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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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徽因打來電話的同時孟嫮宜接到了一個睽違已久的電話,她臉色突變,在侯偉江詫異的目光中走進洗手間去接聽。
“你怎麽會打給我?”
“你都回國了怎麽也不聯系我?”電話那頭的人聲音很輕,語速也快,讓人有一種很見不得光的感覺。“我發現了一些新線索,你給我地址,我郵給你。”
“不用了。”孟嫮宜看着窗外赤紅如血的天際道:“尾款在出國前不就彙給你了?我委托你的調查到此為止吧。”
“什麽?這怎麽行?我可是講信譽的人,既然你能信任我一把付清全款我自然要把真相還原給你。你真的不想知道你母親為什麽會出現在那樣的山窩窩裏嗎?她在你五歲那年明明又機會出逃為什麽不走?你真的不想知道了嗎?并且有同行接了你的單在調查你,很樂觀的一筆錢,這意味着對方不會只想找到你光鮮的一面。你最近得罪了什麽人嗎?”
孟嫮宜陷入沉默,她太天真,以為過去只是人生中曾經存在過的一部分,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罷,如果決定從新開始就該放下減重才能遠行。可現實卻狠狠打了她一巴掌,告訴她過去的不會那麽容易被原諒,你總該為你想過的生活付出相應的代價。這單她買也得買,不買也要買,除非她放棄陸徽因。
舍得嗎?孟嫮宜太用力,指甲嵌進肉裏也渾然不覺得疼痛。
電話那頭的陳老虎嘆口氣,“你想一想,如果你看了我手裏現在的資料還覺得無所謂不需要查下去,那我就停手。”
“全部關于林淼的嗎?”
陳老虎張張嘴,忍不住道:“別恨你母親,她不容易。”
“是嗎?”孟嫮宜關上窗思索片刻,當機立斷道:“你在哪裏?我們找個地方坐一坐。”
陳老虎很怕被人盯上,猶豫道:“沒這個必要吧,我上次被你那個男朋友打得在床上躺了一個禮拜呢。”
他口中的男朋友是慕仲生,他曾經見過陳老虎和孟嫮宜碰面,結果不分青紅皂白将他狠狠修理了一頓。這麽不講道理醋勁又大的男人陳老虎見過太多,他們這一行眼睛毒得很,慕仲生這種性格乖戾又兇狠的男人除非動了真感情,否則眼睛裏是看不到女人這種生物的存在的。
“不會有第二次了,他又不在業城居住。”
“你們沒在一起?”陳老虎頗感詫異,那種男人的攻擊性極強,看中的人或物怎會輕易放棄?他想,可能是在鬧脾氣吧,年輕人總是愛折騰來彼此确認心意。
為了讓陳老虎有安全感,孟嫮宜道:“地方你來選,你到了給我發定位我再過去。”
陳老虎猶豫半天,終于答應下來。還不忘再三叮囑道:“就我倆啊,你可不能帶第三個人。如果我看到你後面有尾巴我是不會露面的,你明白了?”
明白。孟嫮宜挂掉電話正要出去,鈴聲緊随其後又響起來,這次是陸徽因打來的,在她短短的五分鐘通話中,陸徽因急得要撞牆了。
電話剛接通就傳來陸徽因不安的聲音,終于接通了,“我還以為你給我拉黑了呢。”
“怎麽會。”孟嫮宜失笑,“你任務結束了?”
“對,剛踏入業城地界。還有最多三十分鐘我就能到你單位門口了,正好是你下班的點。”
“別過來了,我晚上有事。”孟嫮宜怕他胡思亂想,略作解釋道:“你一定很辛苦,先回去休息吧,我們明天再約。”
電話裏傳來陸徽因錯了拍的呼吸聲,他勉強笑了笑,“好,那明天見。”
滿腔歡喜只換來明天見,陸徽因握着手機滿腔積郁無法纾解,他對着倒車鏡用力拍拍臉,別這樣陸徽因,她不是你的附屬品,沒有義務在你需要的時候必須出現,在你不方便的時候自己打發時間。
愛欲自私如此他沒有料到,但必須面對。
司機是個小年輕尚不懂的看人臉色,一臉猥瑣道:“哥你就這樣帶着傷去見女朋友不怕吓着人家啊?還是別有所圖找個理由脫衣服?”
