,他卻沒辦法讓它消失。

關栩臉上的笑容淡去,伸手輕扣住曲何的手,“是不是很疼?”

從沒有人問過他這樣的問題,他無數次摔倒,高燒到神志不清,咳嗽的肺部炸裂,幹活時砸掉半個腳趾……

一直以來,曲何都有種清晰明确的認知和定位,他是被抛棄的野孩子,價值不如一袋米面,一桶油幾袋鹽。

他習慣了無人問津的的日子,像在荒蕪蒼涼的貧瘠山野自由生長的荊棘草,不時還面臨被踐踏的危險,過得廉價而瘋狂,落魄卻頑強。

如今這株草被人小心翼翼的連根拔起捧在懷裏要拿回家,視若珍寶的放進造價昂貴的培養皿裏當成靈芝雪蓮。

曲何心想,有那麽一刻他甚至體驗到了如願以償死而無憾的夢幻感覺。

作者有話要說:

強力不構成權力

人們只是對合法的權威才有義務服從

——盧梭 社會契約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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