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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出事

臨近高考,曲何進入了全面備戰模式。

他一直住在關栩這裏,已經好久都沒回家看看,最近的一次就是給武叔送別。

許慕齊去了國外醫治眼睛,臨行前把手裏一套珍藏的茶具送給了他,還給他做了好些熏香。站在機場那一刻曲何才感覺出真切的不舍。這位溫文儒雅的兄長一般的人,從此将會和自己的交集越來越少,或許有天重逢回想起曾經共度的日子,會覺得時光也曾溫柔對待過自己。但,也僅此而已了。

同樣的,武叔搬去了S市,并且把地址告訴了他,據說在那裏已經裝修好了一家規模不錯的茶館在等一個人回來。

他沒問是誰,因為武叔在追憶時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溫柔,那是對待愛人的眼神。

良師益友的離去讓曲何有些迷茫,在腳下的這座城市,曲何從沒想過前路該怎麽走,他像是一直在生活的漩渦裏奔波沉浮,卻又從未看清楚生活的顏色。他以為自己在很努力的生活,而經歷的越多他就越發開始清楚,他只不過是在吃力的活着。

“想什麽呢?”

關栩幫他撐開一頂黑傘,頭頂上的太陽刺眼的讓人無法直視,六月初的氣溫就已經如同發酵的熱辣蒸籠,街上行色匆匆的人低着頭,沒人注意兩個高大俊朗的少年正手牽着手走路。

“不用看考場了。”曲何看關栩額頭上的細汗有些無奈,“而且我自己去就行了,也不遠。”

“那怎麽行。”關栩用力抓了抓他的掌心,“傻子,高考算個大事兒,我還想看看我教出來的、一直不停進步的學長會給我帶來多大驚喜呢。”

“驚喜還是驚吓?”

“最好還是驚喜吧。”關栩老實的回答。

關栩學校被占用為考場,高考期間他不上學,起了個大早幫曲何放熱水擠牙膏買最幹淨的早餐,想讓曲何多睡一會兒。

曲何六點多睜眼後看他竟然在電腦上找了一張文曲星的圖片在拜……

“幹嘛呢?”

“醒了?”關栩的眼睛特別亮,“我拜神呢,考神啊。”

“……哦。”

“對了,早飯準備好啦,吃完咱們就可以出發了。”

曲何抓了抓頭發,咳了一聲,“太早。”

“早嗎?”關栩眨眨眼,“你們幾點來着?”

“九點。”

“我日。”關栩一拍大腿,“那你先吃飯,然後再睡一會兒,八點二十我叫你。”

“不用了,睡飽了。”曲何起來換衣服,語氣淡淡,“晚上別抱得我那麽緊,熱得睡不着。”

“我抱的緊嗎……”關栩有些委屈,“你昨晚上差點把我踹地上去。”

曲何拉開衣櫃,自己沒穿過幾次的校服和關栩的并排擺在一起,他摸了摸,想了想拿出來套上了,“我不踹你就睡不了覺了。”

“為什麽呀,我……”關栩突然停住,聲音悶悶,像是害羞了,“荷爾蒙惹的禍,不怪我。”

曲何有些心神不寧,卻不是因為高考。他蹙眉,往日裏一旦關栩怕他緊張,都會故意插科打诨逗他,他也向來招架的住應付自如,今天卻不知什麽原因不想接茬。就好像有什麽出乎他意料的事情要發生,這種不好的預感讓他整個人狀态都有些恍惚。

“別怕,就是個考試,以後一切都有我呢。”關栩不知曲何怎麽了,不過反正不管是高考還是其他他不知道的,他都會陪曲何一起。

“嗯。”

時間差不多了,關栩怕堵車,提前了一陣陪曲何打車去考點,考點是三中,他原來的學校,熟悉的很,看考場時已經帶着曲何轉過一圈了,還同時彙報了自己在這一年多的經歷,不過貌似曲何并不太感興趣……

關栩又幫曲何檢查了一遍身份證準考證,确定無誤之後抱了抱他,“加油。”

“好,那我走了。”曲何把手機給他,“你回吧。”

“等你,倆小時而已,18我就拿證,到時候就方便了。”關栩會開車,但高考戒嚴期間他實在不敢頂風上。

曲何笑了一下,沒執意讓他回去,轉身走進了人群。

關栩看着沒入人潮但依舊顯眼出衆的高挑背影,有些驕傲的想,這就是他男朋友,是他每天睜眼就能看見,少有矛盾,又帥又體貼的戀人。

就在這時,曲何的手機無聲的閃爍起來,關栩看了眼,是個陌生號碼,他挑眉,順手給摁了。這種時候,哪個不開眼的打過來。

誰知那頭锲而不舍,關栩道了聲該死,穿過擁擠的人群找到一處相對少的地方堵上另一邊的耳朵接了起來。

“喂?”

“你好,請問你是曲何嗎?”

“啊,有事兒?”

