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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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慕仲生這樣不肯聽話的患者醫生頭疼護士讨厭,他高燒剛退肺炎未消,他怎麽敢赤着腳只穿一件毛衣和運動褲就去雪地裏站了半天?
孟嫮宜在醫生辦公室裏不斷道歉,她知道慕仲生一貫無法無天任性妄為,但想到他都三十大幾的人了又是年輕有為的總經理,萬萬是不會再做出這種幼稚的舉動的,可事實證明她再度小看了他。
然而她最終也沒能冒着大雪去給他把黑米粥端來,他突然好說話起來,食堂的素包子也吃得津津有味。到了八點他突然坐立難安,孟嫮宜知是他煙瘾犯了,可醫生明确告知要戒煙酒和辛辣刺激,孟嫮宜裝作不懂的樣子坐在凳子上給手機充電。
慕仲生瞥一眼,“昨天怎麽都打不通你的電話。”
“對,一點電都沒有了,何時自動關機的我都不清楚。”孟嫮宜照實回答,後知後覺道:“你是因為打不通我的電話才過來的?”
慕仲生高冷道:“我在休年假,正巧走到這趕上大雪封路,沒辦法只能下高速了。”
“還真是不巧。”孟嫮宜笑了笑,見手機已經充了百分之十的電量就按了開機鍵。可能是某種隐秘致死的期望,也可能是某種無法言明的直覺,孟嫮宜就是覺得得打開來看一下才能安心。
手機才跳過開機界面就像是被轟炸似的短信息響個不停,起先是通訊商發來的關機來電提醒,一共有八十多個,時間從昨晚上的十點橫跨至今日的四點,平均下來每小時6個電話,都是來自同一個號碼。往下翻就看到有內容的短信息,孟嫮宜起身往外走,一直走到洗手間才打開來看。
“孟嫮宜你好,聽說業城近日會有暴雪,天冷路滑,請務必注意安全。”
“我已到部隊了,這裏刮起大風,紅旗在杆子上劇烈搖曳,一如我動蕩不安的心。如果我說想你,請不要有壓力,我只是還沒調整好自己,這是我的問題。”
孟嫮宜看了下時間,雪才剛下,7點的部隊正在做什麽?集體收看新聞聯播和天氣預報嗎?還是在執勤站崗檢查內務?又或是各自休息,望着夜空想着纏綿的心思?
往下看陸徽因已有些沉不住氣了,兩條短信息中間開始有未接來電,這時已到了十一點前後。
“可能是我打擾到你了,但請給我回一條信息好嗎,請告訴我你很好,你會照顧好自己。”
“孟嫮宜你為什麽關機了?我聯系不上你,我在千裏之外無能為力,我快瘋了。”
正要一一翻看,屏幕一閃突然進來一通電話,孟嫮宜頓了頓,按下接聽。
電話那頭果然是陸徽因的聲音,焦急和恐懼的情緒在聲線裏無處可藏。“孟嫮宜你終于接電話了,我,我……”陸徽因反而詞窮。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業城大雪覆蓋了整個城市,交通已接近癱瘓,不僅學校停課,我們也放假了。不用擔心,我很好。”
“那就好。”陸徽因沒再多說自己焦慮地幾乎一夜沒睡,雖然給蕭泯然打過電話但始終沒有親耳聽見她的聲音就是寝食難安。這份關心溶于骨血,他不知該怎樣安放才能不驚擾到她。
電話那頭有呼呼的風聲,孟嫮宜聯想到了大海。她問道,你是在軍艦上嗎?
“沒有,近期在休整,我們只安排了日常作訓。今天有水上科目,我游完了這個城市的海岸線。”
“會很辛苦嗎?”
陸徽因心裏很暖,嘴角高高翹起,一雙眼裏全是華彩。“不會辛苦,如果不拼命消耗體能的話夜裏總是夢到你,頻繁地醒來會影響第二天的訓練。”
孟嫮宜猝不及防被他這平淡無奇的話擊中心髒,她深吸一口氣,想把這道不明的異樣感驅逐出去。
陸徽因聽着她的呼吸聲心有不安,他想我又說錯了話,我們已和平結束了這段才幾天的戀情,我現在有什麽立場來說這些話呢?
“我其實還好也沒有特別想你,就是偶爾。就當我說錯了話,你別往心裏去,也別不理我。”陸徽因其實想說的是我也沒有特別想你,除卻清晨和黃昏,站崗和休息,也沒有特別想你,只是醒來和夢裏都是你,我相思成疾,以前不懂的詞句現在總在不經意間在腦海裏冒出來。小時候總奇怪母親哪來的這麽多詩詞要他背,現在忽覺大有裨益,不然也只會說些枯燥的我想你而已。
相恨不如潮有信,相思始覺海非深。一句而已,将他這份心思表達的淋漓盡致。
挂斷電話後手機再度黑屏,她只得再度關機充電。
陸徽因心滿意足往寝室走,在樓梯拐角時又接到了薛月明打開的電話。他心想着是該給她去個電話問候一聲的,于是心有愧疚地接起來。
薛月明開門見山地問道:“你在哪兒?回部隊了嗎?”
