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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似怒非怒

回宮不算結束,反而只是個開始,畢竟接下來還要面對一個難纏的人物,嘉月想想就頭疼。

宏偉的宮殿猶如仙界,而仙界中藏着一個惡魔。

小良子得知陛下回宮以後,立刻就迎了出來,在外邊把人截住,連忙說道:“陛下只道跟人說說話,這怎麽還出宮了?”

嘉月摸了摸鼻子,看着對方的一副吓壞了的神情,頗有些不好意思,也知道自己理虧,老老實實的解釋:“吳浩然說連辰星回來了,還受了傷,我本着人道主義的情誼去看看。”

小良子神色有些緊張,趕緊問道:“陛下還是放不下連公子嗎?”

天地良心,她可從來沒說過這種話,就差把手指舉起來幾天發誓了。

“人家都說買賣不成仁義在,我好歹也是個有仁義的人。吳浩然說,連辰星是得知我遭遇刺殺,以為發生了什麽大事才趕回來的,我更不好不去看一看。”

小良子神色狐疑,也不知道有沒有相信這番話,不過他相不相信也不重要,嘆了口氣說道:“我是奴才,陛下說什麽聽什麽,也不敢過問陛下的想法,做出來的事兒,您有什麽話還是和公孫大人解釋吧。抿吩咐奴才要禦膳房準備飯菜,跟公孫大人一起用午膳,眼下這時候過了許多,公孫大人可是一直在等着。”

嘉月聽得背後發涼,倘若那人要就此事糾結起來,恐怕沒那麽容易翻篇兒。

而且這件事情本來就是自己理虧,她問心有愧,一想到今天将公孫雲旗惹怒兩次,想想覺得自己也是很有本事的。

一路去了公孫雲旗的未央宮,這一進去就覺得氣氛不對勁兒,沒有想象中的黑暗,什麽也沒有,反而是一片尋常。

公孫雲旗穿着平日裏愛穿的紅衣,手中捏着一卷書,見人來了擡頭一笑,從榻上起身道:“飯菜有些涼了,我叫人端下去熱熱,陛下且等等吧。”

嘉月摸了摸鼻子,點頭說好,悄悄的打量存的神色,什麽都沒看出來。

公孫雲旗就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十分尋常,嘴邊帶着一抹笑意,也會跟陛下說一些話。

“方才翻到一個折子,是禦史大夫蔣懷信上的折子,說是大長公主身邊的車夫鞭撻路人,請陛下嚴懲。雖說此事只是車夫一人所為,但終究算是大長公主治家不嚴,陛下看看可要怎麽處置?”

兩個人之間有心照不宣的默契,那就是一旦涉及大長公主,所有折子都交給公孫雲旗處理,如今他卻開始詢問起了嘉月的意見。

嘉月有些摸不透,摸了摸鼻尖,試探性的說:“此事可大可小,你覺得是可大還是可小?”

他輕輕一笑:“這就要看陛下了,我覺得大長公主想要留住在京中是不懷好意,之所以也沒讓其搬離就是覺得在京都中好控制,但是若陛下看她不順眼,攆走也是一樣。”

倘若是可大,借機發揮一通聲氣,朝臣們都是有眼色的,自然會紛紛請求讓大長公主離開京城,別做出這不合規矩的事兒。

若是可想,朝臣們知道了陛下的态度,除了蔣懷信那個固執己見的,其他人心裏都會有數,有些分寸,不會再來招惹。

嘉月對這些事兒本來就不太熟悉,也捏不透,對于大長公主的把握分寸,可偏偏公孫雲旗就是一味的請求陛下處置。她想了想,索性說道:“那我問問丞相,聽一聽丞相的意見如何?”

公孫雲旗對此沒有任何的表示,只說随陛下的意願,正好此時飯菜熱好,都已經端上桌來,兩人便開始了食不言寝不語的吃飯。

嘉月覺得這飯吃的特別別扭,壓抑,明明對方什麽都沒說,可還是不舒服,感覺就像是有什麽大石頭懸挂在頭上,不知什麽時候繩子就斷了,大石頭直接砸在自己頭上。

可偏偏不知道什麽時候。

這一頓飯吃完,公孫雲旗接過太監泡的香茶,靜靜地品嘗着。嘉月卻是喝得沒滋沒味,瞧着對方淡淡的樣子,無可奈何的開口:“是我不好和你道歉,你別生氣了好不好?”

