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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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雖漸漸下的小了但道路仍是難走,孟嫮宜留在醫院陪床。睡到半夜慕仲生忽然起身,病房的燈雖然都關了但走廊的光依舊可以照進來。
他下床想給她蓋被子,他印象中的孟嫮宜睡覺從來不老實,從床頭睡到床尾的事情常常發生。起先懷疑是慕仲生趁她睡着了捉弄自己,後來悄悄錄下來才發現果真是自己睡相不好。
可今天從孟嫮宜睡下到現在連頭的角度都沒變一下,他忽然很失落,站在窗前望着雪景發呆。急診還亮着燈,有保安和幾個穿着白大褂的醫生在冒着雪用鐵鏟一點一點清理門口的雪堆。他看了片刻忽然瞥見隔壁行政樓的回廊裏停着自己的車,煙瘾幾乎瞬間湧上來。他輕輕地走到衣架旁伸手去掏孟嫮宜的口袋,裏面只有一把車鑰匙和已關機的手機。
直到出了電梯穿過二樓長長的回廊才覺察到夜間的溫度遠比他預計的要低得多,他加快腳步往行政樓走,途徑康複科室時看到一個齊耳短發的女人在一間有亮光的房門前蹲着,随着越走越近看得越清楚。她的身影瘦削,裹着厚厚的羽絨服顯得腦袋小小的一顆,埋着頭不知道幹什麽。
夜半時分見到這樣的場景真是瘆人,慕仲生煙瘾很重只想快點打開車門拿到煙,其餘無暇顧及。
穿過連廊後從樓梯走下去,推開木門的瞬間大雪撲面而來吹得人睜不開眼。突然有急救車冒着風雪而來停在一側的急診門前,有醫生沖出來接人。短暫的熱鬧被厚重的遮雪簾阻隔開來,他一邊劇烈咳嗽一邊解鎖車子,後備箱的收納盒裏果然還有一條煙,他快速撕開拿了兩包裝進口袋将其餘的放回去。
再度回到樓房裏宛如隔世,他靠在急診室對面的過道裏吸煙。整個醫院只有這裏還有些生氣,他淡淡地看着,影子拖在地上拉成一個細長的形狀。受了涼風頭又再度疼起來,半個頭都像是被人用錐子一下一下伴随着心髒的跳動而用力刺下去似的,他皺着眉,默默忍受,表情陰沉。
院長已去巴厘島和妻子共度結婚紀念日去了,栗扶搖只好替他守住這個惡劣氣候的夜班。急診科是必不可少的行程,他思前想後在羊毛衫外又套了一件薄的羽絨馬甲,衣服外套的內襟裏滿滿當當貼上了暖寶寶,這才心滿意足地推門出去。
溜了大半圈後他在急診室前看到一個眼熟的背影,他第一反應是蕭醫生朋友的男朋友。畢竟兩個人的關系是否親密是一種相當微妙的感覺,有心遮掩或是刻意疏遠也會不那麽自然,更何況他二人也并未掩飾。
他鬼使神差掏出手機遠遠的拍了一張側影,然後高興地打給了蕭泯然。他一直找不到什麽好借口給她發微信,這下子終于有話題了。
他發完後一看時間,居然将近一點了。也不知道她睡了沒有,栗扶搖心情複雜地走過去打招呼。
慕仲生不知在想什麽格外入神,栗扶搖喊了三聲才讓他魂歸體內。
兩人客氣地打招呼,栗扶搖提醒道:“你煙瘾似乎很大。”
慕仲生又吸了一口,這才按滅在垃圾桶蓋上。“沒別的愛好了。”
“這可不能當愛好,聽醫生說你肺部的片子不太好,多少克制點吧。”
慕仲生看了他一眼,不似探究也沒有惡意,但卻讓人覺得不太舒服。他的倨傲長在骨子裏,流淌在血液中,就連不經意的一個眼神也無法掩飾其中的傲慢。
“你和孟嫮宜很熟?”
“不太熟。”栗扶搖可不想叫人誤會他和孟嫮宜的關系,要命,祈仰止知道了會和他拼命。“你們好像更熟一些?”
慕仲生沒回答,只伸手去拿煙,煙盒在手裏翻來翻去又揣回口袋。他總有辦法讓氣氛變冷,凝固,然後聊不下去。
冷風陣陣地透過縫隙吹進來,冷得讓人齒寒。留在栗扶搖想結束這個話題時,正巧有急診的護士去庫房拿東西,途徑時同他打招呼,“栗主任你怎麽在這站着?”
“我來看看,裏面忙嗎?”
