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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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泯然下手術時外面已經天光大亮了,等候區只有程嘉言一人坐着,煙頭滿地,終于有了些頹廢的樣子。他聽見開門聲立刻站起來,幾個醫生相繼走出手術室,個個疲憊,交代了護士幾句就離開了。蕭泯然是最後一個出來的,情況主任都已告知,雖幾度兇險但結果終歸是好的。
她略垂眼簾,低頭從他身邊走過去。
栗扶搖已經得了通知正好過來堵她,四目相對半晌,幹澀開口,“昨天晚上院裏開會研究了你的事情,都覺得你可能這陣子太忙了所以情緒不夠穩定,先休息幾天吧。”
豈止情緒不夠穩定,她主動請纓不顧勸阻執意要上這臺手術的模樣栗扶搖還記得,固執且義無返顧,若非他一直守在這裏接待領導聽到了她朋友們的談話,又親見孟嫮宜打了程局長一巴掌,他都要懷疑她有人格分裂症,想出頭想瘋了。
果然萬事萬物必然有它的理由,正所謂有因必有果。
她像是意料之中,點個頭就回辦公室收拾東西。換了衣服洗把臉,抱走桌上的一盆精心照顧兩個月的綠雲,再轉一圈看了又看,私人物品不多,實在沒什麽值得帶走的,于是帶上門準備離開。
栗扶搖在大門口站着吸煙,偶爾抽一口,青藍色的煙霧剛吐出就被風吹散了。
蕭泯然沖他笑了下,很勉強,然後錯身而過,她掏出電話來想了又想,還是給孟嫮宜發了條短信。
很快電話響起,孟嫮宜打過來了。蕭泯然抱着東西站在冷風裏忽然鼻頭一酸,眼淚已不住地往下掉。醫院門口人來人往太紮眼,不少人邊走邊看邊揣測,眼神裏都透露着同情之色。能讓一個成年人不顧形象站在大門口痛哭的事并不多,又是在醫院,要麽是病痛,要麽是生死,其他在健康鮮活的生命面前本不值一提。
但就是這麽個不值一提的事情讓蕭泯然在高強度工作了近十七個小時後,突然趁虛而入沖擊到了自己。
栗扶搖扔了煙頭過來将她拉到停車場,這裏是職工專用,已經過了上班點人影寥寥。他看着她單薄的肩頭聳動,雙眼皮哭得腫起來讓原本就不夠美的小臉更缺美感,就是這不夠美的哭泣卻讓栗扶搖生出憐惜來,他的身體在大腦反應過來之前已經将她抱住。
都說女人是水做的,哭的時候還真像是水閘洩洪,一發而不可收拾。等她哭夠了她才想起電話沒接到,忙推開他去回電話。
可能真的是壓力太大,哭過後的蕭泯然反而平靜了。挂了電話她才想起栗扶搖來,怯怯地回頭看了他一眼,發現他一臉嚴肅地看着自己,忙又扭過來,暗暗掐了自己的手心,她強作鎮定轉過來。
對她這種用完立刻翻臉的行為深感不爽的栗扶搖生氣了,兩人大眼瞪小眼,蕭泯然想,真是太尴尬了。
栗扶搖可不這麽想,他拿出車鑰匙解鎖,冷冷道:“上車。”
“我,我要回家。”
栗扶搖冷哼,“難道我還會賣了你不成?”
蕭泯然抱緊了懷裏的花盆,“我能自己……”
“上車。”栗扶搖幾乎是命令的口吻,“快點,我耐心有限。”
蕭泯然抵抗不過強權,乖乖上車。這車她上次搭過,不過喝了酒坐在後座只隐約有印象,“你是不是換了坐墊,上次顏色沒這麽深吧。”
栗扶搖駕車駛出停車場,接口道:“被你吐的一塌糊塗,都扔了。”
蕭泯然自知理虧,忙閉緊嘴。在等紅綠燈的路口她怯怯開口道歉,“對不起,我……”
“你對不起我的地方多的去了。”栗扶搖面無表情截斷她的話,“我這件衣服才穿了兩次,你自己看看糟蹋成什麽樣子了。”
蕭泯然扭頭去看,淺咖色的羊毛大衣上斑斑點點都是水痕,她本想說好幹了就好,栗扶搖像是猜到她的話瞪了她一眼,蕭泯然改口道,我,我賠你一件。
哼,這話還算中聽。栗扶搖将車停在禦辭小區東門口,問道,需要開進去嗎?這小區有三個門,你平時從哪裏進去?
