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047-

-047-

顧寶兒因為工作的關系經常到處跑,業城的業務她也接過,因為改文案的關系還專門來業城住了五天。說不上特別熟悉,但大致方向還是知道的。

慕仲生就更熟了,顧寶兒一說要去陸家私房吃魚他腦中立刻就出現了路線圖。這家店很有名氣,據說是領導人曾經品嘗過,不僅大力贊賞還合影留念。他那時一回業城就會帶孟嫮宜去吃,她有段時間非常愛吃魚,卻吐不好刺,只能去陸家吃那種特別服務的,剔骨去刺的海魚。有時覺得往事并不久,還在昨夕。可再三思量才驚覺一切已不可尋。

雪後的業城路上行人多過車輛,皚皚白雪沒過路牙石和低矮的灌木叢,有薩摩耶興奮地在人行道上撒歡,有牙牙學語的孩童穿得像個雪球被年輕的爸爸騙到樹下,一腳踹上樹幹如雪崩般瞬間将小娃娃淹沒,還有忙着拍照曬朋友圈的小情侶,人間百态,不足一一細說。顧寶兒托着腮冷眼旁觀,這些事她都覺得好笑,捂着肚子指給慕仲生看。可她的笑只是如此,笑過就算了,她不會往心裏去。

她是這俗世衆生中的一員,可她心裏卻從沒這個認同感。

填飽了肚子的顧寶兒又變得精力充沛,她開車拉着慕仲生在市區瞎轉悠。有朋友給她打電話約她壘長城,她嘻嘻笑着罵他們又想組隊騙她錢。她活得太肆意,嬉笑怒罵無所顧忌。

末了她将車停在一家會所的門口,寒冬臘月裏推門進去滿眼都是膚白貌美胸大腿長的姑娘們排成兩排拿着小包站着,見人進來集體鞠躬問好。

顧寶兒選了個小包,也沒點酒,也沒要姑娘,低消唱歌,引得領路的姑娘頻頻抛出大白眼來。

慕仲生好脾氣地跟着,不做聲,徑直坐到沙發上拆開一包煙來。顧寶兒坐在點歌臺前沖他示意,“要不要來一首?”

“你盡興,不用考慮我。”

顧寶兒略略挑眉,笑意頗深。“那我自由發揮了,可別聽得太感動了,流下激動的淚水。”

慕仲生不做聲,低頭撕了一包煙。正要點上,手機屏幕閃爍起來,來電顯示正是顧森之。

他推門出去接電話,兩個男人除卻工作上的事一時間不知有什麽可聊。兩頭都是空曠的呼吸聲,顧森之率先打破沉默,“寶兒說要去找你,可找到嗎?”

“我們在一起,剛吃過飯,現在在唱歌。”

“她性子跳脫又有主意,恐怕會鬧地不能消停。”

“她一直很有分寸,哪會做些讓彼此都下不來臺的事情。”慕仲生認識她不是一天兩天,對她多少還算了解。

“也是,你二人也算自幼相識了,知根知底相處起來比較容易。”

慕仲生輕輕嗯了一聲,的确不會累,也不怕相顧無言會冷場,顧寶兒自己也能玩得開心,不需要他來刻意讨好或附和。

回到包間裏燈光已調成了迷離的暗色調,顧寶兒就坐在點歌臺上一首接一首地唱,間或回過頭來一邊鼓掌一邊沖他要水喝,一雙眼滿是閃亮的光,她不美,從來就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美,可她自信,這份氣質實在難得。

慕仲生靠在沙發上抽煙,聽她唱些高亢的,抽風一樣流行歌曲。他沒什麽愛好,也不怎麽聽歌,最多是陪顧森之去看歌劇,或聽一兩場鋼琴音樂會,久了竟也能聽出些其中的妙處來。

他自知自己的無趣,他想,唯有在孟嫮宜身邊時才不會覺得日子枯燥乏味,哪怕只是相顧無言各做各事,他也覺歲月靜好無可指摘。

畫風突然一轉,顧寶兒切到一首慢歌上來。她調整好坐姿,目不轉睛地盯着大屏幕上播放的mv劇情,一張巴掌大的臉孔上是難得一見的認真。她刻意壓低了嗓音,款款開口唱道:“曾經真的以為人生就這樣了,平靜的心拒絕再有浪潮。調子平平,說不上多曲折多有技巧,平鋪直敘地唱着,有人問我你究竟哪裏好,這麽多年我還忘不了。”

慕仲生坐在煙霧缭繞中眯起那雙平日裏總是冷冷看着一切的眼,靜靜聽完了整首歌。的确是鬼迷心竅,不然哪裏來的魔力,怎麽就忘不了?

顧寶兒唱完這一首歌後從點歌臺走下來坐到他旁邊,遞過去一瓶礦泉水,擰一下。

慕仲生輕松地擰開又遞回去,顧寶兒喝了一口狀似不經意地問道:“大雪封城也擋不住你的腳步,想必這座城裏有你特別在意的人吧。”

特別在意嗎?慕仲生扪心自問,這麽危險也敢來,究竟是執念太深?還是動了真感情?

