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2-
-042-
身體疲憊到一定程度就會自動罷工,和所有的機器一樣,切斷電源等待修複。
慕仲生再次睜開眼時已是第二天下午四點鐘了,他是個只要醒了腦袋就會清楚的類型,所以扭頭看了一遍後發現自己手背上紮着針,透明的液體順着針管流進體內。不知挂了多久的水,半邊身子都覺得冷。他正要去夠床頭的按鈴,護士推門進來了。見他醒了隔着口罩也能看出她的笑意,你可算醒了,別亂動,我去給你叫醫生。
慕仲生自己坐起來,頭有些暈,呼吸的時候氣管和肺部還有明顯的灼痛感。這間病房是雙人間,現在隔壁床只有被褥沒有人,可床頭還放着一只新鮮的橙子和半包瓜子,想必人只是暫時出去了。
幾分鐘後醫生進來了,微胖,頭發油膩,戴着口罩看不清臉型,但眉毛的形狀很好看,他自我介紹道:“我是呼吸內科的主任醫師,也是你的主治醫生,我姓艾。關于你的情況我已經和你的家屬溝通過,初步判斷是高燒引起的肺炎,聽診的時候肺音不太好,還要進一步做些檢查才能确診。”
家屬?慕仲生眼神淩厲,孟嫮宜呢?他伸手摸了一下才發現手機不在身邊,剛要掀被子下床突然覺得觸感不太對,護士捂嘴跟在醫生後面往外走,還不忘回頭沖他笑一笑。
待人走完了慕仲生才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腿,他身上裹着一條深咖色的羊毛裙,腳上還有糖果色的珊瑚絨長襪,他極度震驚,正要去扯掉襪子時有人推門進來了。
孟嫮宜穿着黑色及腳踝的大衣出現在他面前,一頭長發上尚有沒化幹淨的白雪,短靴上粘着冰塊。病房裏的暖氣很足,一冷一暖激得她兩頰微紅。
“你起來做什麽?是想上洗手間嗎?”
慕仲生冷着臉問道:“這是怎麽回事?”
孟嫮宜見他掀開被露出長裙來,微微一笑,“很好看,沒想到你的腰這麽窄,我起先還擔心你穿不上呢。”
“我是問你為什麽給我穿這個!”
見他生氣了,孟嫮宜無辜地聳肩,“你自己穿的,再說我家裏實在沒男人的衣服,又不能讓你光着。”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慕仲生依舊很生氣。他一只手實在不方便,悶聲道:“幫我脫了。”
孟嫮宜露出為難的表情,“不太好吧,畢竟男女授受不親,被人看到……”
慕仲生已經臉黑的很難看了,這是暴風雨來臨前的低氣壓征兆。孟嫮宜折中道:“我去給你找個男護工來,你等一下。”
“不行。”
“為什麽?”
“會被人看到。”
“那,反正也沒人認識你,怕什麽呢。”
慕仲生沉默地盯着她,見她不肯妥協,轉臉就要拔針頭。孟嫮宜哀嚎一聲連連道:“我來我來,求求你消停會兒吧。”
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了,孟嫮宜太了解他,打架鬥毆挨搶子都可以,就是怕打針。這些年每逢生病就會鬧的雞飛狗跳,體檢抽個血都要有兩個保镖按着他才行。好不容易趁他昏迷時挂上水了,這針頭一拔也不知道要費多大勁才能再紮上。
她想不過是給他脫裙子罷了,她以前還幹過更過分的事,沒關系的。這樣想着她走過去将手伸進被窩裏摸索着扶上他的腰,細窄緊實有肌肉,身材的确是沒話說。她兩只手拽住裙子腰帶,對他道:“你把裙子坐住了我怎麽脫呀?”
慕仲生冷哼一聲,斜睨她。
孟嫮宜嘆口氣,整理好情緒哄他道:“是我錯了,你就原諒我吧。擡擡屁股好不好,咱們把它脫了就舒服了。”
慕仲生擡起那只自由的手臂摟在她肩膀上,先擡起一邊的屁股讓她拽出來再擡起另一邊,終于将裙子拽到腿彎處了。勝利在望之際,病房的門突然開了,隔壁床的病人吹着口哨拎着一個方便袋進來了。六只眼睛普一對視,那人臉色大變紅的滴血,連聲道歉,快速退出病房。
慕仲生十分不悅,冷冰冰道:“關門。”
“好好。”那人聽話地将門帶上。
孟嫮宜自暴自棄地想,還好不是我住在這個病房,收拾完就走吧。
等孟嫮宜将裙子襪子都脫了塞進袋子裏時,慕仲生再度氣得要死,聲音似是從牙縫裏吐出來一般,“你是故意的吧,你都給我胡亂穿了什麽?”
孟嫮宜見他幾乎把頭都埋進被子裏恍然想起自己好像還給他穿了條防走光的打底褲,很正常的款式啊,白色平角不漏點。所有什麽不滿意,可能是有蕾絲邊?
