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五十二章

鄭繼文所任教的大學在本省乃至全國都是前列,這所大學也是李明澤高三的目标之一,賀宛提議帶李明澤去學校裏參觀一下,鄭繼文欣然答應,負責開車,捎上了鄭衡和李鶴。

年已經過到了尾聲,早春的氣息在這座城市裏格外明顯,校園裏人不多,樹杈上開始冒出嫩綠色的新芽。鄭繼文在和李明澤講高考報志願的事情,講到最後,說了一句“你成績好,想報的都盡管大膽報”,他總是不茍言笑,法令紋很深,這時候竟然露出了一些笑容。

大概普天之下的老師遇到李明澤這樣的好學生都是要笑的。

鄭衡跟在後面,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嘟哝了一句“鐵樹開花”,李鶴在他旁邊,差點被他逗得笑出來,問道:“眼珠子都要翻到頭頂上了。你成績怎麽樣?”

鄭衡的臭臉上擺明寫着“哪壺不開提哪壺”七個字。

李鶴安慰道:“沒事,我成績也不好,我高中都沒讀呢,成績嘛,錦上添花,有別的長處就行了。”

“真的假的,”鄭衡哼了一聲,小聲說道:“要是我爸媽也這麽想就好了......”

到家的時候,李鶴沒上樓,說想在小區裏走走,李明澤說也要跟着他一塊兒。倆人就開始繞着小區遛彎,這是他們這段時間以來第一次除了睡覺之外單獨相處。李明澤在說着些什麽,李鶴完全沒有在聽,他走神了,插着兜往前走,時不時“嗯”一聲。

李明澤突然停住腳步,皺着眉頭看李鶴:“哥,你怎麽了?”

李鶴好像這才回過神來,沒有看他,而是看着遠處,說道:“如果啊,我是說如果......你留在這邊上學怎麽樣,你媽媽會把你照顧得很好的,你可以寒暑假去看我,不對,我來看你......”

他話都沒說完,李明澤就一臉不可置信地打斷了他:“什麽?我為什麽要在這邊上學?我們不是馬上就要回去了嗎?”

李鶴見他急了,聲音越來越大,立馬安撫道:“不是,你別急啊,聽我說行不行。你如果在這邊的話,你媽媽會對你很好的,她的條件,嗯,比我們原來好,嗯,好很多,你......”

他說不下去了,因為李明澤就這麽瞪着他,好像不認識他一樣。

倆人沉默着相對,過了好久,李明澤說道:“你別想甩掉我。”

“我沒有!”李鶴大聲說道,“你怎麽就不懂呢,你......”

沒有讓李鶴繼續說下去,李明澤沖過去,不管不顧,像頭發怒的小獅子,眼眶邊緣都是紅的。他沖過去,狠命抱住李鶴,偏過頭,用自己的臉往他臉上撞,就像他第一次莽撞地表白的時候,過了這麽久,他又回到了原點,憑借本能往李鶴的嘴巴上啃。

李鶴被他吓得都愣了,死命推開他,手腳并用,一個要推,一個不讓推,跟打架似的。最後,李鶴猛地抵住他肩膀,狠狠地推開,推得李明澤踉跄着退了幾步。

“你瘋了!”李鶴低聲吼道,“被看到怎麽辦,你冷靜點行不行!”

李明澤被刺激得不輕,跟跑了八百米似的,喘着粗氣,拳頭都攥起來了,他問道:“哥,你喜歡我嗎?”

“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李鶴快被他搞瘋了,腦袋都要炸開了,氣急敗壞地說道,“你能不能清醒一點,我是你哥,我這是在替你着想!”

“我不想留在這裏,”李明澤面無表情地說道,“你要是想甩掉我,我就去告訴他們我喜歡你,然後他們就不會留我了。高考完之後我就去繼續當家教,學費我可以自己攢。”

“不是這個問題,”李鶴說,“我這是心疼錢嗎?我心疼錢我把你養這麽大幹嘛,我閑得嗎?”

