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房間的窗簾沒有拉嚴實,陽光從外面照**來,李鶴一下子就醒了,他平躺在床上,腦子非常清醒,思路清晰,他在被窩裏踹了踹李明澤的屁股,李明澤在睡夢中哼哼唧唧地醒來,還困着,嘟哝道:“幹嘛......”
“我們出去玩吧,”李鶴說,“過兩天就走了,好好玩玩。”
聽到“走”字,李明澤一下子就清醒了,揉了揉眼睛,掀開被子坐起來,說道:“好啊。”
李鶴回絕了賀宛要開車載他們的建議,直接帶着李明澤出門了。他們倆漫無目的地沿着賀宛家附近的長堤走,吹着江風,走累了一人租了一輛單車往前踩。李明澤故意在李鶴前面踩成了蛇形,李鶴猛地撞在他的後輪上,撞得李明澤龇牙咧嘴,裆痛。
李鶴笑道:“該。”
他們在路邊随便挑了一家自助餐吃飯,不算貴但也不便宜,李明澤大方地說:“哥,我請你吃,我有私房錢。”李鶴沒有回絕,李明澤不失大胃王風采,吃得侍應生都要側目,倆人結了帳是扶着牆出去的。
他們買了票,上了嶺安最出名的地标,一座高高的塔。坐着觀光梯,一路上到了最頂上。上面人不多,有一段路是玻璃地板,李鶴小心翼翼地伸出腳,一步踩實了才敢邁第二步,李明澤在旁邊看得好笑,輕輕地推了他一下。
“啊——”李鶴吓得大叫,“你想死啊!”
李鶴扶着玻璃牆,小心翼翼地往下看,大半個城市盡收眼底,地上的人和建築變成小小的模型,城市是缤紛多彩的。兩個人都把臉貼在玻璃上,認真地俯瞰城市,天邊時不時有飛機飛過。
李明澤一轉頭,發現李鶴側着臉在看自己,他問:“看我幹嘛?”
李鶴輕輕一笑:“看你好看。”
李鶴笑起來是很好看的,他靠在玻璃牆上,陽光将他的側臉照亮,眼角微微上挑,笑的時候眼睛眯起來,下巴揚着,懶洋洋的,好像曬太陽的貓,心滿意足,等着別人去撓他的下巴。
李明澤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湊過去親他,不遠處還有觀光的其他人,但李鶴沒有推開他,微微側過頭和他接吻。陽光下的吻也是暖洋洋的,唇齒相依,缱绻而親昵。嘴巴分開之後,他們額頭頂着額頭喘氣。
“哥,”李明澤臉頰發紅,說道,“我好喜歡親你。”
李鶴眨眨眼,用額頭去撞他,說道:“不要臉。”
他們從塔上下來,太陽開始下山,起風了,好像有些要降溫的趨勢。李鶴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針織毛衣,有點哆嗦,李明澤也只穿了單件,沒法借衣服給他。
“咱們回去吧,有點兒冷。”李明澤說。
李鶴最後看了一眼西沉的太陽,橙黃的光把天邊的雲映照得像蘸滿顏料的棉花團。
“嗯,回去吧。”他靜靜地說道。
他們坐公車回去的,車上有一個空位,他們倆誰也沒有坐,都拉着車廂的吊環站着,肩膀随着車身的颠簸碰來碰去,李明澤心情好得很,微微低頭在李鶴的耳邊說話。李鶴在分神看着路上的車和人還有交通燈。
一路都是綠燈,暢通無阻,暢通得讓李鶴煩惱,好像一上車馬上就到站了,下車的時候,李鶴回頭看了一眼抛下他們駛向遠方的公車。
李鶴一夜沒睡,他閉上眼睛聽着李明澤的呼吸聲,這是他聽了十幾年的小夜曲,他一直靜靜地聽,聽到東方既白,第一縷陽光完全不顧他的想法,如期而至。李明澤醒的時候,李鶴翻了個身,裝作熟睡的樣子。
賀宛之前就說了,要帶李明澤去見見他小姨,臨出門前,賀宛說她有點不舒服,轉而拜托鄭繼文帶李明澤去。李明澤出門之前,扒開李鶴蓋住腦袋的被子,在他額角上那個已經消淡的傷疤上親了一口。
“哥,我出門了。”他說。
李鶴夢呓了兩句,又扯過被子蓋住頭,等到樓下傳來關門的聲音才坐起來,吸了吸鼻子。
賀宛坐在樓下的沙發上,看見李鶴提着行李包下來,馬上站起來,說:“我送你去機場吧。”李鶴沒有拒絕,他坐上了賀宛的車的後座,面無表情的看着窗外,賀宛也沒有說話,他們沉默了一路。
車停在機場,賀宛停好車,說道:“你沒有什麽話留給他嗎?”