公孫雲旗一副陛下此話從何說起的樣子,很是驚訝。

嘉月在暗地裏磨牙:“今日叫了你一起吃午膳,結果我卻來遲了。”

“陛下日理萬機,來吃也是當然的,我又不是那不懂事的人,怎麽可能會因為這點事情就不高興呢,陛下真的是想多了。”公孫雲旗一副坦然大度的樣子,輕輕一笑,不以為然。

嘉月知道自己的認錯沒有達到對方心中的那個點上,嘆了口氣,又往人身邊湊了湊,這才說道:“之所以耽誤跟你用禦膳,誰也沒出宮去見連辰星了。”

“哦——?”這一聲帶着問號的“哦”還拉長了聲,叫人越發琢磨不透這語氣裏面的态度。

但比起剛才一副假笑的模樣,現在已經展露出了一二分真實。

嘉月知道他介懷的就是這個,搖了搖頭說:“吳浩然進宮找我,說連辰星受了傷,我不好不去看。畢竟說是為了回京看我才受的傷。”

“他說是因為回京看陛下才受傷的,難道就真的是嗎?”公孫雲旗笑盈盈的看去:“陛下還是一如既往的純真,果然仙人都是一副幹淨的心腸,遠遠不知這人是如此的污穢。”

嘉月真的很想提醒一聲,你也是人。

“連辰星心中的結已經打開,還有什麽所求的?”

公孫雲旗眼中閃爍着光芒:“陛下怕是忘了,當初一家被流放,成為罪臣,至今都背負着此名。”

“已經說了,不想要公正事實的真相。”嘉月揉了揉眉心,這樣的真相也實在是沒辦法說,倘若說出來的話,無論是丞相還是龐太師都不會準許。

“身為罪臣之後,就無法入朝為官,連辰星當初特別驕傲,本來陛下可以給他官職,特赦入朝,但他不想不明不白的入朝為官,想要查出真相,如今真相大白,卻是不能夠洗脫他的污名,你覺得他會不會要陛下的特赦呢。”公孫雲旗的指尖敲打着桌面,有一搭沒一搭,那清清冷冷的敲打聲,配着他涼涼的嗓音,聽上去叫人背後發寒。

嘉月想說他想多了,但是轉念一想,這種可能性未必沒有,便說:“連辰星入朝為官也不是不行,反正也是有真才實學的人,倘若沒有他父親那檔子的事兒,如今應該在朝中也是個清貴。”

公孫雲旗點了點頭,也這麽覺得:“所以我只是想說陛下,別那麽單純,叫別人騙了。”

“你覺得我會被他騙了?”嘉月下意識的問了一句。

他眨了眨眼睛,忽然一笑:“當然不覺得,癡迷連辰星的是女皇,不是陛下,只是陛下頂着同一張臉,我們沒想到女皇就忍不住說一句。連辰星對于陛下來說沒那麽重要,自然騙不了陛下。”

嘉月也是這麽想的,而且自己手中真的沒這麽大的能力,騙了自己也得不着什麽好處。她看了一眼神色終于恢複如常的公孫雲旗,笑了笑:“那你這就不生氣了?”

“從來都不生陛下的氣。”至于其他人嘛,有一個是一個,都想除之而後快。

他笑眯眯的,看上去又溫柔又從容,就是叫人背後升起涼意。

嘉月知道他這股厲害勁兒不是自己,所以也算是松了口氣:“眼下其實想那麽多都沒有用,反正不動如山就是了。我們的身份是名正言順,他們暗地裏暗搓搓的想做什麽都無法,只要沒有付諸于行動,就只是想想而已。”

公孫雲旗聽着這樣的話微微一笑,“我們?陛下的身份是名正言順,我的卻不是,我與其他人并無不同。”

其他人指的自然是宮裏的這幫人。

嘉月翻了個白眼,找到機會就開始故作哀怨,明明知道他是不一樣的。她不願再去理會,岔開話題:“方才你批閱奏折的時候,有沒有大理寺卿的?”

“陛下想問的是他那仗勢欺人的大兒子,對吧。這人叫做文子木,但也不是什麽不學無術的人,就是有點官二代的臭毛病,仗勢欺人,有他父親在後面撐腰,但也沒鬧出過什麽事兒。陛下将人丢到了大理寺,大理寺卿文大人倒是有心偏袒,可惜緊接着就冒出了陛下被刺殺的事,只能跟着邢部一起查着,他兒子就被耽擱了。被關了好些天,如今正請旨只想要放出來。”

陛下關起來的人,想要放出來都很難,至少得等陛下親自開口發話。

嘉月笑了笑:“奏折留而不發先扣着,那時候大理寺卿心疼兒子,跟朕在早朝上請旨意,朕大發慈悲的把人放了。”

倘若鬧到早朝上去,大理寺卿真的是顏面盡失。

公孫雲旗低垂眼簾,笑意不減,這種壞壞的陛下還真是讨他的喜歡。

嘉月渾然不知自己在那一臉壞笑的表情已經落入了這人的眼中,而且深深的刻在了心裏,無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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