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墨魚戀愛紀事④
于睿費了很大的勁兒才忍住沒有天天聯系陳墨之。他的研究生導師很喜歡他,經常帶着他做學術課題和企業項目。靠着用忙碌來麻痹自己,他才不會去想做過的臉紅心跳的夢,和陳墨之印在額頭上的溫柔的吻。
“所以,你就整天打電話騷擾寧寧?”某天,于睿正和寧衡打語音電話打到興頭上,通話那頭忽然換了個人,陶項明不滿的聲音傳過來,于睿一陣心酸。
“我現在一個人住啊……而且,寧神不也是一個人嗎?對了,你不是在紐約?”
“我經常過來陪寧寧。”陶項明毫無障礙地說着虐狗的話。他倒是知道于睿因為要養着大黑,所以研究生階段也是在外面租房住,不過換了間小一些的屋子。
“真好啊。”于睿有氣無力地捋着大黑的毛,引來邊牧欲求不滿的就地打滾。
遠在普林斯頓的陶項明和寧衡對視一眼,前者委婉地問:“我說,你最近有聯系墨之嗎?”
“有啊!”說到這個于睿就來氣,“我經常給他發微信,發視頻請求,但他一般都回不了兩句話,就說自己忙,也不知道是在忙什麽。”
其實開學後不久,陳墨之就到普林斯頓來找過寧衡,說是參觀,卻跟他抒發了不少心中苦悶。寧衡知道他跟于睿表白,驚訝了老半天,反應過來以後也覺得很是棘手。即使是從他的眼光來看,也想象不出來于睿談戀愛會是什麽樣子。
寧衡是有什麽就說什麽的性格,他又把手機從陶項明手裏拿回來,鄭重地道:“于睿,我覺得你這樣不太好。墨之喜歡你,而且因為這件事很郁悶,既然你不喜歡他,就不要打擾他了,讓他好好在MIT散心,說不定能碰到解開心結的人呢。”
一旁的陶項明簡直忍不住笑出聲,一把摟住寧衡,頭埋在他的脖頸間吃吃的笑。
“寧寧,如果說這番話的人不是你,我一定會懷疑是陳墨之請的托。”
“我才不是。”寧衡推了他一下,沒推動,又對那邊不說話的于睿道:“總之,得不到回應的戀愛是很痛苦的,長痛不如短痛。你好好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
陶項明伸手把通話按掉,一把撲倒寧衡,一邊親他一邊含糊地道:“唔,我們家寧寧會開導人了,進步很大……”
寧衡瞬間把陳墨之和于睿的問題抛到腦後,反手環住陶項明,手往下移,勾起了他的衣擺。
國內的于睿被寧衡一番話說得震驚不已,再仔細回想自己最近有事沒事騷擾陳墨之,卻又避開告白話題的行為,确實是很渣啊!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于睿在清了之後可不怎麽好受,見天的翻來覆去睡不着覺,腦海裏全是寧衡說的“說不定能碰到解開心結的人呢”。
墨之是同性戀嗎?還是說他只是喜歡自己?
于睿的腦海裏一會兒出現陳墨之和金發碧眼大波妹滾在一起的畫面,一會兒又出現他和面目不清的柔軟少年抱在一起的畫面,越想越不得勁兒,暗搓搓地起身打開筆記本電腦,心想:我就看一下,看一下下,應該沒事的吧?
他潛入陳墨之的電腦,發現筆記本正處于開機狀态,偷偷啓用攝像頭之後,出現的畫面居然是一張Kingsize的大床!房間裝飾十分沒創意,一看就是在一家酒店,再一看床單上散落的衣物,于睿簡直要被氣死了——
還說喜歡我呢,這才出國半年不到,就跟別人勾搭上了!
“氣死我了氣死我了!”于睿往後一倒躺在床上,怒火中燒地把自己當煎餅烙。很快他靈機一動,重新坐到電腦前,自言自語地道:“我就看一下,看一下他的聊天記錄……”
還沒等他調出聊天記錄,畫面裏忽然出現塊塊線條分明的胸腹,接着是陳墨之還帶着水漬的冷冽眉眼,“怎麽樣,還滿意你所看到的嗎?”
于睿手指猛敲,瞬間切斷聯系,把筆記本一扣,驚魂未定地摸着胸口。
過了一陣,手機視頻通話的提示音忽然響着,他糾結半天,最後還是按了通話鍵,“墨、墨之,你完事了啊……”
“完事?”陳墨之倚在床頭,眉頭微蹙。于睿看他穿着白色浴袍,領口未敞的模樣,竟忍不住咽了口沫,眼睛直往畫面邊緣瞟,“你的炮、炮友呢?”