“裙子裏肯定要有打底褲啊,不然下面會冷吧。”孟嫮宜一臉天真,但腦補起來那畫面實在辣眼睛。
慕仲生感受到了侮辱,手指抖地找不着北,“給我脫了。”
“不,這個不行……”
孟嫮宜話都沒說完就被慕仲生拽住手往被窩裏面按,兩人正僵持不下那男人的聲音又再度響起,“你們快點,快來看看,晚了就來不及了。”
“什麽事來不及?”艾醫生慢條斯理地聲音在門外響起,不過半秒後房門大開四五個人都愣在那裏。
慕仲生到底是大風大浪司空見慣的人,氣勢全開中氣十足,冷聲道:“誰讓你們進來的?都滾出去。”
大家面面相觑,這是什麽情況?我是誰我又在哪裏?那兩個人的手在被窩裏做什麽?白花花的大長腿都光着了,那還穿了衣服嗎?大家自覺退出門外後都自發地想起了手頭上沒做完的工作,三床按鈴了可能是呼吸不暢我得去看看。對對,21床的水快挂完了我也要去看看。我體溫計呢?我膠布貼呢?眨眼間人都走光了,只留下喊人的病友拎着袋子現在門外一臉蒙圈。
栗扶搖最近感冒了,吸着鼻子提個大袋子從電梯間走出來。他疑惑地看了眼門外石化的人,禮貌地當當敲了兩下。
孟嫮宜輕快的聲音傳來道:“請進。”
栗扶搖開門進去,一眼看到坐在病床上的男人。長得太過驚豔,他多少年沒這樣失态過。短暫地震驚過後很快被那眼裏的鋒芒和周身散發的霸氣打個措手不及,這個男人慣于高位心思頗重,只是氣質未免太過陰郁。若是個演員可能會紅透大江南北,這樣特別到尋常難見的人物,又怎會願意做個演員呢?
孟嫮宜毫無知覺栗扶搖短瞬間閃過這些心思,搬了椅子給他,口中道:“真是麻煩栗主任了,等蕭泯然回來一定請你們吃飯。”
“不客氣。”栗扶搖将袋子遞給她,“蕭醫生最近怎樣?是不是學習非常忙?我發了微信給她她一直沒回。”
“是比較忙,她去省城進修這麽久了才和我通過一次電話。”孟嫮宜笑着解釋,接過袋子翻出男士保暖衣和襯衫西褲,吊牌還沒摘全是新的。“這怎麽好意思,本來只想接兩件舊衣服應急的。”
“本來買了放在宿舍應急用的,結果一直沒趕上急。”栗扶搖始終笑眯眯地态度格外好,“吶,正好解你燃眉之急吧,也不知道你朋友穿着是不是合适。”
“有總勝于無。”孟嫮宜真心道謝。
這樣毫無營養的應酬起先不只慕仲生極為不齒,孟嫮宜又何嘗放在眼裏。可如今孟嫮宜已學會了低頭,心态又平和,哪怕心裏抵觸到惡心幹嘔,面上也誠摯萬分得體有禮。
慕仲生看着眼前這個自然而然與人寒暄客套的孟嫮宜,她仿佛一夕之間從不識人間煙火的神壇跌落入塵世間,摔得有多慘呢?她幾乎認同了這種生活方式,并且融入其中。他不喜歡這樣的孟嫮宜,隐藏自己的本性去迎合別人讨好別人,這樣卑微又市儈,她怎麽能這樣滾入紅塵庸俗不堪呢?
栗扶搖是個人精,說話間不時将目光掃來掃去,他已敏銳覺察到慕仲生的情緒低落甚至不快,話一說完就告辭了。
孟嫮宜将人送出去,一扭頭就看到他透過窗戶看向窗外的側臉。他一旦不說話就會顯得高深莫測,其實他一貫是這樣的,喜怒不形于色,善于思考執行力突出,顧森之對他的培養早見成效,他自己也用事實證明了他值得培養。孟嫮宜想,他們終究不是一路人,她承認欣賞慕仲生的殺伐決斷和專注時對她一直富有殺傷力,但是她無法沉浸于此,滿足于此,這是她十六歲混沌初開時才會着迷的事情。她一路走來的艱辛磨滅了僅存的幼稚和天真,沒什麽比腳踏實地實現自我價值來的更有吸引力。
“我想喝粥,黑米粥。”
孟嫮宜聽他這麽說忽然覺得自己肚子也餓了,她剛坐下又站起來,“我去食堂買,你稍等一下。”
孟嫮宜走後有護士過來換水,慕仲生突然問道:“你們食堂這個點也開門嗎?”