李鶴覺得自己都快要炸掉了,想摔點什麽東西,手上只有手機,他不管不顧地把手機往李明澤身上扔,手機砸中了李明澤的胸口,“砰”一聲臉朝下摔到了地上,李鶴只覺得心頭一陣悶疼,也不知道是在心疼手機還是心疼自己。

不過是個手機,李鶴也沒使全力,李明澤卻被砸得又退了兩部,胸口被手機的邊角戳到。他轉身回去了,李鶴蹲下撿起自己的手機,原本好好的屏幕上現在裂了道突兀的縫。

李鶴也不知道自己在樓下蹲了多久,直到腳都蹲麻了才站起來,捶了捶腿,跟個老頭子似的,往回走。晚飯的飯桌上每個人都很沉默,李鶴沒什麽胃口,強撐着吃下去一碗飯。晚飯後,為了不想跟李明澤面對面再吵起來,他一個人去了二樓的小陽臺,趴在欄杆上看出去,玩家燈火閃閃爍爍比天上的星星還要亮。

身後的玻璃推拉門響了,李鶴回頭一看,是賀宛。李鶴條件反射都要出來了,一見到賀宛就難受得胃裏一陣陣往下墜。

見到李鶴一臉戒備,賀宛有些尴尬,反手把門關嚴實,裹緊了一點身上的家居服外套,站到他旁邊,猶豫着開口說道:“你們今天是不是吵架了。”

李鶴懶得說話了,只是“嗯”了一聲。

賀宛吸了吸鼻子,說道:“我今天在陽臺上,看......看到了,你們......”

李鶴吓得一激靈,猛地轉過頭看她,斬釘截鐵地說道:“你看錯了。”

賀宛急忙說道:“我沒有別的意思,我......我不是那種古板的人,我......我還是希望你考慮一下我上次說的話。這條路很難,小澤他......他很優秀,他以後也一定會很優秀,但人們很容易會因為一點別的事情就完全否定他,他現在還小,沒有辦法很成熟地去考慮事情。”

李鶴狼狽地轉回頭,依舊看向遠處的燈火,抿着唇不說話。

“我之前也在大學教書,已經評到副教授了,但因為抑郁症的事情,完全被否定了學術資格。沒有辦法證明自己,我很難受。”賀宛焦躁地摳弄自己的指甲,低着頭說道,“或許,或許你可以時不時來看他......”

她退了一步,李鶴卻沒有松一口氣,反而更難受了。

“這麽多年來辛苦你了,我......我可以給你一筆錢,沒有了負擔,你可以做點自己想做的......”

李鶴感覺自己被冒犯到了,大聲說道:“我不圖你的錢。”

賀宛閉了閉眼,說道:“對不起。”

“我想想。”

賀宛走了,李鶴覺得自己渾身上下都軟得沒有力氣,靠着陽臺的欄杆蹲下來,蹲得腳麻了,幹脆直接坐在了地上,風靜靜地吹過,屋子裏暈黃的光照射出來,暖暖的黃,像凝固的蜂蜜。

但李鶴突然清醒地意識到,這些都和他無關。

他是不心疼錢,這麽些年來,他花在自己身上的錢屈指可數,他也不添新衣服,舊手機用了一年又一年。但他不想讓李明澤也一直這樣,他查過了,鄭繼文在國外大學當客座教授,那個專業,一年的學費是八萬美金,對于李鶴來說,這是天文數字。

他知道,如果他選擇了帶着李明澤離開,李明澤一定會二話不說地跟着他走,賀宛一哭二鬧三上吊也沒轍,但如果這樣,李明澤就永遠錯過了另一條路的風景。

他以後會不會後悔。

李鶴靜靜地想了很久,直到冷風快把他吹透了,李鶴才回了房,李明澤已經睡了,睡夢中也鎖着眉頭,嘴唇抿着,露出一點稚氣。李鶴輕手輕腳地爬上床,鑽進被窩裏,李明澤在睡夢中忘記了他們的龃龉,習慣性地挪到李鶴身邊去,貼着他,迷迷瞪瞪地問道:“哥......我們什麽時候回去......”

李鶴說道:“馬上就回去。”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