“你母親中了刀傷,現在在市中心醫院搶救,情況不妙,希望你現在能過來一趟。”

“什麽?操!”關栩呼吸一窒,那一瞬間覺得自己腦袋爆炸了,他甚至沒完整的聽清這句話。在這三伏天硬生生感覺到有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接竄上後腦。他迅速挂斷電話,哆嗦着手指扣進旁邊的樹幹。

看了眼時間,8:45。在冷靜幾秒鐘後,他看着一牆之隔的學校攢動的人頭,作出了一個生平最迅速的決定。

他得告訴曲何。

無論他有多麽不想曲何再和那個吸毒又濫交的媽接觸,他有多想把曲何從深淵徹底拉出來拯救出來。他甚至短時間內天人交戰般的有些惡毒的想把這事隐瞞下來,讓曲何順順利利的參加考試。畢竟他知道曲何為了這個不是那麽重要的高考做了太多努力,他知道曲何雖然表面上什麽也不說,但內心很想變得更好更上進,曲何為了離自己更近一些,已經有了隐隐的瘋魔之态,這個時候……為什麽偏偏是這個時候!

正門沒有準考證進不去,關栩長嘆口氣,繞到一處人少的地方直接翻牆跳了進去。

關栩的彈跳能力毋庸置疑,學校的牆只是高,沒玻璃渣也沒電網,不過他太着急導致手心的皮被擦破了。

關栩顧不上疼痛,趕緊往記憶中曲何的教室跑過去。

他身上倆手機,根本過不去安檢,在門口急得團團轉,眼看着正廳的門就要關上,他拉住一個巡查,往他口袋裏塞了幾張百元大鈔,“去207找一個叫曲何的人,就說關栩有急事讓他立馬出來!”

或許是金錢的作用,或許是關栩的上位者氣勢過于淩厲,巡查愣了一陣,很快穿過檢查儀器上樓。

關栩在門口揉着太陽xue,他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一會兒出來的曲何……曲何會出來嗎?如果曲何壓根就覺得他胡鬧直接無視了呢。那女人再怎麽說也是關栩的親媽,關栩已經沒有爸了啊。情況不妙是什麽意思,刀傷,哪來的刀傷?如果救不過來……曲何會怎麽樣,他又錯過了高考,他什麽都要沒了!那麽美好的一個人,為什麽上天總是讓他三番五次受到傷害,這種悲慘的境遇,還能再多一些了嗎?!

關栩手握成拳捶着胸口,一時間竟然覺得心如刀絞。他短暫的還不到二十年的生涯裏,第一次清晰的感受到了什麽是命運的捉弄。

曲何看了眼教室正前方的挂鐘,還有五分鐘就要發卷子了,這場語文他還是比較有信心的,尤其是閱讀和作文關栩已經幫他練了好多。

頭上的風扇呼哧呼哧的轉,曲何喝了口考場提供的放在桌腳的礦泉水,感覺自己心态漸漸平穩下來。

“監考老師!”巡考站在門口探頭進來,“打擾一下,這裏有沒有個叫曲何的人?”

曲何愣了愣,緩緩舉起了手。

“是這樣的,門口有個人讓你出去,說有急事,對了,他說他叫關栩。”

“主任您看,我們這馬上就要發卷子了。”監考老師有些不滿。

“萬一有急事呢。”巡考摸了摸自己的口袋,覺得拿人錢財不能把事辦砸。

“什麽事兒能有高考重要啊?他這無緣無故的出去可就不一定能再進來了。”

曲何捏着自己的身份證,好不容易平複的心情被打破,他心頭的不安愈發濃重,猛地站起來快步走了出去。

“老師他在哪?!”

“正廳呢,哎我跟你去吧,你自己夠嗆出的去。”

“謝謝老師!”

曲何一出去關栩就迎上來不由分說的抓住了他胳膊,“跟我走!”

“去哪?”

“醫院,你媽出事了!”

曲何第一反應是他媽吸/毒抽搐了或者被檢查出HI·V了,又緊接着想到這都不足以讓關栩這麽慌亂的在這時候就急匆匆把他找出去。

這種刻不容緩的姿态……這個緊要關頭……曲何的心髒不正常的跳動起來,他有一句很直白的疑問想要說出口,但他什麽也不敢說,他甚至不敢看關栩,他更怕關栩多和他說一句話。

關栩握着他的手一直在輕微的顫抖,依舊是熟悉的溫暖有力的手掌,曲何卻覺得那其中的力量在飛速的流失。

考場周圍的道路全部封死,關栩拉着他沿着馬路瘋狂的跑,兩邊有風順着耳側唰唰的擦過去,喧鬧的聲響被他們甩開,甩的越來越遠,像是從天而降一道帷幕把身後的一切隔絕開,也阻斷了他這一年,三年,甚至所有學生時代的努力。

曲何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在狂奔中回頭看了一眼。關栩注意到了他這個動作,頓時覺得全身的力道好似被抽空一般,他幾乎要一個踉跄摔倒。

“曲何!”關栩大聲喊着:“我愛你!曲何,我愛你!”

曲何回過頭,他只看到了一個奔跑中的後腦勺,他腳下是噠噠噠的柏油路,他耳邊是一遍又一遍悲怆響亮的告白。

這幅場景在很多年後曲何依然能原封不動的回想起來,所有的畫面,聲音,甚至奔跑中的光影,和這一幕有關的一切都像是膠片封存在了曲何的腦海裏。

那一刻曲何大腦中一片空白,只有這句“我愛你”如此清晰的循環響徹。哪怕後來的事情有多麽痛心殘酷,經年以後回憶起來的竟然都是關栩失控般的放肆安撫。

人,都是本能趨利避害的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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