護士看了下表,四點二十分。“這才幾點,通常早上6點半到9點,中午11點半到2點,晚上6點到9點。急診科的醫生還好點,湊合能吃口剩下的,其餘的人都沒特權。再說了廚師也需要休息啊哪能一直做飯呢,想去食堂吃得注意點兒時間。”
慕仲生心口騰出莫名的怒火,說不清道不明的,憋得他随手扔了櫃子上的一個紙杯。
同病房的人年紀并不大,喜歡塞着耳機一邊玩手機一邊傻笑。他有些怵着慕仲生,只要他有那麽一丁點兒的情緒不對他都能敏銳覺察到,然後側過身背對他蒙頭勁,被窩裏看視頻。
慕仲生已經打了五瓶水了,消炎抗病毒的一起上,打的他老想上廁所。可他是哪有拖鞋呢?總不能光着腳進廁所吧,他這個處女座的潔癖患者寧可憋死也不會屈服的。
他坐起身沖着隔壁床撅着屁股頭拱被子裏裝鴕鳥的病友道:“把你拖鞋借我用一下。”
明明塞了耳機可他低八度不爽的聲音還是成功侵入,他一骨碌爬起來墊着腳看了眼自己已經踩地有着烏的拖鞋羞于拿出手,吶吶道:“你的塑料袋裏不是有。”
慕仲生也不想穿別人穿過的,下巴微擡,麻煩遞給我。明明是很有禮貌的話,可從他嘴裏說出來仍舊居高臨下讓人忍不住想服從。男生屁颠屁颠地去給他拿出來,慕仲生看了一眼又不要了,他脫了裙子還沒穿褲子,這怎麽下床呢?
這時孟嫮宜帶着一身風雪和寒氣進來了,後面還跟着一位拖着機器的醫生。“躺好,測個心電圖。”
“咦?不是肺部炎症怎麽心率不齊?”
“好了單子家屬收好拿給主治醫師看吧,我走了。”
來去如風,速度快得讓人反應不過來。
孟嫮宜開始将洗漱用品從袋子裏往外掏,牙刷牙膏毛巾和水杯,“這些是我從超市買的,都是新的。你要的粥我現在回去拿,估計要等好一會兒才行,餓的話這裏有面包先湊合下吧。”
看她又要走,慕仲生喊住她。“你去哪裏買粥?”
“外面在下雪哪裏都沒得買,食堂也沒有,所以我回去自己熬的粥,算算時間等我回去應該就好了。”
慕仲生臉上看起來很平靜,開口道:“我現在不想喝黑米粥了,我要白米粥。”
孟嫮宜頓時停下來扭頭語氣不善道,:“你要是想餓着就直說,只有黑米粥,愛喝喝,不喝餓着。”說完摔門而去。
從始至終舉着拖鞋站着的小青年無人在意,他插嘴道:“你怎麽心這麽狠呀,外面下多大雪你知道嗎?路都封死了,你也不擔心那麽漂亮的小姐姐摔倒了凍死了怎麽辦?”
慕仲生一把扯過便利袋,三下五除二套上運動褲,除去短了一小截外倒是很合身。他順手拔掉針頭赤着腳往外跑,從住院部的回廊裏朝外看天地皆白,然而濃密的大雪仍舊自在飄落顧不得其他。他邊跑邊四下張望,突然看到從門廳裏走出一個撐着透明雨傘的人來,孟嫮宜似是停下來看了看天,伸手去接雪,接到後又縮回手揣進上衣口袋。淹沒了膝蓋的雪已将她來時好不容易踩出來的一串腳印給淹沒了,她在心裏回憶了下醫院的地形和建築物的位置,朝着可能是路的地方緩慢前進。
慕仲生總是剛強而冷硬的,秘書在他開除了一個在公司做了十一年的老會計時偷偷摸摸在茶水間和前臺小美女吐槽他的冷漠無情沒有人性,他路過時聽見了,但他無所謂。從來你不在乎的人是傷不了自己的,他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他這樣做的理由。他又不是瘋子,好端端就要辭退一個員工一定會有理由。但他寧願承認自己感情的淡漠也懶得解釋一句,只是因為那些人都不是孟嫮宜。
他瘋了一般跑下去,光腳踩進雪地裏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冷。孟嫮宜聽見他喊她的名字,她不明所以回過頭來正好撞進一個懷抱裏。
第一次在水果攤前看到那個穿着破舊工裝服賣水果的,只有15歲的孟嫮宜時起,他從來就沒把她當過孩子。
那天也是這麽冷,過了冬至還沒下雪,天陰沉沉的像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後的安靜。顧森之和他一起走到她的攤位前,她擡頭看過來,只是那一眼,慕仲生的心髒像被一雙手緊緊攫住又突然放開。有些人不需要任何理由就能征服你,沒遇見時你總歸是不信的,所以當她突然出現才會那麽驚慌,那麽想要掩飾,想要逃避。
可他逃避了這麽多年突然又不甘心起來,他始終想像這樣将她緊緊抱在懷裏,像男人抱住女人,像他這樣抱住遲到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