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心跡
曲何坐在荒園的石凳上抽煙,這個園子依舊處處透着荒涼的氣息,有些背陰處還有大片沒化開的積雪。他看着開始破冰的湖面發呆。
天色漸暗,曲何腳下堆積了一地的煙頭,他看了眼時間,已經晚上九點了。下午他沒去上課,也沒回關栩那裏,硬生生在這坐到現在,要是大冬天,恐怕要凍成實心兒的。
手機裏關栩發來的消息還是中午,他回複了一句“讓我一個人待會。”就一直待到現在。
曲何翻着手機,空間裏依舊沒有什麽實質性的內容,關栩已經好久沒更新動态了,只是在微博上幫他宣傳他代購的東西,其他關于生活的很少,但是關栩會對他的朋友炫耀自己交了一個男朋友,特別喜歡。
曲何心想,自己也很喜歡他的,喜歡到很多時候他甚至有種全世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的錯覺。
人一旦獨處就總是會多想,曲何不能免俗,他腦海裏總是頻頻閃過關栩擋在他和馬偉成身前的樣子,那樣不顧及他人眼光的勇敢的關栩。他曲何何德何能啊……
曲何又點了一根煙,低頭看着地上的鵝卵石,剛想拿手去扣一扣,一雙白色運動鞋突然闖了進來。
“你……你怎麽知道我在這?”
“你還能去哪?”關栩胳膊上搭着一件棉襖,一臉冷漠,“嗓子都抽啞了,怎麽着,還打算坐到天亮?”
“我不是。”
“曲何,”關栩似是嘆了口氣,“你怎麽這麽不讓人省心呢。”
“我沒有。”
“起來把衣服床上。”
“你嫌棄我了。”
關栩:“……”
他似乎是想笑又無奈的忍住了,他知道曲何一到這種不知所措的時候就會表現的跟個小孩子一樣,他把人拽起來,剛要把衣服強行套上,後者腳底一麻直接跌進他的懷裏,煙味兒和冷氣撲進鼻子,嗆得他登時就打了兩個噴嚏。
“對不起啊。”曲何趕緊站穩了,他知道關栩特別愛幹淨,一起生活的時候總是有意無意的幫他把衛生問題改善了很多。
關栩沒說話,直接拉着他胳膊,把人拽進了懷裏。
“聽話,回家吧。”
“我本來就沒事兒。”曲何小聲說道。
“嗯。”
“你嗯什麽啊?”
“你說的都對。”關栩拍拍他肩膀,“要有個學長的樣兒。”
“我不想上學了。”
“啥?”
關栩放開他,有些怔楞。
“我想休學。”曲何說,“他一定還會去學校,你沒看今天周圍看熱鬧的那些眼神都他媽什麽樣,你是優等生,遲早保送的,我算什麽呀!我就剩這半年,本來就狗屁不是,不要也罷。”
他低着頭,盯着關栩雪白的腳尖,那鞋子一塵不染,幹淨的褲子,幹淨的衣服,幹淨的人,全身上下都他媽幹幹淨淨的,憑什麽就要被這麽個玩意往身上潑髒水。這種人天生就不該跟着他受這種惡心的氣。
關栩沒說話,他摸了摸兜,沒帶煙,幹脆把曲何的拿過來點上了,一股淡淡的薄荷味兒侵入舌尖,帶了點春天的涼氣。其實日子過得很快,一個學期一眨眼就沒了。最後這幾個月在不在學校沒什麽意義,真沒有。很多人壓根連高三長什麽樣兒都得去百度呢。
“不想去就不去了。”關栩抽完一根煙才開口,把煙一扔,捧着曲何的臉對着他的嘴唇親了一口,“有我呢。”
“萬一他再找你麻煩怎麽辦……”
“嗤。”關栩不屑,“我怕他?放心吧,他不敢招惹我。要不是你有顧忌,我早把他廢了。”
關栩以為人活在世就會遇到源源不斷的問題,解決的過程就是成長的過程,每個人會經歷不同的人生,每個人都是他自己書裏的主角。不同的是不能像評判一本書一樣去簡單粗暴的評價人一輩子的好壞,因為正負大抵都是相互交錯的。
但是他知道他喜歡的人——曲何,不該擁有這樣破敗的人生,不該遇到這麽偏離他人生軌跡的人渣。
