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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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徽因回到家直接換了鞋走進卧室,薛月明打了一下午的麻将早坐的腰疼正在泡澡,福嬸摸上樓敲門,薛月明裹着浴巾來開門,問道:“怎麽?”
少爺回來了。
什麽時候?薛月明忙扭身進了衣帽間去換衣服,小兔崽子怎麽舍得回來的?沒去約會?還是受傷了?
“不好說,但臉色不太好,情緒也很低落。”
薛月明蹬蹬下樓,卻見陸徽因換了居家服坐在沙發上面翻一本雜志,都是些當季奢侈品店鋪宣傳的走秀專輯,很多誇張的服飾和妝容,模特個個寒着一張臉盯着鏡頭,眼神裏寵辱不驚似是不食人間煙火。
小保姆端出來一盅煲了超過5個小時的當歸烏雞湯放在茶幾上,陸徽因端起來抿了一口,枸杞已化在湯裏壓住了烏雞的那點油膩,只是口感偏甜了些。
福嬸哪知他會回來,這完全是按着薛月明的口味來做的,他頂不愛這甜口她是知道的,忙進廚房泡了杯茶端出來。
“你這次的假放得很長啊。”薛月明也坐下來,将遙控器握在手裏晃來晃去。
“嗯,剛接到電話要回去一趟。”陸徽因從雜志裏擡頭看了她一眼,“你往常不都希望我多待兩天的,怎麽這次盼着我走?”
“那是因為往常你人在這心也在這,可如今,你雖坐在這裏,可心都不知道飄到哪裏去了。”
陸徽因摸摸臉,笑了笑。“有這麽明顯?”
薛月明按了下遙控器的開關,電視屏幕的感應燈閃爍一下緩緩啓動。“你在煩躁些什麽?覺得自己的學問太淺,跟不上人家姑娘的文化境界了?”
“怎麽會。”
“還怎麽會?”薛月明只當陸徽因自尊心作祟不肯承認,嗤笑一聲,“什麽時候帶回來給我們看看?”
陸徽因敷衍道:“看情況吧,急什麽?”
“還急什麽?也不看看你今年幾歲了。對了,忘了問,那姑娘學歷這麽高,今年多大了?不會是姐弟戀吧,女人可不比男人經老,你得想清楚了。”
“最多和我同齡,要麽就小一點。”陸徽因自己也不确定。
薛月明對他不甚在意的态度激怒了,一拍桌子,婚姻大事你也兒戲!還不去約會?難道要等你回部隊了談一場柏拉圖式的精神戀愛和異地戀才痛快。
“她晚上有事,我有什麽辦法?”
薛月明擡頭看了眼時鐘,将近八點鐘而已。就算她有事,你不能陪着嗎?陪着也不行不能接送嗎?人家什麽都自己解決了還要你這個男朋友幹嘛?你怎麽這麽死心眼,難怪被剩下一路剩到今天。薛月明下午打牌因為這個她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姑娘收獲了巨大的豔羨,虛榮心得到極大滿足,此刻覺得要抓緊有所進展才好,這樣才能早點娶進門來光明正大地顯擺。
陸徽因茅塞頓開,拿了放在玄關玻璃碗裏的鑰匙就推門出去了。中長版的黑色連帽衫裏面只着一件短袖t,才一開門就迎着冷風打了個噴嚏。
他打着火後坐在車裏給孟嫮宜打電話,第一個沒人接,他再接再厲接着打。大晚上的不接電話很讓人着急,一時間各種不好的可能在他腦子裏轉了一個遍。好在第二個電話很快被接起,聲音很嘈雜,勁爆的音樂和dj喊麥的聲音此起彼伏順着無線電波傳遞到他這裏來。孟嫮宜的聲音很輕,慢慢的,和背景高亢激越形成了強烈的反比。她說了一個酒吧的名字就挂斷了,因為就在市區離得不算遠,陸徽因幾乎十分鐘就趕到了。
他推門進去,光怪陸離的燈光來回掃射,舞池裏的男男女女貼在一起群魔亂舞。他遠遠地看見孟嫮宜穿着一件白色的開衫低頭坐在那裏,孤零零一人,氣場很微妙,好似是坐在了低氣壓的中心,有漩渦在回轉。只是從人群中擠過去的這短短幾分鐘裏,不斷有服務生端來一杯酒放在她面前,然後手指指向某個方向。孟嫮宜頭也不擡,視若無睹般一言不發。服務員也不多說,放下酒就離開。待陸徽因擠過去坐下時,桌上已排滿了各色的小酒杯,頗有些壯觀。
他包住孟嫮宜的手,手指涼的徹骨。孟嫮宜一個激靈擡起頭來,一雙秋水剪瞳裏有薄薄一層水汽,猛然看過來時的無助和凄迷像穿心利箭般直射心髒。片刻後孟嫮宜的眼神終于聚焦,盯着他看了半晌,扯起嘴角笑了笑。“你來了。”
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陸徽因記的下午打電話的時候她還好好的,怎麽才幾個小時而已,人就變成這樣了?