陸徽因當時心如死灰不知怎麽上的火車,這才想起還未和家裏做交代,滿心歉疚道:“在部隊呢,一忙起來就忘了打電話回去。還有我把車停在火車站的車庫裏,你讓師傅有空去取。”
薛月明一聲閉嘴氣勢十足驚得陸徽因張大了嘴,她輕咳一聲,用一種不容置喙的語氣道:“馬上和你那個所謂的女朋友分手,一刻都不能再等,立刻,馬上和她分手。我的态度很堅決,不用試圖說服我,要知道我薛月明說到做到,如果她不同意的話明天整個業城都會知道她的過去,我看她是不是不要這個臉也無所謂。”
就像被人從身後打了一個悶棍,陸徽因只覺腦海突然一片空白,“媽你說什麽?”
“我問你,她的名字叫什麽?是不是叫孟嫮宜?是不是你高中同班的那個轉校生?是不是那個被方家小姑娘作局害了的孟嫮宜?”
陸徽因很快鎮定下來,“對,是她。”
“居然真的是她?”薛月明氣得不行,語調拔高道:“她絕對不行,一個不再清白的女孩絕對不能進陸家的門,這要傳出去不止會影響你自己的前途,你又讓我和你爸的臉面往哪兒擱?”
“那不是她的錯,不該成為她人生的污點。媽你也是女人,為什麽不能理解她愛護她?”
“我能,兒子。”薛月明繼續道:“只要你和她劃清界限,我不僅可以理解她我還能幫助她。不僅是錢,關系我也能無償讓她用。”
“她不需要。”陸徽因回答地斬釘截鐵,“她不是你想的那種人。”
知子莫若母,薛月明知道陸徽因是個重感情的人,一旦動心怕不是容易放手。她只得改變策略懷柔為主,“兒子,你單着這麽多年我都沒意見,為什麽呢?因為我也想你找個最好的,能配得上你,讓你幸福的另一半。我問過嘉言,你們不過是老同學久別重逢在上海的一個酒吧喝了場酒罷了,人有時會分不清自己真實的感覺,你單身久了誤以為這是愛情也很正常,等你冷卻一段時間再回過頭來看看會發現這次不過是落花流水誤會一場。那時再和人家姑娘提分手恐怕真的會傷害別人了,你打小就頭腦清晰,這個道理還需要我來點明嗎?”
陸徽因沉默地聽着,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來自這個世界對她的惡意,也切身體會了一把她的顧忌和膽怯。開明如自己的母親尚且對她的那段遭遇如此介意更何況他人呢?若真的要将這事攤開來放在陽光下讓人圍觀,檢視和指點,他恐怕第一個難以忍受。
“媽你還記得我高中畢業,大學畢業乃至研究生畢業都為何沒有拍照片嗎?因為我心裏始終有缺憾,我始終介意為什麽人生中這些重要的時刻都沒有她的陪伴。後來進到部隊我選擇了最危險的海軍陸戰隊特種小組,要做軍中之軍,鋼中之鋼。再危險我也從沒害怕過,哪怕維和登陸時有子彈擦着耳朵過去也沒皺一下眉頭。因為我以為此生再無法擁有她,那麽我的生命必将有所缺憾,既然不能完整,那我只有選擇将它獻給我的祖國,直到哪天不能睜開眼了,蓋着國旗被擡回去,電視上會報道,某某軍某某艦隊陸徽因以身殉國,她可能會看到,然後為我驕傲或是感到悲傷。”陸徽因一字一句道:“媽,這個女孩我從高三一直等到今日,我不是一時興起意亂情迷,也不是被所謂同窗之誼沖昏了頭腦,我喜歡她的心意從來沒變,哪怕她已同我分手了也沒變。”
薛月明聽着兒子說着這些年她不知道的事情心思沉重,當說到他已分手時不由一愣,連陸禹安回來了也沒發現。
已經到了回寝室的時間了,陸徽因長話短說總結道:“媽你放心,孟嫮宜已和我分手了。可我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走出這段感情,可能窮極一生,也可能很快,也許吧,也許我會就這麽過下去。媽你別去騷擾她,這是我的問題。”
挂斷後薛月明還沉浸在陸徽因的一段剖白中,她既欣慰于她的兒子深情如此不是個玩弄感情的人渣,又難過于他愛上的姑娘她真的沒辦法接受。哀嘆兩聲一轉頭看到沙發上坐着的陸禹安不由一驚,三兩步走過去皺眉抱怨道:“老公,我想我可能做不了一個好婆婆。”
陸禹安神色不變,他在玄關看到了一雙男鞋,風格特征明顯,應該是自己大舅子薛雲開的。他來通常連夜也要走,深怕這個妹妹揪住了說個沒完。可今天怕是走不了了,大雪如此整城市都似是在童話般如霧如夢美得不切實際。
“又怎麽感慨頗深?”