還以為他要幹什麽,原來是想用小手段監視自己。陳墨之心下微喜,面上卻越發冷厲,“你問這個幹什麽?已經走了。”
于睿被他冷淡的話刺得簡直要原地爆炸,說話也不經大腦,“走了嗎?哼,原來你這麽快!”
陳墨之簡直想順着網絡爬過去捏死他,但這家夥的秉性他十分了解,絕對不能表現出在意。于是他嗤了一聲,道:“快也不關你的事吧。好了,我就警告你一句,不要再做這種違法亂紀的事情。”
他說完就毫不猶豫地挂了通話。于睿委屈得簡直想哭,失魂落魄地在屋裏晃悠了一天,期間差點切菜切到手,忘記關煤氣,洗澡在浴缸裏淹死。等他狼狽地裹着浴巾出來時,再也忍不住,打電話給寧衡:“寧神!陳墨之好過分,明明說喜歡我,轉頭就跟另外的人上床,是不是我死在這裏他也不管,不行,我要去美國找他,氣死我了!”
“你幾歲了于睿,還在說什麽死不死的!”
對面響起一陣痛心疾首的罵聲,于睿難以置信地看向通話界面,“媽媽”和“寧神”,在他的通訊錄上,是挨在一起的啊……
人倒黴了,真是喝涼水都塞牙!
于媽媽罵完,忽然察覺到不對,“等等,魚兒,你剛剛說誰喜歡你?陳墨之?他不是你最好的朋友麽?”
“啊,媽媽,那是……那是……”
于睿根本就不會說謊,準确的說,從小到大,他就沒怎麽撒過謊。于媽媽怎麽會聽不出他的慌亂,而且剛剛于睿還說要去美國找人。
“魚兒,什麽意思?你喜歡男孩子?對方還玩弄你的感情,轉頭就跟別人上床?”于媽媽回過味來,先是對兒子的性向震驚不已,緊接着就是濃濃的心疼,“你是不是傻,人家都要甩了你,你還上趕着要熱臉去貼冷屁股,你還是不是我的兒子,啊?”
驚天大秘密在這種意外的情況下被媽媽戳破,于睿又是驚惶又是傷心,鋪天蓋地的複雜情緒交錯間,他控制不住,忽然哇的一聲,嚎啕大哭起來,“對不起,嗚嗚,對不起媽媽,我喜歡他!我喜歡他……”
于睿打小就是個沒心沒肺的陽光少年,讓他哭,簡直比登天還難。是以在聽到哭聲的那一刻,于媽媽再也坐不住了,手忙腳亂地一邊安慰他,一邊下樓去找同一個小區裏住着的弟弟。
于睿他舅早已成家,因為說一不二的火爆脾氣,于睿從小就怕他,平時來往雖然不少,但遇到事情絕對不敢告訴舅舅。而早年喪夫的于媽媽一直把弟弟當主心骨一樣看待,電話遞過去的那一刻,他舅聽着電話裏快喘不過氣來的哭聲,怒吼道:“哭什麽!還有沒有一點出息!你說,甩了你的那小子在哪兒?美國,什麽美國,就是南極我也得追過去讓他給個說法!”
于睿好不容易抽着氣冷靜下來,想要勸舅舅不要沖動,但早就把姐姐一家當成自己責任的他舅怎麽會允許有人欺負自己的外甥,買了機票就往首都趕,不但把于睿揪出來,還一定要他聯絡陳墨之。
可憐陳墨之還想再多晾于睿一會兒,堅決不接電話,更是引得于睿他舅怒火中燒,不但揪着于睿打了一頓,逼他說出了陳墨之的所在,還要帶着他一塊兒去要說法。
于睿簡直被吓得魂都丢了,不停地說:“舅舅,他可能、可能真的就是開玩笑跟我告白而已,再說我們倆又沒真在一起,我也沒跟他上床,沒損失什麽呀。你冷靜一點、冷靜一點……”他一邊求饒,一邊趁着舅舅生氣媽媽哭的檔口,給寧衡發消息,希望他救救自己。
“上床”兩個字徹底讓于睿他舅失了心,一想到自己從小看到大的外甥可能已經被吃幹抹淨了,他再也坐不住,托關系找人辦了簽證,馬不停蹄地飛往麻省。期間于睿不管怎麽哀求,他都無動于衷。于媽媽則悄悄在于睿的手機裏找到了他心煩意亂時下載來觀摩的鈣片,震驚得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找于睿他舅商量了一通。兩人越發确定,于睿這小子根本就是在瞞着他們倆。
“我就說,他大四的時候跟我說什麽,為了實習方便,和陳墨之一起在外面租房子住,其實根本就是談戀愛同居啊!”