“又接了三個。”見着護士越走越遠,栗扶搖正要開口,慕仲生已轉過來伸出手來,兩人季節性地握過手,慕仲生略點下頭,轉身走了。
栗扶搖抱着胳膊沖進急診室旁的休息室,裏面暖氣充足仿佛人間天堂。他搓搓手掏出手機,果然有條未讀信息躺在列表裏。
“這是誰?我們醫院接了明星?這深更半夜的看什麽科?”
栗扶搖嘴角翹起,回複道,“不是明星,你朋友的朋友。”
“誰?”蕭泯然一頭問號。
“你有幾個朋友嗎?我怎麽不知道。”栗扶搖非常不滿。
“你是說孟嫮宜嗎?她居然藏着這麽帥的大帥哥?可是大半夜的在急診幹嘛?”
“昨天晚上來的。”栗扶搖躺進沙發裏同她一句一句地聊天,既不敢回複地慢了,也不敢太快,真是煞費苦心。
“你說話怎麽總是說一半?急死人。這下好了,我連書都看不下去了,八卦害死人。”
“我就知道這些啊,不過他們看起來很親密。病人的隐私我有保密的義務,恕難奉告。”
“多親密?我不信,孟嫮宜有男朋友了,她才不是一腳踏兩條船的人。”
栗扶搖将手機調成震動模式放在茶幾上,然後起身倒了杯白開水,喝了一口覺得沒味道,又翻箱倒櫃地去找茶葉。手機在木質茶幾上嗡嗡震動了兩聲,他勾着嘴角笑了笑沒搭理。等他找了半天一無所獲後坐回沙發上,不用解鎖也能看到五條未讀信息。
“人呢?”
“真的親密?”
“騙子。”
“他倆什麽關系?說不定是她哥哥呢。”
“哎呀,我又要失眠了。”
栗扶搖撿起手機慢條斯理地回複道:“我這兩天要去省城出差……”言外之意自不言喻,他等着蕭泯然自投羅網,自己發出邀請。
有人推門進來,大馬金刀坐在他對面。小楊醫生端起他剛泡好還沒來得及沾嘴的湧溪火青仰頭喝幹,打個飽嗝,綿延的甘甜自舌根慢慢擴散在整個口腔中,讓人忍不住啧啧嘴,“好茶。”
這種茶在業城買不到,因為喝的人少,商家也就不再購入。這一盒還是去年院長陪着局長去山裏小住時匆忙買回來的,量不算多,味道也不如明前茶的味道好,但他就是喜歡。
小楊醫生一貫呆頭呆腦看不懂臉色,不然也不會和蕭泯然玩到一處。他見栗扶搖直直地看着他,撓撓頭笑道:“是不是我新做的發型特別顯氣質?”
栗扶搖在內心長嘆一口氣,起身去泡茶。
小楊醫生不死心道:“果然男性在審美方面遠遠落後于女性,連蕭醫生都誇我氣宇軒昂鶴立雞群,鶴立雞群懂嗎?”他用手指着自己心口戳了兩下,滿臉驕傲道:“鶴。”
栗扶搖筆直地站在飲水機前俯視他,雖被諷刺為雞,惱怒之餘還不忘了問一句正事。“你一直和蕭醫生有聯系?”
“有啊,她走的時候還是我開車送到火車站的。”
栗扶搖的臉色漸漸沉下來,若是換了雪妮在場絕對嗅出了危機,可這裏坐着的偏偏是七個心竅只開了六個的小楊醫生,他還在不知死活地繼續點火。“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這家理發店的理發師真的有兩把刷子,你發現沒有,自打蕭醫生換了個發型後後連穿衣服都有品味了,護士們都說像換個人一樣。好歹我也學過十年的素描,看比例可最拿手了,三庭五眼黃金分割之類的我居然看走了眼?啧啧,這樣想蕭醫生五官真是端正,很耐看呀。”
“是麽。”栗扶搖短信已經發出去了,可那頭突然沒了動靜。他心情不太好,口氣不善。
“哎哎我跟你說,學習班有人對蕭醫生格外關注,打聽到我這裏來了呢。”說着小楊醫生哈哈哈地笑起來,“你說我要不要把蕭醫生工作證上的照片發給對方看看,哈哈哈,他說不定想去看看眼科。”
“我看你是太閑了,昨天急診主任還說他們忙不過來,我看幹脆把你調過來吧。”
小楊醫生再傻也知道栗主任生氣了,只是好端端的這火氣打哪兒來的呀?他端着杯子站起來腆着臉笑道:“別別,我突然想起還有點事,我先走了。”他靠着牆拉開門把手擠出去,大氣都不敢出深怕刺激到他。
門外傳來手機信息的提示音,小楊醫生發出輕輕地一聲,“咦?奶奶說的對,背後不能念叨人,正所謂念念不忘必有回響。”
栗扶搖猛地站起來一把拉開門,小楊醫生驚訝地張大嘴,手還維持着拿手機的姿勢,可手機已經被栗扶搖拿走了。
栗扶搖飛快掃了一眼,“小楊醫生在嗎?麻煩你點兒事行嗎?”
