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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8-

-048-

臨時羁押室裏關兩個人,陸徽因和一個慣偷。兩人大眼瞪小眼,實在是閑得發慌。慣偷光是看也能看出年紀并不大,估計還沒滿十八歲。但相較于陸徽因半個小時一動未動的消沉,他着實輕松自在過頭了。

有民警進來給他們到了杯水,正要出去,一頭染的叫不出顏色的小男孩笑嘻嘻道:“李哥,什麽時候開飯?我都一天沒吃東西了,現在可餓了。”

民警停下來看他,好一會兒後嘆口氣,“你是把這當旅館了?三天兩頭的進來,就不能幹點正經事啊。”

“我可正經了,聽說裏面有個家夥可厲害了,我這回是要進去學手藝的。”

民警聞言氣地揚起手裏的本子狠狠在空氣裏扇了幾下,“現在管的嚴,講究人權,就是警察也不能随便碰他們一下,更何況這還涉及到了未成年人。怎麽說都不行了是吧,你再這樣下去以後有你哭的時候。”

小男孩毫不在意,一副混不吝地模樣,“等我發大財了請您吃大餐呀!”

民警氣地甩手關上門出去了。陸徽因抱臂閉目養神的坐着,自他被關在這已經過去快兩個小時了,按常理不止陸禹安,遠在沿海的首長應該也收到了消息。可無論是誰,都不該這麽安靜才是。小男孩見他閉着眼,一盞牆燈挂在門口的牆上,昏黃的光将他半個臉的輪廓勾勒出柔和之感。小男孩踮起腳慢慢靠近他,伸出的手還沒碰到頭發絲就被陸徽因反手扣住手臂直接鎖喉按倒在地。

他的力道較常人而言要大上許多,現在雖然沒用盡全力卻也讓那男孩疼得嗷嗷直叫。

剛才的民警就在去隔壁,聽見聲音又趕回來。警察也是無奈,他是現役軍人,只要不觸犯法律,他們根本管不着。恰巧外面有人來了,兩人低聲耳語兩句,陸徽因随來人出去了。

小男孩驚慌失措地站起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我/靠吓死老子了,那一瞬間我還以為他要殺了我。李哥你看過武俠小說沒有,書上說殺手們都有殺氣,他身上就有,真吓死我了。哎我說,他是不是殺人犯呀?身上肯定背着大案要案,你們可不能放過他。”

姓李的民警冷笑道:“說說,好好的他為什麽攻擊你?”

“嘿嘿。”小男孩很快不哭了,爬起來搓着手猥瑣地笑道:“他長得可真好看,比電視上的明星還俊呢。我就想摸摸看,是不是整了。誰知道還沒碰到邊呢就給我放倒了,嘁,點兒背,碰着硬茬了。哎,我猜他至少身上有這個數的案子。”說着比劃個八的手勢晃了晃了。

這市井之氣把民警都氣樂了,沒好氣道:“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不務正業啊,人家是職業軍人,聽說經常出去維和,多看看新聞,少虎了吧唧走歪路。”

陸徽因原以為是陸禹安趕過來處理此事,卻沒想到來的還是逮他的軍區糾察隊,後面跟着一個剃平頭,戴眼鏡的中年男人,着常服,看不出軍銜來。他見陸徽因出來後上前兩步行個标準的軍禮,才道:“長官好,根據柯首長的指示,我來接你走。”

柯首長嗎?”陸徽因心想,這老頭肯定氣壞了,回去後少不了禁閉和處分。只是我爸呢?他怎麽不露面?慣性地回禮後道:“有勞了。”

男人和公安局負責的領導行禮,握手,客套幾句,然後就領着陸徽因往外走。陸徽因問道:“我的車呢?”

“放心,有人在辦手續,不會沒收的。”

對于話裏的調侃陸徽因微微蹙眉,走到大門口看到軍牌車停在一邊,他拉開車門時突然頓了頓,扭頭朝辦公大樓的方向看去。可能是職業所致,對視線長久的注視格外敏感,也可能只是業城偶過的一陣風,月下消融的一堆雪,他扭過頭和站在7層的孟嫮宜視線相交。一眼萬年,是劫是緣?