陸徽因心裏很亂,他胡亂擺擺手道:“去梧桐路,送我回家。”
陳老虎選的地方很平常,路邊攤的咖啡店兼賣一些現做的蛋糕,由于開在學校和老小區旁邊,高峰時段學生坐得滿滿當當,待學生們去上課後老人帶着孩子就過來了,一塊小蛋糕就能玩一下午。畢竟夏天涼爽舒适,冬天暖氣充足,店員們又好說話,不僅提供熱水還熱情周到,實在是沒有比這裏更好的去處了。
孟嫮宜跟着導航走過去,寬大的落地窗可以将裏面的情況一覽無餘,她微微蹙眉想,這樣開放的環境倒不像是一個私家偵探接頭的地點。
她點了杯咖啡環顧四周後背靠牆壁坐在了東邊的角落裏,這裏視野開闊一眼能夠看清往來人群和門外的情況,她低頭給陳老虎發信息,“我到了,你何時出現?”
幾乎是信息才發出去就有個戴帽子的小個子男人鬼鬼祟祟摸到她旁邊坐下,左右環視後才低聲道:“資料怎麽給你?”
隔着口罩聲音聽起來不是特別清楚,孟嫮宜放下手機将另一杯咖啡推到他面前,“怎麽幾年了你還是這樣?大大方方反而不會招人側目,你又是口罩又是帽子的,一看就不像好人。”
陳老虎尴尬地去掉口罩,挺周正的一張臉,甚至有些清秀,比起路人要有更大的辨識度。咖啡館裏的暖氣開得很足,他裹着大襖很快沁出薄汗,用力抹把臉終于脫掉外套又摘掉帽子。
陳老虎見孟嫮宜瞥了眼他的頭頂,連忙道:“不許說,不許問,你就裝作沒看到就行了。”
對于他禿頂了這件事她根本沒想過要多嘴,但是既然他說了,孟嫮宜笑了笑,“你壓力挺大。”
陳老虎嘆口氣,“我怎麽想起來接你這案子的,操碎了心,還搭上不少路費。要不是你起步都按美金給,我早就跟不下去了。顧是什麽人啊,我最近做夢都擔心自己不明不白就沒了,大家還都不知道。”
“哪有這麽誇張。”孟嫮宜用手指順着杯子弧度上下滑動,他的那部分實在困難就算了,我并不是非要知道不可。
陳老虎笑眯眯笑眯眯道,我是誰?我可是堪比福爾摩斯的陳老虎啊,什麽情報弄不着?對了,我有條贈送的情報你要不要?
“說。”
“你知道你的小男朋友家裏是幹嘛的嗎?我說的是你業城的小男友。”
孟嫮宜沒有打聽過,但是當年方馥馥整治自己的時候聽說最後方家還是求助于陸徽因的父親出面才擺平,想來身份只會高于土皇帝的方家。
陳老虎誇張道:“他父親是省廳高官,下一步極有可能會扶搖直上知道嗎?”他用手指了指天花板,頗有些激動。“他母親是長鴻薛家,都說中國沒個上百年出不了貴族,薛家祖業傳到今日可過了百年了,再者薛家這一代就一兒一女,兒子生了女兒,女兒生了兒子,多有意思啊。你小男朋友的成人禮在業城低調到土裏,可在長鴻大擺宴席家喻戶曉。怎麽樣?感覺到了壓力沒?”
孟嫮宜又喝了一口咖啡,她望着見底的杯子出神。
陳老虎嘆口氣,“投個好胎比什麽都重要。”
孟嫮宜已回過神,問道:“說吧,你又發現了什麽?”
你母親在南下的火車上因為身體不适被一對夫妻救助喝了放了藥的水才被拐賣的,并非解救你的警察說的那樣,因為她漂亮所以有預謀的拐賣。你母親那時只有21歲,在南方念大學,學的翻譯。
乍一聽到此話,孟嫮宜心裏猛的一抽,血液似乎全部湧到腦子裏漲得生疼,四肢百骸卻涼得徹骨。她又端起咖啡杯想喝一口,卻喝了個空。她用力吸口氣,機械重複道:“學的翻譯專業?”