李鶴比誰都要清楚,李明澤是世界上最倔的小孩,他不知道什麽是妥協,只會一頭紮進去,一條道走到黑,碰到南牆也要把牆撞破。李鶴不想他後悔,哪怕他現在因為分開而難過,也不會以後因為錯失機會而後悔。
這是最好的選擇,也是對李明澤來說最好的路。
李鶴從小就習慣把自己手上最好的東西給弟弟,這一次,他給李明澤的,是一條康莊大道,不會被人歧視抹黑,不會因力有不逮而遺憾終生的路。
“不用了。”李鶴說道。
李鶴開車門下車,賀宛幫他打開後尾箱。李鶴手上發軟,沒有力氣,不太重的行李包差點沒提起來,還是賀宛幫他提了一把。
“不用送了。”李鶴平淡地說道。
賀宛頗有些手足無措,張開手,李鶴躲了一下,猶豫了之後還是和她松松地抱了一下。她身上的确是香香的,很好聞,是一個媽媽身上該有的味道。
“一路平安。”賀宛說,“對不起。”
李鶴從來沒有覺得賀宛對不起誰,如果說誰真正有錯,那就是人販子。他沒有回答,轉身走了。
他買的是很早的機票,生怕自己反悔似的。這是他第一次坐飛機,卻意外地順利和平靜,當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将行李舉起來放在行李架上的時候,行李袋的側兜掉出來一張陌生的銀行卡,李鶴撿起來,上面貼了張便條,娟秀的字跡,寫着密碼。
李鶴把行李放好,坐在了靠窗的位置,手心裏攥緊了那張銀行卡。
飛機起飛的時候李鶴的耳朵很難受,飛機平穩之後,他将窗戶的擋板打開,整個城市變得很迷你,比那天在塔上見到的還要小。他在高空上,而李明澤留在了地面上,變成了小小的一點,留在了下面的城市的某個角落裏。
李鶴原本以為自己要哭,但他沒有,只是吸了吸鼻子,靠在座位靠背上,閉上眼睛。
李明澤去見了自己的小姨,她長得和賀宛很像,也是個溫婉的美人,她帶來了一些李明澤小時候的照片,講了他小時候的一些趣事,他們一起吃了一頓飯,并不太尴尬,還算輕松愉快。
回到家的時候,李明澤換了鞋,心裏還想着将帶回來的照片給李鶴看一看,上了樓打開房門,發現裏面沒人,他再一看,李鶴的東西收拾了個幹淨,剩下的都是他的東西。
像被人在後腦勺上重重打了一錘,瞬間有點頭暈目眩的。
他轉身下樓,賀宛正站在樓下,和鄭繼文在說着什麽。李明澤問道:“我哥呢?出去了嗎?怎麽沒和我說?”
“小澤......”
賀宛走過去想要拍他的肩膀,李明澤一下躲開,問道:“我哥呢?”
“你哥哥先回去了,”賀宛盡量慢而平靜地說道,“他也同意讓你留在這邊,他辛苦了這麽多年,接下來媽媽會好好照顧你的。轉學手續我們馬上就可以辦好,如果你覺得高三很累的話,咱們準備出國也行。”
鄭繼文在旁邊皺着眉頭,并不認同妻子的做法,但他礙于身份,只是嘆了口氣,沒有說話。
李明澤問道:“是你讓他走的嗎?”
“我們商量過了,這是對你最好的安排......”賀宛眼眶紅了,但忍着沒有哭,急匆匆地說道,“他照顧了你這麽久,我們給了他一點補償,他也可以重新開始自己的生活......”
李明澤轉身就要出門,賀宛說:“小澤!你哥哥的飛機這個點已經落地了......”
李明澤背影僵硬,停在了玄關,愣了很久,轉身上樓了,将門摔上,站在房間中間發呆。就今天早上,他還在床邊親了李鶴,現在整個房間空蕩蕩的,只有床單和被子有些皺,顯示那裏有人睡過。
他一遍遍地打李鶴的電話,一直是關機。
“叩叩——”
有人敲門,李明澤以為是賀宛,大聲說道:“讓我一個人可以嗎——”
門被扭開了,不是賀宛,是鄭衡。門打開的瞬間,樓下賀宛和鄭繼文的說話聲傳了來,賀宛一邊抽泣一邊說着:“......繼文,你不懂,我不想他活得這麽辛苦,他過去十幾年已經很累了......我不能說,我想......”
鄭衡反手把門關上,把賀宛的聲音擋在外面。
“你......”鄭衡說道,“你哥讓我給你的......”
李明澤接過來一看,是一包沒開封的奶糖,是他們一直吃的那種。李明澤紅着眼眶,将拿包奶糖猛地扔掉,糖砸到牆上,外包裝被摔破了,裏面的糖“噼裏啪啦”撒了一地。
鄭衡啥也沒說,出去了。
過了好久,也可能只是一會兒,李明澤整個腦袋都是發暈的,他走到牆邊,将那撒出來的糖又一顆顆撿起來,撿得很慢,因為他手一直在抖,撿着撿着,他的肩膀也開始發抖。他手一松,才撿起來的糖又全部撒下了。
他靠着牆邊坐下,縮成一團,大滴大滴的眼淚不住地掉到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