于睿他舅看着滿屋子亂竄的邊牧,一臉凝重地道:“還有這只狗,你是不是說過,是他跟那小子一起養的。連狗都養了,連上研究生都要為了這條狗一個人搬出來住,他這是還在等那小子回來啊!”
于睿以前都看不出來的種種暗示被兩個長輩剖析得一清二楚,兩人下了決心,這次一定要去找陳墨之,讓他說清楚,最好是讓于睿死了這條心。
于睿在飛機上哭喪着臉,“舅舅,你去也沒用了。人家都不喜歡我了,去了也是自讨苦吃。”
“怎麽沒用?!”他舅撸起袖子,喘着粗氣道:“不把他揍一頓,他還以為能随便欺負我外甥。”他一瞥于睿,看到一張失眠多日的憔悴臉龐,又是生氣又是心疼。在他們不知道的時候,他們家魚兒居然已經喜歡一個男的喜歡到這種程度了,真是造孽啊!
陳墨之晨跑完回到家裏,剛要開門,背後忽然傳來細微的響動,他猛地擡臂回頭,就見一個靈活的身影往後一蹿,避過了他的肘擊。
“欸墨之,你別沖動,我和大哥是來幫你的!”
“幫我?”陳墨之疑惑地看向站在邬雲身後的大哥,“我在這兒過得好好的,你們要幫我什麽?”
陳立之冷冷地看他一眼,“如果不是寧衡通知我,很快你就會被人家揍得找不着北了。”
公寓裏,陳墨之聽完邬雲的解釋,驚得完全緩不過勁兒來。他無法想象,就是在不接電話的這段時間裏,居然出了這麽大的烏龍。
邬雲幸災樂禍地道:“陶項明說你解決不了長輩,索性讓我們過來幫你。”
陳墨之緊緊捏着手機,确實感到了這事的棘手之處,他能說他只是想要逼于睿認清心意,所以才開的那個玩笑麽?但不管約炮是真是假,搞出這麽大個烏龍,他都得負責任。
陳立之不耐煩地看了眼不停在進信息的手機,道:“我有個辦法,快刀斬亂麻,這件事結束了,我還得回國處理公事。”
等邬雲臉色蒼白地從屋子裏走出來,看見躺在地上進氣少出氣多的陳墨之,驚魂未定地想:親哥啊,陳立之絕對是自己的親哥,不是陳墨之的!
只見陳立之理了理袖口,看一眼手表,慢條斯理地道:“好了,人快到了,你就躺在這兒,我去接待。”
陳墨之渾身劇痛,手搭在光滑的地板上,苦笑着想:我就是想起來,也起不動啊……
陳立之這回是真的帶着氣來的。在他看來,兩個小朋友之間的戀愛,不過是屁大點事,陳墨之非要作得演戲,把心上人惹哭。這對于一個男人來說,是最沒用的表現。揍他一頓,不但是苦肉計,也是給他個教訓。
等于睿被舅舅拖着進門,頓時被眼前的景象鎮住了,“怎麽會這樣!為什麽不叫救護車?墨之,墨之你還好嗎?”
于睿急得語無倫次,而且一碰陳墨之對方就發出忍痛的呲聲,讓他完全忘記了此行的目的,紅着眼睛問邬雲:“他是不是被入室搶劫了?我聽說美國這種事特別多,你怎麽不送他去看醫生呢!”
邬雲覺得自己簡直比窦娥還冤,而且這個于睿的腦洞也是大得可以,“拜托,這是大哥打的,為了給你出氣。”
“什麽?!”
陳立之神色淡淡,“請進吧,來談談兩個孩子的問題。”
家長談話的時候,于睿和邬雲早跟着救護車把陳墨之送去醫院了。陳立之也是真不留情,陳墨之躺在病床上就昏了過去。
“你放心吧,大哥以前練過,知道打什麽地方又疼又不傷身,墨之很快就會好的。”
“即使是這樣也不能打他啊!”
于睿心疼地陪了一陣,可因為先前失眠加上時差,終于還是撐不過去,在他床邊趴着睡了過去。
于睿醒過來的時候,陳墨之正拿着一個畫板細細地勾勒着什麽。于睿伸長脖子一看,發現他畫的是自己,驚訝地道:“你還會畫畫!”