都可以,謝謝栗主任。蕭泯然逃難似地抱着綠雲就跳下車,一刻都不想多待。
鑰匙上次會面時孟嫮宜就給了她一把,現在正好派上用場。小區的設計師大概對生活很有想法,兩間卧室朝南,一間有陽臺一間有大飄窗,客廳小了點勉強擠出一個飯廳,但洗手間和廚房的空間讓人欣喜。尤其黑白色調的後現代裝修風格,簡約大氣不擁擠,不知比她現在的狗窩好上多少倍。
蕭泯然強撐着困意将孟嫮宜堆在床上嶄新的被褥床單鋪好,躺上去還能聞到洗衣液的清香氣味,不知為何她又想哭,最終含着淚沉沉睡去。
孟嫮宜在研究院待了一整天,晚上回來的時候看到玄關處放着一雙女士運動鞋,往裏走就看到次卧室關着門。她放下包從鞋櫃裏抽出一雙新的拖鞋放在門口,走進廚房開始燒熱水。在等水開的空檔沖個澡,将換洗的衣服分類放進收納框後分次塞進洗衣機。做好這一切後水正好燒開,她給自己沖了杯速溶。
蕭泯然的房間裏沒有傳出半點聲音,她不知蕭泯然何時回來的,手術情況如何,略一思量,給她留了張便簽貼在卧室門上,冰箱裏有速凍水餃,醒了如果餓的話就自己煮着吃。
她今天從圖書館借了不少書回來,塞上耳機開始翻閱。窗外萬家燈火萬丈紅塵,她關上窗就假裝自己看不到。這世界每時每刻都有人在表白,失戀,結婚或是生死兩隔,沒人能出其右,沒人能跳出三丈外俯瞰因果。
不知過去多長時間,星辰已布滿夜幕,燈光一點點消失,剩下的不眠人都各懷心事躲在殼裏癡心妄想,有醉酒的人在撕心裂肺地歌唱,夜已深還有什麽人,讓你這樣醒着數傷痕。只是你現在不得不承認,愛情有時候是一種沉淪。
孟嫮宜摘下耳機去聽,似乎是個男人,嗓音清亮動聽,語調百轉千回情真意切滿滿都是傷心。
孟嫮宜聽歌甚少不知歌名,但若你正有所困擾時,這個詞可以擊中你。她還未聽仔細電話在枕邊震動,低頭去看竟是慕仲生打來。現在已一點三分,這樣晚他還沒睡,孟嫮宜猶豫再三按了挂斷。
這次慕仲生沒再堅持打來,一分鐘後卻發來短信,點開一片空白,孟嫮宜關燈睡覺,心想也許是誤發,他向來不喜歡發信息,覺得又娘又浪費時間。
陸禹安的仕途一直順風順水,這幾年還在上升期,忙得很。陸徽因回來時打過電話給他,他那時在開會,秘書一見是海軍特別號段,冒着被陸禹安責罵的風險風風火火闖進去遞給他。
能混到陸禹安身旁大秘的位置都不是等閑,随便放出去歷練至少在經濟重市做個區長位置。他如何敢冒險,不過是看透了領導的心思,唯一的兒子在外當兵後,他幾乎每天都要擠出時間看一看世界各地的新聞,哪裏局勢緊張了,哪裏又動蕩了,又有新的軍艦服役或是哪裏維和,他雖不說,但骨肉之情擺在那裏如何能夠割舍?