顧寶兒自娛自樂得累了,斜靠在沙發上看手機。從她離開長鴻時起短信息就斷斷續續地響着,她知道來自誰,卻心有抵觸。一旁的慕仲生還在抽着煙接聽電話,可能是工作上的事情,接任他的負責人出了車禍在醫院搶救,明天有重要的會議需要有分量的人主持,秘書偷偷給他打來電話,慕仲生低垂着眼簾眉目不動如山,我在放假,你據實上報股東會吧。

顧寶兒水喝得太多,一會兒的功夫跑了兩趟洗手間了。女士洗手間一貫緊張,顧寶兒靠在洗手池的牆壁上等着,順便聽一聽陶然君發來的語音信息。

這時一位美女着黑色镂空露背短裙進來了,頭發是似卷非卷的披肩發,染了沙金色,在燈光的照射下頗有質感。妝容也很精致,是個有名媛氣質的有錢美女。顧寶兒在心裏吹了個口哨,心不在焉聽着留言,等美女婀娜多姿地從她面前越過去推隔間小門的時候,顧寶兒出聲道:“麻煩排隊好嗎?”

美女略頓了頓,沖她笑了笑,退開幾步等在外間。

顧寶兒施施然走進去,鎖好門給陶然君發信息,“我剛看到一個大美女,穿短裙和露腳背的正紅色高跟鞋。你知今日業城幾度嗎?”

很快那邊就回了信息,“零下十二度左右。”

“答對了。可惜洗手間的取暖做的不到位,通風基本靠窗,啧啧,有沒有人來憐香惜玉?”

“惡趣味。”

顧寶兒看到這三個字哼了哼,故意道:“要不要看照片?”

“不要。”

顧寶兒撅嘴,“吶好心告訴你,一般眼圓睛黑,小巧竟豐。眉如新月,多戀花酒,這樣的姑娘可要不得喲。”

“這就是惡趣味的原因?”

“不是。”顧寶兒撅嘴,“她一進來就沖我笑得妩媚,以為長得好看就可以為所欲為了嗎?哼,我讨厭別人插隊,長得好看也不行。當然,男的除外。”

等顧寶兒磨蹭好出去的時候,剛才的美女也已經打着電話往外走了。顧寶兒只隐約聽見她的嬌笑聲,“老同學一場,怎麽也要見一面敘敘舊的,再說了,我至少有十年沒踏足國土,國內發展地這樣迅速,一切都物是人非,我哪裏還識得?”

“現在住在威斯汀,你知道的我在外漂泊得太久,不知怎麽,竟然不習慣回家了。你可別笑話我什麽近鄉情怯,我一個人慣了,這樣不是挺好的。”

“那可不行,今天晚上我們是小範圍的同學聚會,我可聽說了,程局長鵬程萬裏扶搖直上,怎麽,發達了就不認我們這些個同學了?在我印象中你程嘉言可不是這樣的人。”

“好,那我等你電話。對了,陸徽因的電話號碼是多少?”

興許是顧寶兒腳步聲太大,美女回頭看了一眼,風情萬種是真的,但見是顧寶兒後眼底裏的厭惡感也是真的。顧寶兒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心道:“耳翻且薄,又過于柔軟,想必不是個宅心仁厚心胸寬廣的人。”

慕仲生在威斯汀給顧寶兒定了房,将她安頓好後便直接回了醫院。顧寶兒是個夜貓子,不熬到淩晨是絕無睡意的。威斯汀酒店的七層開了家小酒吧,顧寶兒輕車熟路進去點了杯龍舌蘭,她端起來聞了聞有着淡淡的檸檬味。酒吧開在這裏,客人幾乎都是住店的外來客,大多孤單坐着。有歌手在臺上表演,只需要兩百塊就能點一首你想聽的歌。

陶然君打來電話,顧寶兒皺着眉頭看了一眼,按了靜音等着自動挂斷。其實來這裏之前顧寶兒差點就連工作室的租金和設計師的工資都付不起了,原定的客戶突然終止合同,寧願交付違約金也不再繼續合作。她知道這裏面的貓膩,陶然君怎麽可能夠任由別人在他的掌控之外自由存活呢?她輕嘆口氣,男人向來是喜歡女性柔弱且無能的,普天之下概莫能外。

發了會兒呆,又喝到微醺,正好回去睡覺。路過沿窗卡座的時候又再度看到會所裏的那位美女,雙腿交疊撐着臉在同對面坐着的男人說話,一手夾着煙,另一只手托着高腳杯,周身散發出熟女氣質,慵懶撩人。