沒有,挺好的。孟嫮宜遙遙望着舞池裏的人頭攢動,笑意更深。你說這世上什麽關系最牢固?父母之于子女?婚姻之于夫妻?還是自主選擇的朋友,同窗,戰友?
陸徽因不知道該怎樣回答,這種問題一千個人會有一千個感悟,而且随着時間的推移經歷的增加感觸一直在微調改變。
孟嫮宜喝了一口面前玻璃杯裏的液體,陸徽因接過來嘗了一口,只是普通的檸檬水而已。
孟嫮宜來這裏坐坐,就真的只是坐坐。一言不發,也不動,靠在沙發上坐着神游天外。陸徽因也不急,陪她幹坐着,直到一條短信打破了這種平靜。孟嫮宜看過信息後撥了一個電話出去,那頭過了很久才有人接。
“怎麽又是你。”
慕仲生一手拿着電話一手拍了拍身上的土,他的聲線一貫低沉,然而只要他願意,這種聲線附在耳邊說起情話來無人可敵。“你在哪兒?怎麽這麽吵?”
他腳邊半躺着的陳老虎哎呦哎呦地叫起來,“你騙人,你說他不會出現的,結果我又被他堵在我家門口打了一頓,全身都是血。”
孟嫮宜咬了下嘴唇,無力道:“你怎麽這麽野蠻?”
慕仲生挑眉,低頭看了陳老虎一眼,只是淤血比較恐怖外,他力道控制地非常好,遠沒有他說的這麽誇張。
“你是不是在酒吧?不會要買醉吧?這點打擊就讓你堕落了?”
“少管閑事,別再碰他。”孟嫮宜說完就挂了電話。
我走至今日不是容易,這一路有多少機會可以讓我迷失,我怎麽肯,怎麽會放棄自己?我不過是冷清太久了想要看一看什麽是煙火紅塵,你看這些人,他們快樂,熱鬧,什麽都不缺,獨獨是我坐在這看着,能夠怪誰呢?
慕仲生看着被挂斷的手機蹙眉,就在這時司機抱着手機跑過來壓低聲音道:“顧董的電話。”
慕仲生神色有着不易覺察地遲疑,還是很快接過電話走到一旁。
“這個偵探查到些東西,我過來看看。”
“對,還是他,是受了孟嫮宜的委托。”
“他查到了孟嫮宜母親的事情。”
電話那頭顧森之陷入長久的沉默,慕仲生一直等着,直到他再度開口道:“孟嫮宜已經知道了?”
“是”。
“她的情緒如何?”
“我沒有見到她。”慕仲生這句是實話,但他沒有說自己剛和她通過電話。他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麽樣的心理要隐瞞,明明已經決定要遠離,卻似乎沒有辦法做的這麽徹底。
“有人在調查她。”
“我知道。”顧森之言簡意赅,聽不出情緒。“她男友的舅舅做的。”
慕仲生微一頓,心口像是被電流擊穿後的症狀,麻痹到後知後覺地開始疼痛起來。她接受了別的男人?會吻他嗎?難過的時候會沖他發脾氣嗎?會在午夜夢回時給他打電話只為了聽一聽他的呼吸聲才好平複噩夢帶來的困擾繼續睡覺嗎?甚至,會在微醺後赤着腳只穿一條睡裙和他跳舞嗎?讓他溫熱的手摟住她的腰,她的頭貼在他胸口。會嗎?像所有她對自己做過的事情那樣,一臉天真地挑逗嗎?