不知是不是巧合,科學家們也該好好研究一下為什麽男孩子成年後同父親的關系總是尴尬。既不能像女兒一樣膝下承歡語笑宴宴,也不能如舊友般推心置腹聊聊海闊天空。即使下一局棋也要使勁渾身解數占領上風,着實為難。是否像動物世界裏演的那樣,公獅一旦成年就必須離開另尋住所,因為他們一切剛開始有大把未知需要探尋需要征服,他需要向所有雌性展示自己漂亮的毛發和健碩的肌肉。它是已将老去的雄獅最大的威脅,也是它們的驕傲。
原本以為陸徽因離開的陸母正在追劇,哭的正傷心一擡頭看到自己兒子從二樓下來了。她驚道:“咦?你不是火急火燎地要離開,怎麽又回來了?和你一道的小明珠呢?”
“她前天就走了。”陸徽因剛洗完澡有些口渴,他拉開冰箱門拿了一瓶礦泉水,“媽你說如果女生讨厭一個人是什麽樣子?”
“那還需要問嗎我的傻兒子,你看看你表姐怎麽對待林今朝的不就懂了。”陸母擦擦眼淚從八點檔的連續劇中回過神來,“怎麽了兒子?小明珠難道不喜歡你了?”
“不是不喜歡,是沒喜歡過。我說過了,她有男朋友,而我拿她最多當妹妹看待。”
“那是誰家的姑娘讓我們神采奕奕俊秀爽朗的大帥哥吃不準了?快說,媽給你分析分析。”
“一個姑娘不讨厭你,又不接受你這是為什麽?”
“當備胎?”
“已經不接受了好嗎,拒絕了還當什麽備胎。媽你認真點。”
“可能沒做好準備吧,要麽是還沒準備好要和你分享過去,要麽是沒勇氣和你共創未來。”陸母笑眯眯道:“當年我就處于猶豫的階段,因為我年輕的時候太優秀了,追求者衆多,當然,破事兒自然就比較多。我是擔心萬一喜歡上你爸了,一顆心都交給他了,萬一他知道了我的過去比較介意退縮了那我豈不是要哭死?多沒面子啊。哎兒子你幹嘛去……”
仿佛走在迷宮裏,天也黑了,人也累了,可還是找不到正确的路走出去。每次都以為摸到邊緣的時候都會失望,總是不得其法,這沮喪積累太多人總會難以負荷。陸徽因想了又想,翻來覆去地思索,從昨天到今天,明明當時的氛圍相當好,她在回頭看到自己的時候眼底一閃即逝的是驚喜,雖然藏得深,但不是沒有。怎麽到最後又成了自己一廂情願?她說我不想總有一日你會後悔,可他只想和她在一起,同生共死永結契約。
陸母的話倒像是一雙無形的手為他撥開迷霧,他幾乎瞬間福至心靈明白過來,孟嫮宜是否同母親當年的擔憂一樣?君來恩寵我未上心,君意切切我方回頭,待君走後我心錯付。她介意的,是否也正是困擾了自己十年之久的那件事?可他真的不介意,若非要介意,也只是想讓過去盡快過去不要讓一個曾經那麽驕傲的女孩子為此而低頭而備受折辱。
陸徽因似離弦之箭往外沖,剛到門口居然撞到了一向公務大于天的陸禹安。他見自己兒子沒頭沒腦地跑出來,拉臉道:“都多大的人了還這麽莽撞。”
“不好意思爸,正好你車借我用用,我出去一趟。”
“這都幾點了,瞎跑什麽?”
“讓他去讓他去,你兒子這是去追女孩子的,我們家的豬養了這麽多年終于開竅知道去拱白菜了。”陸母萬分欣喜,她可不要留個仇家在手裏,誰說女大不中留,兒子也一樣操心。
陸禹安沒吭聲,司機識趣地将鑰匙遞給他。見他打着火就要走,陸禹安還是多說一句,“有點分寸,不許為難人家姑娘。”
陸母見兒子表情無奈,撲哧一聲笑出來:“哪有父親這樣叮囑兒子的,他又不是土匪,難道還能強搶不成。”
陸徽因心想,若是能搶那就最好不過了,可你兒子在她面前是個慫包,還真是不敢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