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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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翻過這僅剩的幾頁日歷便是新的一年了,時光匆匆,總讓人忍不住念叨一句過得太快。顧寶兒嘴裏叼着一根冰棍在翻圖冊,精祯裝訂限量發行的品格年度紀念冊,裏面有一張碧海藍天的創意設計就是出自她的手筆。雖然最終奢侈品廣告商還是壓了下來沒能發表,但被奢侈品的一個高管看中随手推薦給了一個不相幹的手表商,成為他們當年主打款的插頁。因為只有24開的大小,所以價格不止打了一點折扣,這讓顧寶兒心疼了好久。
但沒想到這個概念創意幾經波折還是嶄露頭角以另一種方式讓人為之眼前一亮,它被品格的編輯一眼相中,不僅登上了推介頁,還被收錄在年終總結一般重要的紀念冊中。
顧寶兒坐在辦公室裏愛不釋手地翻了又翻,扯着嘴角樂開了花。先前的辛苦都在這本精美的雜志面前不值一提,她一直相信想要飛得遠就要把地平線忘掉。
手機突然嗡嗡作響,來電顯示是三叔。
“喂?三叔好。”
“嗯,你好。聽說你又離家出走了?”
“怎麽是離家出走?我這是獨立自主讨生活,不能總做一只米蟲吧,啃老可恥。”
“你可把你媽媽氣得夠嗆,家族群被你屏蔽了吧,去看看她的火氣有多大,你就知道這次做的有多離譜了。”
“嘿嘿,三叔你好壞,當初我問你如果有枷鎖要禁锢你,你是選擇勇敢打破世俗還是遠走高飛自謀出路時你怎麽不說離譜的?事已至此就繼續做我的燈塔指引我前進就好,千萬不要熄滅呦,不然我會轉告爺爺你的諄諄教誨對我有多麽大的幫助呢。”
顧森之笑了笑,深刻的法令紋舒展開來,使得他這樣嚴肅刻板的面容有一種反差的魅力。他年輕時想必也是極為英俊的,顧家男兒基因的好全表現在皮囊上,脾氣和心性好似總有些缺陷。
“要麽打破世俗,要麽遠走高飛,你給的選擇可不多呀。”顧森之望着湛藍的天和朵朵白雲出神,“你放棄了你母親安排的路非要自己走,這份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精神可嘉,自己讨生活辛苦嗎?”
“辛苦啊,怎麽會不辛苦。最窮的時候連房租都交不起呢。”顧寶兒一想起房東敲門的聲音仍心有餘悸,咧嘴笑了笑,又滿不在乎地将吃幹淨的小木棍用力一扔,随着一條漂亮的抛物線在空中劃過,小木棍啪嗒一聲落在垃圾桶旁。“可在家睡覺睡久了還會腰疼呢,辛苦算什麽?”
“真是年輕無敵,三叔為你感到驕傲。”顧森之笑道。其實晚輩裏出衆的大有人在,不少幾個說是行業的佼佼者并不為過,可他還是喜歡這個資質平平,甚至連長相都不出衆的小侄女。家族聚會的時候躲在角落睡大覺,人前卯足了勁裝乖巧和呆萌,大家在誇獎同齡的孩子哪兒哪兒出衆,她嘴裏塞滿了吃的,腮幫子鼓鼓的像極了孟嫮宜養的那只倉鼠。騰不出嘴來附和,就一個勁兒地鼓掌,臉上表情豐富多彩,愈發顯得她的能力一般。
長輩們實在說不出她的好來,可別人都誇過了,她又捧着臉笑意盈盈萬分乖巧地看着你,最終大家都一致認為她好在心态上,不争不搶不卑不亢,甚至連嫉妒都沒有,赤子之心實在難得。匆匆誇完起身就走剩下顧寶兒一個人笑着落得清淨。
可若是你關注了她,你會發現顧寶兒不論哪個長輩都能一口叫出稱呼來,對答有理是因為投其所好,她察言觀色的本事高強,連老太爺也被她哄的團團轉,吃飯破格要她這個小輩坐在身旁伺候着,陪着說說話,再包個超級大紅包,連偏心都舍不得做在暗地裏委屈了她。
顧寶兒為人情商高過智商,這樣的風格恐易成長為偷奸耍滑愛走捷徑且沒有責任擔當的小人,可偏她不知為何有些事情看得通透遠超常人,底線和規矩一樣不少,吃苦和率性俱在,她像個苦行僧,這種比喻可能不太妥當,但她這種且随心過自己生活什麽苦都吃得,又有些灑脫過頭貪戀繁華美色的模樣讓她母親頭痛欲裂。
顧森之有時會覺得顧寶兒生錯了性別,她的浪蕩和漂泊感遺傳的是顧家男兒的基因,她沒繼承顧家女兒們的美貌就算了,怎麽這種低劣的東西傳個實打實。
“其實三叔這次給你打電話是有事相托。”
“沒問題,只要我能力範圍內的都可以。”
“仲生現在人在業城,他的性子略有些偏執,認準的事情百死不悔。可心思又重不易開解,這次他去業城見一個人,我着實有些擔心,但又不好親自過問,能不能麻煩你這個鬼精靈替我跑一趟看顧一些。”
“咦?仲生哥哥在業城?那豈不是離我很近。算起來我也快一年沒見他了,他結婚了沒?”