慕仲生挪開電話大口喘息,他不敢稍作想象,孟嫮宜的影子卻鋪天蓋地地湧進腦海。她踩在他的腳背,一手摟住他的脖子,另一手遮住他的眼。她主導着舞步的走向,前進後退和旋轉,她不懷好意要挑撥自己和顧森之的關系,他都知道,可她不在乎,她肆意妄為在他的世界裏橫沖直撞要将銅牆鐵壁也撞出縫隙來。
她成功了,可也走了。
“把那個偵探查到的資料都帶回來。顧森之輕嘆口氣,你也回來吧,不想放假就回來工作,忙碌是治愈一切的良藥。”
快到十點時兩人才從酒吧出來,陸徽因見她情緒始終低落,哄她道:“不如去看電影?最近有不少片子上映,咱們去看看吧。”
“不了,我想回去了。”
陸徽因也不勉強,啓動了車子往新區的方向走。在一個交通樞紐要道等紅綠燈時他開口問道:“究竟什麽事讓你這麽難受?你這個樣子我寝食難安。”
孟嫮宜将視線從窗外收回來,她神色複雜地看着陸徽因,她惡劣地想,他這種含着金湯匙出身的人如果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會作何反應?孟嫮宜笑了笑,嘴裏澀澀地。“你從來沒問過我我父母是做什麽的,你不好奇嗎?”
“好奇,我很想知道什麽樣的家庭才能養出你這樣的女孩子。”
“什麽樣子?”
“堅強,自信,非常有主見。”陸徽因飽含愛意地看了她一眼,“不畏流言,不盲目屈從,做到了真正的人格獨立。”
孟嫮宜搖頭,眼眶通紅。她笑道:“不是這樣的,不是的。我今天才知道,原來我的母親已經自殺了,而不是抛棄了我。可這比不要我更讓我難受。”
陸徽因手一滑,方向盤抖了一下,他連忙打着雙閃靠邊停下來。他拉住孟嫮宜的手,冷得像塊冰。又打開空調将溫度調高,他輕聲道:“對不起我不知道,你難受別說了。”
“你問過我,為什麽不能給你機會,其實不是的,我只是過不去自己那關。”孟嫮宜還是笑,眼睛卻沒有聚焦。“我來自中西部的一個小山村,什麽樣的山村呢?隔壁村來我們村娶媳婦要提前兩天,翻三個山頭,說起來你可能不信,只要有人願意來娶,給多少禮錢都願意。你們都好奇我怎麽不怕冷,因為我十歲前從沒穿過棉衣,經常光着腳走過全村的路。有一年村裏突然來了一群警察,這驚動了整個村的人,大家都拿着鐵鏟鐵鍬暴力抗法,你知道為什麽嗎?”
陸徽因搖頭,孟嫮宜止不住地笑起來,笑的眼淚都要掉下來,“因為他們給自己兒子娶的老婆都是花錢買的,這個村太窮了,窮山惡水出刁民的話真是沒有一點假,他們不僅刁,還萬分地惡,為了不讓她們逃走寧肯打折了她們的腿用鐵鏈子拴在豬圈旁,生孩子都是在那裏,請個所謂的産婆燒一盆熱水就足夠了。若是個男孩用毯子裹起來抱走,若是個女孩要看家裏有沒有兒子,有了就留着以後賣給別的村換錢,沒有就地扔進喂豬的石槽裏。我親眼見過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女孩子生了孩子奄奄一息躺在地上,下身都是猩紅的血,婆婆嫌她出血太多了晦氣,寒冬臘月的從井裏打一盆涼水去沖地,沒過十分鐘地上就結了一層冰,連着那女孩一起凍住,她哭着哭着就沒了聲音。”
陸徽因伸手去抱她,發現她在微微發抖。她還是在笑,仰着頭去看陸徽因,“數十個警察被打進醫院才換來還活着的七個婦女,她們瘋的瘋,傻的傻,還有些連話都說不好了,我母親比較幸運,她清醒地跟着警察上了警車,我光着腳跟着車跑了很久,警察指着我問她,這是你的孩子嗎?她笑着攏攏頭發,說不是的。她說不是的,她笑得那麽平靜,你不知道她有多美,美到全村的男人都對她懷有非分之想。”
陸徽因抱緊她,心髒像是被誰用力揪住緊緊地攥在手裏,一呼一吸都是萬分艱難。他的嗓子瞬間就啞了,拳頭握緊,卻不知該揮向誰。