“哥哥,那你告訴她了嗎?你的想法和感受?”

慕仲生輕彈煙灰,手指修長而有力度,他全身都散發出可靠的訊息。顧寶兒想,若是躺在他的懷裏去看雲卷雲舒的話,內心一定格外安定。不怕風雨,更不怕人心。他神情微黯,反問道:“說到什麽程度才叫告訴?”

“若是心心相印,一個眼神,一個點頭都會跟他走。就算你的心意再隐晦,說出的話八杆子打不着也沒關系,她會牽強附會自己找到哪怕一絲一毫的聯系都可以讓她有勇氣。”

慕仲生笑了笑,這麽冷峻的人笑起來真要命。“反之呢?”

顧寶兒很心疼,這樣神傷落魄的男人真能勾起女性的母性光輝,他何嘗不知反之呢?總歸一切都是拒絕的,容不得你半點幻想的餘地。她張了張嘴,到嘴邊的那句反之就是被人發了好人卡生生是咽了下去。這麽殘忍的話當事人尚且不敢說,她何苦做這個當頭棒喝的壞人?

罷了罷了,顧寶兒咕嘟咕嘟一口氣喝了大半瓶礦泉水,長嘆口氣心想,郎心已丢,用情至深,怕不是良人。

放下瓶子深深看了眼慕仲生,幽幽道:“我學會的法則中,最簡單最有效的一條就是,拿得起放得下,相信萬事萬物有舍必有得。”

“知易行難。”慕仲生剛滅了煙,閑着拿起手機正巧有電話進來。來電顯示沒有顯示姓名,卻有個跳動的休止符。顧寶兒清楚地看見他眼底一閃而過的華彩,男人若是專情起來,模樣最直接也最動人。

顧寶兒瞬間便明白了他隐晦的心意,這通電話來自他心尖上的女孩,唯有她才會讓冷情的這個男人燃起溫度來。

“醫生查房說你不在,你現在在哪裏?”

慕仲生不假思索地報出地址,又解釋道:“我妹妹來了,所以出來請她吃飯。不過我和醫生請過假,并不是擅自離開的。”

“你不方便那我不過去了,你好好招待她,我先挂斷了。”

慕仲生不說話也未挂斷,單手抽出一根煙含在嘴裏,打火機發出吧嗒一聲銳響,孟嫮宜耳尖聽到了,微怒道:“又抽煙,你這樣不配合什麽時候才能康複?”

他忽然無聲地撇了撇嘴角,那是種怎樣的笑意呢?無意識狀态的反應,恐怕連他自己都未察覺到就已作出了這個表情。他當真是毫不猶豫地把煙吐出來揉碎在煙灰缸裏,語調卻依舊平平,“你遇到什麽事了?誰讓你覺得辛苦?”

孟嫮宜終于輕喘口氣,停頓半晌才開口道:“有些感情像行軍者,負重百裏口渴卻無綠洲。若是一直沒有也能繼續繼續前行,可偏偏遇到海市蜃樓,那種渴望瞬間擊破理智,寧死也不信這是假象。”

“你們出了什麽問題?”

這間辦公室的空調只開了20度,溫度并不高,可她坐立難安,只覺後背有汗濕噠噠的讓人煩躁。

“一個人在黑夜裏站得久了就會覺得夜色如銀普世安好,有人待你如初,愛你入骨,反倒害怕此等深情被自己辜負。”她頓了頓,還要張口說些什麽,有人推門進來了。孟嫮宜禮貌地站起來看着秘書,陸禹安緊随其後進來,眉目間神色古怪。他道:“真是抱歉小姑娘,我原本只是想以一名父親的身份見一見困擾我兒子數十年的女孩子,聊聊天,增加一些彼此之間的了解,看看是否可以打消你的某些顧慮。”

這個男人身上有着不怒自威的威儀,也有書生的書卷氣,樣貌和陸微因有六七分相似,相較而言面容更加粗曠硬朗。想必平日裏殺伐決斷慣了的,極少有什麽事會脫離他的掌控。今日應當是遇到了讓他頗為震驚的事情,所以銳氣不再。

孟嫮宜沒有接話,同他對視超過半分鐘。兩人眼裏都有自己的堅持和坦然,這讓陸禹安在心裏長嘆一口氣。他已查到她的信息,包括她被解救的身世和死去的母親。說知道後沒有猶豫是騙人的,身世太坎坷的孩子都太早同這個世界對峙,他們空有滿滿地委屈,怎敵得過這世界的冷酷?她能走到今日不知吃過多少苦看透多少人情冷暖,太有主見的女孩子可敬卻不可愛。她們包裹在柔弱身軀裏的是一顆堅硬如磐石的心和巨大的能量,尋常的、一帆風順的男孩子根本無法想象和體會她們的辛苦,更難以體會到她們的顧忌。如此,又談何駕馭?或是并駕齊驅呢?