曲何不是忍讓的性格,“單挑王”的名頭雖快被遺忘,但始終不是空xue來風。只不過他是在意他母親的,哪怕他從沒表現出來,可是關栩卻偏偏都能看在眼裏。否則就憑這種人渣,曲何怎麽可能一再縱容他這樣猖獗。
介于校方也知道曲何的特殊性,休學手續很快辦好了,為此金晟還依依不舍一番,直到關栩警告他,他才不敢繼續纏着曲何。
曲何理綜裏物理是薄弱項,關栩針對要害給他布置了大量任務,讓他在家裏開啓題海戰術,瘋狂的刷題,自己和老師申請取消上早晚自習,甚至雙休日也要回來陪他。
自從關栩轉到一中,三中的張濤就被父母嚴格監控了起來,他們認定了帶領兒子走向康莊大道的學霸離開以後他兒子會開始堕落步入歧途,就每天輪流抽空盯梢,家教輔導班層出不窮。
張濤幾次在電話裏訴苦得到的全是關栩的幸災樂禍,他不停抱怨關栩重色輕友,卻一邊又死皮賴臉過來蹭吃蹭喝,曲何做飯太好吃了。曲哥牛逼的人物,文武雙全,不像他家關大爺,狗屁不會只會擠兌人。
休學的時光并沒有曲何想象的那麽艱難,他依然住在關栩這裏,每天做題,代購,日複一日的等待高考,偶爾也能和幾個朋友小聚,過得平淡溫馨又充實。
曲何辦了一張卡,密碼是關栩的生日。他在裏面存錢,單獨給關栩準備的。雖然關栩根本不差他那點錢,但這是他第一次特別想對一個人付出。
年輕時的情感總是伴随着不可計數的沖動和突然,一切看起來水到渠成的東西其實仔細推敲起來又是那樣荒誕不經,但是這是不可複制的青春,哪怕這其中有多麽令人尴尬難堪的愚蠢。曲何想,這個人就算哪天不屬于自己了,至少回憶都貨真價實。
五一前夕,關栩有三天假,林彩硬要湊過來商量和他們去哪玩。
曲何在廚房做午飯,林彩賊兮兮的進去關好門,一臉的嬌羞。
“曲哥~”
曲何手裏的胡蘿蔔切到一半,聞言哆嗦了一下,斜眼看他。
“我想和你們一起去旅行。”
“嗯?”
“你也知道,我平時能出去的時間太少了,關老爺子總讓我練這個藥材背那個xue位,我都快忘了外面的世界長什麽樣兒了,我要是跟着關栩去玩兒他能放我幾天。”
“那你和他說一下不就得了。”
“和他說他才不會同意呢,他可不想我打擾你倆二人世界。”
“是嗎?”曲何點頭,“行,我和他說一聲,不過我們不會去那種人多的景點,對體能估計有要求,你得做好遭罪的準備。”
“只要能出去,這些不是問題!”
林彩開門看了眼客廳,關栩正在直播游戲,一時半會騰不出空來,他咔嚓一下把門插上。
曲何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他就在那玩游戲讓你做飯?”
“你來了,他不好意思給我添亂,他那黑暗料理,你得慶幸今天他不下廚。”
“曲哥……”
“別叫我哥,我沒你大。”
“哎,”林彩被嗆了一下,有點尴尬,“你知不知道關栩有個青梅竹馬?”
“不知道。”
“小時候的鄰居,後來出國了。”
“嗯。”
“您就不擔心?”
“擔心什麽?”曲何反問。
“擔心萬一哪天回來倆人舊情複燃啊!”林彩瞪大了眼睛,“我記得小時候關阿姨特喜歡那女的,人姑娘春節時候回來了,還去關家了,那禮物大包小包的,關栩沒跟你說過吧?”
“青梅不是女的麽。”曲何把胡蘿蔔收進盤裏,關栩不是天生的gay麽。
“話是這麽說沒錯,可是關栩早晚都得結婚生子吧。”
曲何手裏的刀偏了,青辣椒一下子飛出去半截。
“哎。”林彩幫他撿起來,“就像我,圈裏都知道我什麽性向,家裏也知道,但誰都不擔心,因為我歲數一到就找個女的結婚了,現在我大學還沒畢業,所以平時怎麽玩兒家裏也不管,只要有分寸就行。”
“找個女的?”