“後來我被解救的民警收養了,他們對我說她照顧不了你,因為長年的折磨之下可能精神會有問題。我知道,即使她好好的她也不會要我,我的存在就是在不斷告訴她她曾經歷過怎樣的痛苦和屈辱,只要有我,她就不可能重新開始生活。你知道嗎她上過大學學的是翻譯專業她那麽漂亮又有能力,她可以遇見一個什麽人,結婚生子過正常而甜蜜的生活,我也曾經想過,也許有一天當她老了,看透了人生,在最後面臨生死時,她會想起我來,會想找我,想見我,想親口告訴我她對不起我,想沒有遺憾地告別生命。我不在乎她是否想和我一起生活,我只希望那個為了保護我不惜以尊嚴和生命為代價的女人回到生活的正軌,知道被愛被呵護的滋味,像書裏說的那樣,有人将她收藏妥帖安放,免她驚,免她苦,免她四下流離無枝可依。可是。”孟嫮宜突然停頓,她閉上眼,翹起嘴角來。她始終在笑,嘴角的弧度,肌肉的拉扯,像是一個習慣性的表情,做過無數遍。
陸徽因俯下身去吻她的眼,他連聲道:“不要再說了,別說了,也別再笑了。現在你不需要堅強,也不需要僞裝。”
“可她原來早就死了,她在高速上跳車,她是瘋子嗎?這麽多種方式可選她卻偏偏選擇了最慘烈的一種。她……她。”孟嫮宜搖頭哽咽到說不出話來。
孟嫮宜輕輕推開他蜷縮在座椅上,将頭扭着不肯看他。她一動不動地盯着車窗外不時閃過的樹木,路燈和行走緩慢的明月,她閉上眼就是黑夜。
待她醒來時身上披着一件連帽衫,有檸檬的香氣。她推門下車看到靠在車頭站着的陸徽因穿着短袖在抽煙,聽見聲音回頭看她,連忙将煙扔掉踩滅。地上已有不少抽過的煙頭,數量很是壯觀。
孟嫮宜故作輕松道:“原來你抽煙的。”
“很少,只在……”陸徽因笑了笑沒有說完。
孟嫮宜将外套遞給他,陸徽因接過來穿上。就只是給她蓋了這麽一會兒的功夫就沾染了孤女的香味。孤女,難怪愛用這樣冷的香水,一如她的氣質,更符合她的經歷。
蕭泯然已去省城學習進修了,現在就她自己在住,所以即使十一點也不會覺得不妥擔心打擾到他人。陸徽因将她送上樓後也不多留,囑咐她早點睡後就準備走。孟嫮宜将他送到門口,陸徽因沉默地看着她,突然又一把關上門緊緊地将她抱住。
“我能看懂你的眼神,你害怕自己一個人待着,現在的你很怕,為什麽不讓我留下來陪着你。”
“人總是要獨自消化這些厄運的,我沒關系,這于我而言其實不算什麽。你走吧,我累了,想睡覺了。”
陸徽因二話不說一把将她抱起來走進卧室,将她輕輕放在床上。他跪在床邊拿起她的手握住,握住還不滿意非要十指緊扣才安心。“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你別這樣。”孟嫮宜将手往回縮想要掙脫,“你還不明白嗎?我們根本不是一類人,勉強在一起不會有什麽結果。還是你只是想玩一玩而已?”
“孟嫮宜,我理解你現在很難過,但是請不要故意口出惡言來刺激我離開。我愛的是你這個人,不是你的童年你的過去甚至你的家庭。我承認婚姻沒那麽簡單,兩個人的結合其實更多的是兩個家庭的交鋒。但是請你相信我,我不是那個十八歲的少年了,明明那麽喜歡你卻還別扭着沒有擔當。我愛你孟嫮宜,這和你是誰家的孩子沒有關系,你既然有那麽多的缺憾少了那麽多的愛,我願意統統都給你,很多很多的愛,我要填滿你心底的黑洞讓你感到幸福。”
孟嫮宜将頭埋進枕頭裏,低低地聲音不斷重複道:“不可能,不可能……”
室內沒有開燈,只有對面樓的燈光透過窗簾隐約投進來些微的光亮。陸徽因一只跪到腿腳發麻都沒有動一下,孟嫮宜已睡去,夢裏也皺着眉,長長的睫毛不時微微顫動,陸徽因湊上去親吻她的唇,她要有多堅強才能原諒自己的母親?又要有多努力才能接受她母親寧願死也不想接受這份屈辱?
以前哪怕不在一起也無訊息,但總歸知道這世界上還有一個血脈相連的人生活在某處。等她有一天突然找來,那時歷經歲月和風霜,終能在死亡面前同她和解,同自己和解。然而再沒有機會了,她被困在被抛棄的那天站在路邊看着警車絕塵而去,她始終是那個被厭惡嫌棄的存在,她是個罪惡的存在。
她尚不愛自己,如何去愛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