陸徽因何嘗為什麽事發過愁,他活至今日最大的挫敗不過是心愛的姑娘不愛他。

秘書識趣地退出去帶上門,陸禹安過去坐在她對面,開口道:“我們家很開明,孩子決定的事只要不違背公序良俗和法律,可以說我都是支持的。包括他的人生如何度過,從事什麽職業,和誰結婚,他作為獨立的成年人有權作決定。你也是個優秀的孩子,思想成熟學業有成,如果你們決定結合,我和他媽媽是贊成的。”

孟嫮宜沒料到他會這樣表态,心裏雖然詫異但臉上還是異常鎮定。只是這個時候誰要是去拉她的手就能發現一個秘密,她連面簽都沒緊張過,此刻居然手心沁出了薄汗。

見她要反駁,陸禹安擡手打斷,“別急,聽我說完。”他略略停頓,繼續道:“以一個過來人的角度來看,阿音愛得有些偏執。愛情裏最可怕的不是相互怨恨,而是一個已沉淪不可自拔,另一個卻清醒冷眼旁觀。他的愛太多太密,哪怕不求回應也會讓一個理智的人感覺壓抑,甚至窒息到想要逃離。我很理解你,你從沒承諾過什麽也一直和他在劃清界限,所以有時候看到我的傻兒子為情所苦我都不知道該怨誰。”

明明孟嫮宜沒有錯,可她心裏還是很難受,忍不住道:“對不起。”

陸禹安搖頭,苦笑道:“別說這句話,太殘忍。我記得曾阿音燒掉過一本日記,那種150頁的軟抄本。裏面有一首被燒殘缺的詩讓我印象頗為深刻至今還記得。我要的不多,你回眸時看我那一眼的溫柔,你随手丢棄的寫了你名字的稿紙,和午夜輾轉盼你知又怕你知的,我卑微的心事。”

他略作停頓,放慢語速,仔細盯着孟嫮宜的臉,想從這張精致地,像玩偶一樣的臉上看出破綻來。是有心還是無意,總歸是有跡可循的。

孟嫮宜安靜地聽着,直到最後方才掀起眼簾。說古井無波不太現實,但也的确沒有激動到熱淚盈眶。陸禹安心道,這等心智和自我控制力倒真真是難得,可,是不是也能做出判斷,這姑娘怕真的沒想過和阿音有什麽未來。

思及至此,他的內心裏不免又悵然,要從哪裏再找出一個可以同她匹敵的姑娘讓阿音移情,幸福一生呢?他對孟嫮宜的用情之深他有所預料,卻又超出預料!

孟禹安從抽屜裏拿出一盒沒有拆封的煙,年中的體檢發現他的鼻腔鼻窦反複不明原因損傷,醫生建議戒煙。他沒什麽愛好,抽煙算一個。奈何薛月明拿着體檢報告看了又看,非要他去專科醫院挂個專家號來看,他整日忙得飛起,哪有那個時間來浪費。薛月明見勸不動他,也不哭也不鬧,只是攥着報告呆坐着沉默,一夜又一夜,姿态執拗,像塗山望夫石,端的是我心匪石不可轉也。他深吸一口又按滅,眉目是深刻的川字,難以展平。

短暫的沉默後孟嫮宜輕聲道:“能夠被陸徽因這樣優秀的男孩喜歡着,是我三生有幸。但,我們并不合适。我對他說過抱歉,真心實意。您若是為他好,不該來勸我的。”

陸禹安額頭突突跳了兩下,眉頭皺地更緊了。他問道:“你想見他嗎?就在業城,就在這棟大樓裏。”

孟嫮宜微微錯愕道:“他怎麽會在這裏?”

“是啊,萬萬不該出現的,他……”陸禹安突然緘口,如果兩人真的沒希望,那就不要動搖這姑娘的決心了。他起身道:“且随緣吧,很抱歉這麽晚以這種方式請你過來聊天,我會安排車送你回去。實在抱歉。”

孟嫮宜禮節性笑了笑,跟随他出了門。這裏是市局辦公的地方,掃眼望去很多辦公室都亮着燈。大院裏不時有穿着制服的警察走過,也有便裝的男人端着保溫杯打着呵欠從一間辦公室走到另一間辦公室。

夜風涼地刺骨,大雪覆蓋全城,美是美的,卻也讓人覺得倉皇。

她走到休息平臺時,略頓一下,還是沒忍住回頭望過來。陸禹安負手站着目送她,兩人正好對視。

“他是不是出事了?否則您一直在省城辦公,怎麽會出現在這裏?”孟嫮宜隐隐猜測是不是他突然的逆反回來觸及到他父親的逆鱗,所以陸禹安才會來找她談話。可談話的內容卻不該這麽溫和,更趨向一種試探,撮合。再藝及陸徽因挂斷電話後的那句等我,所有不好的情況都在她腦海裏呼嘯而來,她無法做到置身之外無動于衷。

陸禹安笑笑,“從小到大他都乖得讓我無用武之地,沒想到現在出事也讓我無能為力。”

看着孟嫮宜錯愕的表情,陸禹安終于有了那麽一點的欣慰。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