“哎。”薛月明先是嘆口氣,“你還記得阿音高三那年方家來找你幫忙嗎?不知哪個大佬非要整垮方家,你出面才協商好。”
陸禹安極少用權力帶來的影響力去讨一個面子,但那次是個例外。且不說曾欠過方家人情,但對方明目張膽開出單子來要方家小姑娘一只手一條腿,這樣目無王法的作風他是斷然不能熟視無睹的。最後順水推舟既還了人情又化幹戈為玉帛也算得圓滿。他沉思後道:“怎麽?方家又出事了?”
“這回哪裏是方家,報應到你兒子頭上了。當初不該管的,否則你兒子也不會自責至此還要搭上一生。”
陸禹安不解,“阿音怎麽了?”
“原來早在高三的時候你兒子就情窦初開看上那個姓孟的小姑娘了,可後來又出了那樣的事,他不僅沒能将兇手繩之以法反而他的父親還幫着方家人擺平了此事,我想他後來得知真相後一定非常難過。現在想一想他的确非常不對勁,他高三畢業後的整個暑假都在長鴻待着,哪兒也不去就在鄉下的祖屋裏釣魚。我給他打電話讓他回來一起旅游他也拒絕了,起先只覺得欣慰他似乎一夜之間長大了,成熟了,可原來成長這麽疼,疼得他站在感情的原地不肯向前。”
後面的不用她再累述,陸禹安幾乎能聯想一切。“他現在的女朋友就是孟嫮宜?”
薛月明點頭,神情無奈。“我哥查到了她的名字我才知道,原來阿音這麽多年是困在她那裏出不去。不過她還真有本事,拿着國內的獎學金直接考取了MIT,一直念到博士畢業。據說博士階段還一直拿着獎學金,發表的論文全篇都是英語,甚至還有不知道哪個國家的文字,到現在去官網上還能找到她的名字。哎哎,雖然我哥把她的材料拿來了可我看完連她究竟研究什麽東西的都搞不懂,只知道和核能源有關。你可能不知道,她現在在新城區的研究院裏上班,拿着國家津貼,享受的待遇你都想象不到。”
陸禹安看着嬌妻不爽的神情不禁想笑,她這樣的女強人難得感到挫敗。“很優質的小姑娘,難得現在還有人肯埋頭做學問搞研究。”
“可是再優秀她……她曾經出過那樣的事,若日後被有心人翻出來還不得大做文章。你自己公安出身,結果連自己兒媳婦都出過這種惡性案件,說出去會讓別有用心的人利用的。”
陸禹安拍拍她的手,安慰道:“別把功利得失看得太重,這和你兒子的幸福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麽呢?”
能在這樣的家庭裏成長真是三生有幸,所以陸徽因對待感情才能懷有一顆赤子之心。
薛月明含情脈脈看着早已過半百的陸禹安,男人的變化總是緩慢,一點點長出皺紋,一點點将年輕時冷硬的性子變得柔軟,一點點知天命在成敗中找到微妙的平衡。老祖宗說的對,天下萬物不過陰陽,中庸才是王道。
“哎,說我思想封建也好,自私也罷,可我總覺得委屈了阿音,我不甘心。”
“胡說,人家女孩子哪點配不上他了?真要說起前程來,人家一個千人傑出計劃引進的人才豈非前程遠大?你可知院士才什麽标準?”
薛月明扁嘴,不情願道:“我家阿音說不上萬裏挑一但至少作風正派為人清白,你說說,一個女孩子就算再有本事但遭遇過那樣的事難說會不會落下點心理毛病。對,一定是這樣,否則她怎麽會甩了你兒子呢?”越說越覺得生氣,她一巴掌拍在茶幾上,憤恨道:“分了正好,我才不稀罕呢。漂亮又身世清白的女孩子多的去了,等阿音回來我能給他安排一個排的人相親。”
陸禹安解開脖子上的扣子,嘆氣道:“你呀,女人何苦為難女人就是這個道理,沒有惡婆婆,只有為了兒子争風吃醋的媽。我不是說過他的婚事你別插手嗎?別再查了,你總不會真覺得那小姑娘好欺負吧。”
“嘁。”薛月明不屑,起身給他泡茶,熱氣袅袅茶香四溢。“你還不是說不過問,結果呢?比我還要了解情況。你敢說你沒順道‘問問’下面人情況?”
陸禹安酷愛喝茶,但不用太講究非要做足一套功夫茶,簡單能喝就行。他啜飲心口,唇齒間起先是苦的,待茶水順着嗓子留下去後整個口腔充滿回味的甘甜。他對薛月明抵他不太在意,淡淡道:“我還真動過這個念頭,這姑娘實在太優秀,我也是俗人一個怎麽不好好奇?結果人家的單位獨立于省政府之外,我倒是想有些‘淫威’,可惜我不能以公文的方式發函過去打聽他們的工作。保密條例我們都是學習過的,更加不能知法犯法。”
聽到連陸禹安都在他那受了挫,薛月明更加不高興了。打開電視胡亂換了幾個頻道又關上,嬌嗔道:“這年頭真奇怪,越是不完美的越是稀罕。怎麽就生了個兒子呢?真是氣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