顧森之苦笑,“要是結了就好了,我何故還能愁白了頭?”
顧寶兒合上紀念冊,開誠布公道:“三叔你知道的,我以前最喜歡的就是仲生哥哥了。我要動真格的去追他了,到最後受傷了你能負得起責任嗎?你怎麽跟你哥交代?”
顧森之揉揉額角,這丫頭也不是個省心的。可他要的就是她這樣有頭腦又有沖勁的姑娘去攪動慕仲生這潭死水。他陷在過去太久了,還一直放縱自己沉淪,別的誰施以援手都會被拖下去萬劫不複,唯有顧寶兒他有這個信心,好的姑娘不在皮囊,并且慕仲生也一直欣賞她。他不能真的由着他孓然一身孤獨終老,更不能讓他步自己的後塵。
“若你真的動心決意下嫁,我相信你母親會買上一車的鞭炮來慶祝的。要知道不婚放在古時候可是大罪過,你現在年紀還小只當你心性不定鬧着玩而已,再過兩年恐怕嫂子她們就要動真格的了。”
顧寶兒噘嘴,她并不美,傳統意義的那些美女标準她統統沒能遺傳到。
“好吧好吧,如果是仲生哥哥陪我過一輩子的話我倒是能夠容忍。”她吃吃笑起來,“光是看着仲生哥哥的臉我就生不起氣來,什麽家庭矛盾都會掐斷在萌芽階段。”
若真是如此,顧森之也會買上一車的鞭炮放一放的。
顧寶兒一直生活在省城,距離業城走高速不過一個小時的車程。但此時的業城被大雪覆蓋,高速封閉還未開通,她托着下巴想了又想,只得開車回家收拾了幾件換洗衣服拿上錢包和證件就打車去了火車站。
很多途徑業城的高鐵都還在開,她毫不費力地買了一張下午的車票。26分鐘而已,幾乎不夠在高鐵上撸完一把王者的時間。
慕仲生将醫院定位共享給她,顧寶兒沒走任何彎路直奔着他而去。
這一路萬分順利,都讓她有一種被幸運女神格外眷顧的錯覺。
慕仲生又穿着他來時的衣服,襯衫和西褲才最襯他的英挺貴氣。顧寶兒就是迷戀他身上的氣質,眉目冷郁而沉默寡言,抽煙的剪影像黑暗世界的王者。
顧寶兒走進去的聲音驚動了他,他驀然回首,黑亮的眼眸裏一閃而過似是有光,然而在他定焦在她身上時,卻只是黑沉沉讓人不能抗拒的注視。
他輕晃了晃手裏的煙,詢問道:“能否讓我抽完?”
這樣紳士的問法顧寶兒從來招架不住,挑眉笑了笑,“随意。”
慕仲生就真的将這支煙抽完沒有再點,轉身給她倒了杯水,認真算起來他認識顧寶兒的時候她才4歲,一眨眼二十年過去了,好似每年見她都不一樣。她從穿着公主裙紮丸子頭的小姑娘一點點長成了大姑娘,印象最深的那次是她躲在晚宴的角落裏喝酒,五彩斑斓的雞尾酒在她手裏搖來晃去,她仰着頭一臉誠懇地問他,是不是王子都只愛顧蒹葭那樣的公主?
顧蒹葭與她同歲大了月份,是爺爺的哥哥那邊的孩子,算起來顧寶兒得叫她一聲堂姐。兩人在同一所初中念書,不同班卻同年級,所以免不了被拿來比較。她念書不太用功,腦袋也不如顧蒹葭靈光,所以從小到大都是作為綠葉陪襯的存在。她總笑嘻嘻地附和着蒹葭堂姐好厲害的言論,久了大家就真的将她遺忘在角落。
慕仲生作為外姓的收養子,自然也是受到鄙夷和冷落的存在,顧寶兒伸長了胳膊舉着酒杯去和他碰杯,“敬這個我不喜歡的顧家一杯。”說着一仰頭就喝幹了,她笑着對他說,心愛的男孩子昨天才和她表白,今天就和她分手了。學校裏都在瘋傳,說下午蒹葭表姐當衆拒絕了他,還把他寫的情書交給了年級主任。他哪兒會寫什麽情書,還不是我寫給他的?
她笑着笑着突然站起來,“仲生哥哥,我吧,可能真的對這個看臉的世界絕望了。除了你,你長得比他們都好看,人也比他們好,等我長大了就來做你的新娘好不好?”
她稚氣未脫的聲音尤言在耳,她說等我長大就來做你的新娘。
慕仲生從未往心裏去,他感情淡薄,那時以為自己大抵是不會愛上什麽人的。可人生充滿未知和奇妙,誰真的能看透呢?