她其實早有猜測,林淼怎會是一個小山溝裏的人呢?她一個人坐在屋後的玉米地裏自己和自己說法語,說說笑笑,哭哭鬧鬧。林淼像是一個人格分裂患者,細細打扮自己的時候格外愛她,給她編辮子教她唱歌,yesterday once more整日挂在嘴邊。孟嫮宜天晴的時候在山坡上拔豬草唱得停停歇歇唱給豬聽;下雪的時候天地銀白她裹着火紅的頭巾去喂雞,唱給雞聽。而當她坐在村頭潑婦罵街的時候又格外恨她,寒冬臘月光毫無理由地将她從床上揪起來打罵,光着腳逃出去坐在門檻上過夜,她冷得狠了就一邊蹦一邊唱,唱給雪後初晴的星辰聽。
“對,她本該有個好前程,遇到一個好人,幸福一生的,但一切都被火車上的那對夫妻改變了。”陳老虎無限惋惜。
等了一會孟嫮宜中午緩和了情緒,問道:“就這些?”
不,這次是發現了一個大秘密。陳老虎正色道,我去那所大學調查的時候發現校友名冊中有顧森之的名字,他在2007年還曾在校慶的時候還被學校邀請回來做演講,我又去網站上找照片,只有邀請函和捐助一棟樓的信息,說明他只出了錢,人并未現身。
“那又如何?”
“你不好奇顧森之是否知道你是林淼的女兒嗎?”
“退一萬步說我是他校友的女兒,又能如何?這個社會上有錢人包養自己朋友女兒的新聞都層出不窮,只是一個校友而已,又有什麽呢?”
陳老虎想了想是這個道理,誰會真的在乎不止上萬之衆的校友呢?再者,他也萬萬不會想到一個女生會被拐賣,再被解救,還生下了一個罪惡的孩子。
孟嫮宜已無心再坐下去,她問道:“還有嗎?”
“林淼當年被解救後被送回家,其實并沒有到家,在半路上她跳車自殺了。”
“死了?”孟嫮宜捂住胸口,望向陳老虎的眼睛空洞,她設想過無數個她不要她的理由,她也都理解了,接受了,可現在告訴她,其實她早就死了?
陳老虎看她瞬間濕潤的眼眶心有不忍,遞過去一個信封,“這裏面有她公墓的地址,錢是你繼父周為民出的,他一直沒告訴你我想大概是怕你接受不了尋短見吧,畢竟你母親當時精神狀态很正常,她還打過一個電話,挂斷後歡天喜地一路看着車窗外恍如隔世的,飛速發展的社會樣貌,哪知車子開到高速後她突然打開車門跳了出去。”陳老虎說不下去了,這秘密既已藏了這麽多年,何妨再藏一輩子呢。但他的職業如此,再殘酷也是事實,他必須說。
孟嫮宜靜靜聽着,顯得很平靜。陳老虎對她了解不多,也不知這平靜之下是否暗藏着波濤洶湧。
孟嫮宜輕聲道:“她直到死,也沒有對我做出什麽安排吧,甚至也沒提過……對,警察問她這個孩子怎麽辦?她說随便,反正我不會要的。我怎麽會忘呢?”
陳老虎也無話可說,他并不擅長安慰別人。
過了會兒,孟嫮宜捂住臉将頭貼在桌子上,她的聲音從指縫裏傳出來,除卻隐隐的鼻音外情緒還算平穩。她問,“那通電話打給誰了?如果她不打這個電話,可能不會死得這麽決絕。”
“我查過那個號碼,即使這麽多年了依然能夠打通。”陳老虎頓了頓,“要不改天再說吧,你先消化消化。”
“沒關系,你說。”
“北方,她父母那裏。”
孟嫮宜突然擡起頭,神情錯愕,似是不可置信般問道:“哪裏?”
“她父母那裏,我很确定。我親自去确認過,還見了面。”這就是陳老虎在業內名聲響亮的原因之一,他為人求真務實,絕不說可能或是大概,力求有據可依。
“多麽荒誕。”孟嫮宜扯着嘴角笑了笑,起身往外走。路上人流如織熱鬧非凡,唯有她決然一身行走在這個冷酷又殘忍的世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