林彩是極聰明的人,一下子就聽出了曲何沒說完的後半截,“現在結婚愛情占得比例很少了,孩子也能試管,只要來個你情我願的,不算耽誤人家幸福。而且像我們這樣的,說句挺不要臉的,倒貼的人還是挺多的。”
“有道理。”曲何點頭,“然後你想說什麽?”
林彩:“……”
曲何放下手裏的刀,去水龍頭下面慢條斯理的洗了手,然後走到林彩面前,眯着眼把人按在門上,手掌“啪”的拍在一旁。
林彩愣住,緊貼在門上,有些緊張。
曲何比他高了一些,此時身上還挂着圍裙,但并沒給人很萌很可愛的感覺,因為他的表情很冷,似乎帶上了筒子樓裏的面具,鍍上了一層看不清材質的顏料似的。他微微欺身俯視林彩,高挺的鼻梁近乎貼上了林彩的鼻梁。
“你不信他嗎?”
曲何輕聲問着,沒有任何表情和語調。
林彩吞了吞口水,把臉躲到一邊,這可是哥們兒的相好,絕對要保持距離,不然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對着這張臉親上去,那可就操蛋了……
“還有什麽事兒要囑咐的嗎?”曲何輕笑了一聲,“你和我想象中的,關栩說過的不太一樣。”
“哪、哪不一樣。”林彩心說你也不太一樣啊大哥,曲何不是聽話又內斂,沉默又寡言,關鍵時刻還有些自卑敏感內向脆弱的小可憐嗎?!媽的,他一邊在心裏畫圈詛咒關栩販賣假情報,一邊想着自己的措辭。
“我沒想到你會跟我說這些。”曲何稍微退了一步,低垂着眼眸,聲音很輕,“我很喜歡他,就算他結婚了,他想睡我,我也會随叫随到。”
“……操”林彩有些懵,他看着曲何好看的臉,聽着他那一字一頓的聲音,感覺胸腔要被酸意腐蝕了,他心裏無端的就對自己從小到大的哥們兒産生了無法控制的妒意,“你,你不知道,他以前也喜歡個男的,那是個直的,關栩就是從那開始确定的性向,那人現在就在×大任教呢!”
“林彩。”曲何漆黑的眸子似乎暗了幾分,看起來有點失望,他撐直的手臂弓起來,整個人幾乎貼在了林彩身上,他靠在林彩的耳側,聲音幾乎微不可聞,“這不是你該說的話。”
曲何身上帶着淡淡的香氣,聲音清朗中帶着壓抑和清嘲,近距離的灌進耳裏,像是無奈又像是警告,林彩心跳如擂鼓,腦海裏一片空蕩蕩,那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在一個純gay身上就是最直白有效的折磨,他覺得有什麽未知的東西無端炸開,身體開始不聽自己的指揮——
他反手抱住曲何的腰,把他往後踉跄的壓到了牆上,溫暖柔軟的軀體擁入懷裏,巨大的滿足感擠進胸膛,随之而來的空虛叫嚣起來,他手穿過衣襟伸進曲何腰間,一邊要親上曲何的嘴唇,被一只手擋住,只碰到了溫熱的手心。
曲何依舊是半垂着眼,自始至終沒做半分掙紮,眼底如湖面般波瀾不驚。
他輕飄飄推開林彩的臉,自然的整理了一下衣服,終于正眼看了他幾秒,好看的卧蠶微微隆起,“謝謝你,但你說的事情類似的就不要再提了,我心裏有數。”
“曲何,你這……你……”林彩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他咳了幾聲,感覺大腦還是有些充血不足,他一直後退到門口,突然就去水龍頭底下開始狂沖冷水,聲音夾雜在水流中有些模糊,“對不起,你剛才應該打我的,起碼也該推開……”
“怕他聽見,”曲何的聲音依舊柔和平靜,“我不想他不高興。”
“他真走了狗屎運了。”林彩蹲在地上,任憑水漬濺了一身。
曲何拿出紙巾遞給他,上下打量了林彩一圈,恢複了和善無害的樣子,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來,“好好擦擦,然後出去等着吧,飯馬上就做好了。”
林彩有些腿軟,一身冷汗又沖了冷水,很是難受,他嘴巴動了動,還是沒說出什麽,有點狼狽的開門出去了。
曲何看着廚房門重新關上,臉上的笑容消失,他一邊擦着菜刀,一邊眼睛對不準焦距的看着別處發呆。
“關哥。”林彩過去把關栩電腦上的F鍵關了。
“啊?靠,丫這一身水,網上沖浪去了?”