別的不論,她的确是個尤物。

雪後初晴的夜裏氣溫比平時更冷上幾分,陸徽因和孟嫮宜并肩走在知世路上。挂軍牌的車在前面開路,省廳的車在後面尾随,兩輛車都不約而同地關上了車燈,車速緩慢,整條街行人寥寥,只有發動機引擎的噪音持續作響。

陸徽因一聲不吭悶頭朝前走,他只着了訓練服,有些單,鼻尖和耳朵凍得通紅。每一次呼氣都有白霧随風四散,這個呵氣成冰的夜晚月色如銀,卻照不亮這一對年輕男女埋藏的心事。

知世路的盡頭與信長路相交,陸徽因突然停下來,目光落在遙遠的地方,“孟嫮宜,你有沒有做過什麽瘋狂的事情?有沒有為誰奮不顧身過?有沒有明知道不可為卻偏要為之的事?”

孟嫮宜沉默,最瘋狂的事情是在賣水果的那日接受了顧森之魔鬼的誘惑,為了母親能夠跑到警車停着的地方,哪怕被父親踹得口眼出血也不放開他的腿。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嗎?想要走出去見一見這個世界的樣子而拼命學習,一度瘦的需要打營養針,頭發大把脫落,壓力大得有抑郁傾向。她都經歷過,所以淡泊。

兩個人的靈魂豐富度不對等,一個如火般要燃燒殆盡要确認彼此是否愛的真切,另一個需要soulmate ,有的話很好,世界待她不薄,如果沒有自己也安然一生。更何況,孟嫮宜執着于過去難以自拔,她冷靜自持善于克制欲望,她将自己把控地太好,她不想有超出預期的變動和不安定來影響生活。

可陸徽因哪裏懂得呢?他只以為愛一個人就是拼盡全力靠近她,擁有她,和她确認彼此心意,世界相連好似一人。既要相濡以沫度過一生,也要敞開心扉坦誠相對。他一貫是個坦蕩的人,履歷完美生活幹淨為人正直沒有任何不可告人的秘密,他想人總有難以啓齒的時候,孟嫮宜身世坎坷如果有什麽事情不願意分享他雖難受卻也能接受,能夠做到她不說他就不問。可就是做到這樣了還是不行,孟嫮宜仍沒有接受他,他不知問題出在哪裏。他吻她的時候可以肯定孟嫮宜是對他有感覺的,她的吻纏綿甜蜜,眼神如水波,欽慕迷離,像看一個求而不得的奢侈品。可一旦抽離又成了冰雪女神,泠冽疏離,好似那是告別的吻,是最後也是最初的一吻。

陸徽因突然停下來,嘴角有古怪的笑意。“你知道誘拐軍人是違法的嗎?”

孟嫮宜定定看着他的臉,胡茬依稀冒出來了,一雙好看的眼睛裏布滿血絲,整個人憔悴又落寞,比起上一次見面時要瘦上很多。“你不要再做傻事了。”

“傻事嗎?原來只有做傻事的時候才會這麽忐忑不安,即怕到達又想着快點到達,即想見你又怕見你。”陸徽因的唇角有些幹,唇瓣起皮,他抿了抿嘴,“把手給我。”

沒等孟嫮宜反應過來,陸徽因緊緊握住她的手,拉着她突然穿過人行道往馬路對面跑去,接着又穿過初音路來到單行道的月山習路。夜風掀起孟嫮宜的長發,她奮力奔跑追随着陸徽因的步伐,路燈下他緊抿着嘴唇的側臉輪廓勾勒出一種孤注一擲的倔強。後面的來那兩輛車反應不一,軍牌車掉頭就追,而陸禹安在短暫的驚訝過後反而什麽都沒做,司機等着他的命令,他只是落下窗靜靜看着自己的兒子奮力奔跑的姿态,他的兒子他知道,這是開始喪失自信的體現,他要通過這種極端的方式來刺激古井無波的孟嫮宜,什麽處分,前程和未來都已抛諸腦後。

呵,倒是很有他年青時不顧一切的風範。陸禹安笑了笑,輕聲道:“憋的太久了,終于做蠢事了。還好,還年輕,還不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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