栗扶搖瞬間明白了,她這是轉移了目标。他二話不說食指一劃就删掉了。淡定地将手機還回去,“你手機屏幕太大了,笑的時候當心,容易誤操作。”
小楊醫生一臉茫然,接過來看了又看,呆呆地問道:“是不是來過信息?”
栗扶搖用一種關愛傻子的眼神注視他,輕嘆口氣道:“壓力太大就休息兩分鐘,時間還早,去,接着喝茶去吧。”
“哦。”小楊醫生捧着杯子去接水,見栗扶搖走遠了這才躲進牆角裏給蕭泯然撥電話。嘟嘟兩聲後傳來蕭泯然很輕的聲線,“又要麻煩你了。”
兩人嘀嘀咕咕說了好半天,小楊醫生臨危受命分外激動,方才接診的幾個人都已安置好,他心想着快去快回應該沒關系正要走,救護車拉着警報又進來了。
外面風雪已停,天空幹淨地能似乎能将外太空的星星們一覽無餘。一切都靜悄悄的,天地間的污濁得到淨化,人類渺小如蝼蟻,有什麽值得堅持呢?
慕仲生再度穿過兩棟大樓之間的回廊,回廊的盡頭是康複理療中心,先前見到蹲在門口的那個女人已經席地而坐了,深藍色的長褲上有不少泥點,羽絨服很大像是男款,一張臉看起來飽受風霜的摧殘。走得近了隐約還能看到風幹後的淚痕,原來是蹲在這裏哭,一點聲音也沒有,想必真的是受了很大的打擊卻還在拼命忍耐。
他目不斜視快速走過去,這個時候忽略他人的悲痛克制自己的同情之色是最大的善意。
病房裏孟嫮宜并沒有在睡,她穿着一件高領的毛衣抱臂站在窗子前,眼神遠眺,聽見門響回過頭來看。
這樣沉默寡言卻眼神柔和的孟嫮宜他并不喜歡,太過理智,分得清人世險惡嘗過人情冷暖後的寬容讓人失去棱角。這不是那個在他守護的世界裏肆意妄為笑得像個沒心沒肺的孩子的女生,曾經,在她世界觀還在拆骨重塑的時候,兩人各自懷着疼痛的情感困在一起。那種相依相伴的感覺讓慕仲生感到心安,他願意同她骨血相連攙扶一世。他沒有說過,她也沒問,命運說互道晚安,就真的漸行漸遠,一個踏上征程,另一個留在原地徘徊,焦躁,等她回來卻又怕她回來。
兩人相顧無言,慕仲生陪她站着。這個角度從窗外看出去能看到一輪碩大的皓月,也能看到急診是士門口紅色不熄的燈。路上一個行人也無,腳印也無,像極了人間仙境。
孟嫮宜率先打破沉默,“什麽事值得你冒着這樣大的雪來找我?”
慕仲生眉目總是陰郁,像有太多的事郁結于心,久了,就怎麽也沒法将它們一一釋放。
“你的男朋友對你如何?”
孟嫮宜似是毫不意外他會這麽問,更像是在等他這樣問。“他很好,特別好,好到我不知所措想逃離。”
對于她的過去慕仲生再了解不過,可聽見她親口說出來心口還是一痛。
“雖然已經分手了,但總算我嘗試過和一個這麽優秀的男生戀愛,那種甜蜜足夠回味一生了。”
慕仲生突然想吸煙,他放在口袋的手指捏着煙盒不斷收緊又放松,肺管和胸口一樣憋悶,他握拳放在唇邊一陣猛咳,咳完全身到處都在痛,他不知該捂住哪裏。
“不如,我是說,不如到我身邊來。”慕仲生嗓音低沉中正,聲線沙啞如蜜糖溶于霜花。
只此一句,他花費了十多年終于說出口。他自知卑劣,但仍想一試。
孟嫮宜聞言轉頭看他,目光裏的驚訝轉瞬即逝,并沒有他設想過的任何一種情緒。她眼中沒有漣漪,反倒讓慕仲生難受。愛或恨都是劇烈的,唯獨平靜最傷人。
“別讓關系變得更複雜,你知道的,顧……”孟嫮宜頓了頓,這個名字即使在唇齒間過一過,她都不知該用什麽樣的口吻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