“滾。”林彩吸了一下鼻子,嘆了口氣,“張婧汐是不過年時候去你家串門了?”
“是啊,沒去你家嗎?”關栩記不太清,隐約知道他小時候特煩那姑娘回來了,“我就吃頓飯就回來找曲何了,好像就看着她一面吧,也沒跟她說話。”
“阿姨要是撮合你倆,你打算怎麽辦?”
關栩蹙眉,“放屁吧,我有媳婦。”
“關栩,我沒開玩笑。”
“我也沒開玩笑啊。”關栩回身把電腦關了,“我說過我是認真的,我不是半途而廢的人,你應該是最了解我的,彩,我跟曲何之間我倆……飯好了嗎?”
關栩看曲何端着菜出來,單方面終止了談話,伸了個懶腰,起身接過曲何手裏的東西,順便在他臉上親了一口,“辛苦了寶貝。”
曲何沒躲,沖他笑了一下。
關栩心頭一熱,要不是還顧忌着外人在,可能就直接來個飯桌play了。
“你今天有口福了。”他跟林彩說,“今兒的菜有的我都沒吃過。”
林彩站了起來,突然就驚訝道:“曲何手怎麽了!”
“啊?”關栩回頭一看,曲何手上有塊白色紗布,包紮的十分不專業,還不停地往外滲血。
“靠!”關栩有些懊惱,他對曲何的廚藝太放心了,根本不會想到曲何會切到手。
趕緊拿出藥箱讓林彩過去重新消毒。
傷口不算深,但受創面積不小,沿着手指延伸到手腕很長一道口子,林彩畢竟是專業的,他一眼就看出這種傷口的形成原因,有些後悔自己今天的心直口快,他一時找不準該怎麽面對曲何,曲何卻很自然的湊近了他,清冷的眸子看他時眼底總帶着幾分看透一切的戲谑。
“有事兒沒?你真是倒黴蛋,我記得曲何第一次來我家也是有你在這,他手也壞了,你以後少來,”
“……您就別擠兌我了,還好沒事。”林彩有苦難言,“還是記得別沾水。”
“行行行,反正有我呢。”關栩心疼的摟着曲何,臉上自責的表情看着有點扭曲,“早知道我做飯了。”
“小傷。”曲何勾了勾嘴角。
“那也疼啊。”關栩好看的眉毛擰巴到一起。
曲何伸手把它撫平,在他唇角親了一下,“不疼。”
“哎。”或許是有外人在,關栩臉色有點燒得慌,又有些說不出的高興,“晚上給你洗澡洗頭發,以後我做飯,你指揮。”
曲何直直的看進關栩的眼睛,又随意的撇開,“吃飯吧,又不是小姑娘,沒那麽嬌氣。”
“曲……”林彩被今天的一幕幕弄得尴尬異常,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自己該怎麽稱呼。
“怎麽了?”曲何挑眉看他,“都吃飯吧,我去給你盛飯。”
“窩草不用不用,我自己來。”林彩嘆了口氣,他原以為曲何是個很簡單純粹的人,畢竟他經常來湊熱鬧,曲何給他的形象以及他從關栩口中間接分析出來的都是如此。而今天這一幕,就好像是曲何故意給他洩露出一點端倪,剖開一角給他看。
也是啊,傻白甜怎麽會輕易被關栩那種眼高于頂的看上,而且看樣子還收拾的服服帖帖。林彩不擔心曲何對自己的好哥們兒關栩不利,他只擔心這看似平靜的人有一天到了發瘋的臨界點,那肯定毫無預兆又喪心病狂,也不知道真有那麽一刻的話,關栩招不招架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