只是一晃神的功夫,顧寶兒已經将床頭的病歷本翻看一遍了,“仲生哥哥,你這不能抽煙了,雖然高燒退了,但肺部感染還沒好,要戒煙酒和辛辣刺激呢。”
慕仲生溫和地笑了笑,沒有說話。
“哎,你這樣是不行的。”顧寶兒一臉的無奈,她後面那半句話沒說出來,其實她想說的是你這樣不行的,萬年冷漠的冰川臉這樣笑太寵溺了,是個妖精都不會放過你的。
挂的水還有兩小瓶,顧寶兒甩掉厚厚的羽絨服坐下來安心地拿出ipad出來,她最近對中世紀黑暗時代的建築和壁畫格外感興趣,一有時間就想上網去搜一搜看一看,這能刺激她的創作靈感。
兩個人都不做聲,房間陷入了安靜。護士期間過來換了一瓶水,慕仲生問她,“你在看什麽?這麽入神。”
“嗯?”顧寶兒一臉茫然地擡頭去看她,後知後覺道:“哥哥你念過聖經嗎?”
慕仲生不信鬼神,甚至沒有信仰,當然更不會去看聖經了。
見他搖頭,顧寶兒略略沉思,又問道:“那哥哥你總該聽說過末日一說吧。歐洲有一個很有名的學者有一種觀點,認為人類處于歷史第六階段也是最後一個階段,既聖經在啓示錄裏預言的末日,故而有黑暗之意,所以歐洲的這段歷史被稱做中世紀黑暗時代。我才發現這個時代的藝術宗教色彩濃厚的同時又非常野蠻,明明大家整天都活在被宗教支配的恐懼中,但總有些天才們不甘寂寞非要搞些發明創造,你說好好的造個聖索菲亞教堂就算了呗,非要創新弄個pendentive,還美名曰象征耶稣質樸之外,內秀于心。哈哈,他們可真逗。”
慕仲生并不太了解中世紀,只是覺得她認真的樣子光是看着就好棒,這種無時無刻不在豐富自己內心的人有種不可言說的魅力。尤其當作興趣來研究,哪裏會有時間悲春傷秋顧影自憐呢?
“每次見你都朝氣蓬勃,你好像一直在奔跑,都不會覺得累。”
“怎麽會呢?”顧寶兒用手指劃了一下屏幕翻頁,不能茍同道:“現在不能叫朝氣蓬勃了,得說元氣滿滿。”說着還做了個最流行的比心手勢,俏皮道:“愛你呦。”
慕仲生勾起嘴角笑了笑,扭過頭去。
顧寶兒順勢盤腿到床上同他面對面坐好,一臉嚴肅道:“我叫你仲生哥哥,你是不是以為我就是把你當哥哥看待?”
“不然呢?”他略略擡起低垂的眼簾,黑沉沉的一雙眼盯着她,聲線嘶啞,“你才多大點,當然是妹妹。”
顧寶兒被他這麽一望三魂去了七魄,好像那古書裏說的那樣,狐貍精也只抛了個媚眼如絲的秋波罷了,她連靈魂都蕩漾起來。哎,真真是沒用到了極點。
她的一雙眼睛生的極好,雙眼皮自眼角裏蜿蜒而出,眼珠子是輕微的褐色,迎着光看會有些微透明的玻璃珠質感。眉骨有些凸,眉毛修的彎彎很大程度修飾了她偏硬朗的面相。此刻的顧寶兒笑得狡黠,像只偷腥的小貓,親昵讨好會使盡渾身解數來叫你放松戒備。“仲生哥哥,我是遠道而來挖陷阱的獵人,你可要當心了。”
這種話落在誰的耳朵裏都是□□裸的調情,可慕仲生偏覺得顧寶兒身上有他受用的嬌憨,這麽多年她真真假假說出的情話一籮筐,每次都是淺嘗辄止,沒等他拒絕她就扭身跑遠了,下次有機會偶遇,她仍舊說,他學會了聽着然後一笑而過。有什麽辦法呢,顧寶兒一副游戲世間的姿态打馬流浪哪兒也不留戀,她的玩笑從來沒兌現過,他又怎麽可能真的在意。
慕仲生擡手揉了揉顧寶兒的發頂,又滑又涼,手感出奇的好。他輕嘆口氣,頗有些落寞道:“我早落進陷阱了,苦苦掙紮至今無果。可獵人偏不自知,還以為我千裏而來不過是路過。”
顧寶兒神情不變唯眼神微微閃爍,而後笑道:“哥哥,等你這瓶水挂完咱們出去吃飯唱歌吧,還有幾天就是新的一年了,要不要和我一起跨年?”
就是顧寶兒不說慕仲生也是準備請她吃飯的,聞言去按鈴拔針頭。
顧寶兒手慢沒能攔住他,氣得直跺腳,“哎呀哥哥你真胡來。”
慕仲生使喚她去醫生辦公室請假,自己拿過手機打電話。還是盲音,慕仲生也是個不喜歡交代自己去向的人,現在終于因果輪回報應不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