“我不是說過嗎?我學過很多特長。”
于睿注意到,陳墨之手腕揮動的幅度很小,像是稍微動猛一些就會牽動到傷口。他搶過畫板,說:“不能畫了,你得好好養傷。”
“嗯,我聽你的。”陳墨之低頭想要湊過去親他一口,一動就牽扯到背部的傷口,疼得直皺眉。于睿伸手一阻,“你可別作了。”
“是騙你的。”陳墨之毫不猶豫地坦誠,“約炮什麽的,都是騙你的。那會兒我好去劍橋小鎮散心,所以住在酒店裏。”
“啊,哦……”于睿一點也沒懷疑他的話,正因為陳墨之說什麽他都相信,所以被騙的時候才會那麽傷心,現在一到澄清的時候,他也沒有任何疑慮地接受了。
“對不起,我只是想……騙你的話,你說不定會在乎。”
門外,于睿他舅很想沖進去把這小子揍一頓,于媽媽卻攔住了他,搖了搖頭。在公寓裏,陳立之已經把事情解釋得很清楚,而且真誠地表示,只要兩個孩子願意在一起,他會不遺餘力地支持。但如果他們于家不同意,他也不會強迫,反而會管好自己的弟弟,決不讓他再騷擾于睿。可現在——
于睿的臉慢慢變紅,他手抓着床沿,吞吞吐吐地道:“我在乎……在乎啊。”
陳墨之壓抑着激動的心情,怕自己下一秒就要顧不得身體的疼痛抱住他,“真的嗎?你不怪我?”
“我沒有說不怪你,這跟我在不在乎是兩碼事!”說出這話的于睿簡直要佩服死自己了,在這麽緊張的時刻居然還能頭腦清楚。他振振有詞地道:“我要把這事當成笑柄,笑你很多年,你就等着吧!”
說完,他站起來撐住床頭,低頭啪叽在陳墨之唇上親了一口,親完後神清氣爽地哈哈兩聲:“你動不了吧,欺負不了我了吧,這就叫風水輪流轉!”
陳墨之恍恍惚惚,簡直就快要無法思考。他頭往于睿的肩上一靠,輕聲道:“嗯,動不了了,讓你欺負我一輩子。”
後來,于睿他舅雖然把自家不争氣的外甥拎回家了,卻怎麽都沒法兒讓他改變主意。于媽媽一開始也勸過,但久了也就想開了,她就這麽一個兒子,不慣着他還能慣着誰呢?而且她隐隐覺得,以陳立之的教育方式,還有陳墨之整個人的氣質來看,至少他們家不是什麽不正經的人家。
至于陳家究竟多有錢這件事,等于媽媽知道的時候,已經是很久之後了。
隔年的秋天,某日,于睿正郁悶地等着陳墨之在慣常的時間打電話過來,卻怎麽也等不到。就在他要暴起的時候,房門忽然被敲響了,他一看貓眼,頓時被鎮住了。
“啊啊啊你怎麽在這兒?你不是開學了嗎?”
陳墨之一把抱住撲過來的于睿,等他像只小狗一樣在自己懷裏蹭了半天,才開口道:“你錯了,我還有兩天才開學,跟你是同一天。”
“哈?”
陳墨之微微一笑,“忘了跟你說,我申請的是MIT和Z大的雙碩士項目,今年要在國內讀。”
“你、你……”于睿的腦子稍微卡殼了一下,然後回過神來,嚴肅地道:“所以你一開始就準備好要回來對不對?說什麽讀完書就回S市,根本就是騙我的!”
“那會兒還不知道能不能追到你。”陳墨之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我是想,如果給你一年時間你還反應不過來,我說什麽也要回來繼續把你給看住了。”
“你真是……”于睿抓着他的手臂沉默了一會兒,就在陳墨之暗叫糟糕,想着要不要跪下認錯時,于睿忽然一拍他的肩,大笑道:“你真是幹得太棒啦!快點進來,我不想再一個人住了,一點都不好玩!你知不知道,我之前一想到你還要在外面讀兩年的書,郁悶得都快把大黑的狗毛撸光了,他整日追着我跑,害我——唔。”
陳墨之伸腳把虛掩的門一踢,傾身堵住了他那張喋喋不休的嘴。
很好,他現在就讓懷裏這只不安分的魚體會一下,什麽叫做“幹得太棒了”和“快點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