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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3-

-063-

孟嫮宜因為和那位律師約好下午搬東西,所以在日上三竿時掙紮着起來了。不知是不是因為近來失眠得厲害,所以一旦身體尋找到疲憊的宣洩口後就會罷工。她總覺乏累地很,強撐着吃了點東西後還是異常渴睡。

陸徽因自告奮勇要代勞,孟嫮宜略作思考後欣然同意了。兩人圍坐在餐桌旁吃飯,陸徽因總不時得看她一眼,然後再笑眯眯地低頭喝粥。孟嫮宜被他搞得莫名其妙,擡手擦擦臉,難道是因為自己只用冷水洗把臉沒有護膚所以看起來很奇怪嗎?陸徽因看着她突然想起什麽似的起身去翻錯晚上買回來的一大堆東西。誰知翻找了半天竟碰出來一個玻璃罐子,他拿到餐桌上給孟嫮宜看。

孟嫮宜苦笑不跌,這玻璃罐子裏居然有一只掌心大小的烏龜。她怎麽不知道超市還賣這個?

陸徽因笑眯眯道:“我們一起養吧,思來想去,別的小動物都太需要照顧了,你和我可能都沒時間。烏龜最合适了,它冬天要冬眠,夏天也不需要遛彎,養起來非常方便。”

“我已經寫好退役申請了,等這次假期結束就遞上去。”陸徽因認真道:“但一般真正回來需要到9月左右,也挺好,這樣我就有充足的時間将這邊的房子處理掉然後去你工作的城市再買一套,再加上裝修買家具和一些雜七雜八的事情,等我回來正好趕得及。”

看他神情充滿憧憬,孟嫮宜笑了笑不忍打斷。她低頭喝粥,眼裏的情緒統統被遮住。“你不必非要退役,那是你喜歡的職業,沒必要為了誰輕易放棄。”

“我是非常愛那份職業,但我更愛你。不是說做一名職業軍人不好,但我工作的性質決定了會常年不在家,那樣會缺席無數我想珍愛的時光。我不能錯過你懷孕生子,不能錯過所有你需要我的時候。我要真真切切參與進你的生命中,重大的時刻要與你共同分享。”陸徽因在她面前蹲下,仰面看着她,他眼裏的深情始終如一,“我現在不能求婚,因為不夠鄭重。”他吻了吻孟嫮宜的手,溫柔笑道:“我再不會同意和你分手了,如果你不能寫入陸家的戶口簿,那我就上你們孟家的。”

可孟家根本沒人,她自己尚且沒有戶口本,又從哪裏寫上他的名字呢?

簡單吃完飯陸徽因就拿着鑰匙奉命辦事去了,在地庫預熱車子的時候拿過手機來看,方馥馥的那條信息已被他删除了,他不知自己在翻什麽。照片裏的那個男人他一眼就認出來了,他見過,早在念書的時候就見過。開一輛未挂牌的捷豹,西裝筆挺眼神陰鸷。他一直以為那是她的家人,但現在看來,孟嫮宜根本不可能有這樣的家人。

陸徽因深呼口氣,想起昨夜手機裏存着的信息。直覺告訴他,那輛車能夠查到背後的人,有什麽隐藏了這麽多年的秘密就要呼之欲出,可他不能去看。

他放下手機定了定心神,情侶之間最基本的信任他毫不吝惜全部給與,只求孟嫮宜能夠同他一般信任自己。然而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息已起,這次面對的又是什麽呢?

陸徽因在看着工人裝卸家具,期間蕭泯然回來了一趟,只是雙目人眼可見得腫着,嘴唇也有些腫,短發不太服帖,周身都是焦躁和天塌了一般的氣息。她見到陸徽因很意外,剛想坐下來說上兩句話栗扶搖徑直上來了。見到他微微一笑打個招呼後就催促着蕭泯然去收拾東西。

陸徽因怕回去後不好和孟嫮宜交代,只得硬着頭皮問道:“她怎麽了?聽說昨晚你倆在一起,她不要緊吧?”

栗扶搖眼裏有無奈,緩緩道:“一言難盡。你呢?我看孟小姐不在家,你倒是在這裏,似乎發展得很順利啊。”

陸徽因笑而不語。栗扶搖壓低了聲音湊過去道:“前些天還聽說你是個人渣,居然去追孟小姐從前的死對頭,怎麽突然又和好了?”看着陸徽因皺起的眉頭栗扶搖連忙道:“無意損你名譽,只想請教一二。”

陸徽因實操經驗基本為零,恐怕連栗扶搖的邊角都摸不着。但他勝在旁觀者清,思付道:“可曾打開天窗說亮話?”栗扶搖用力點頭,陸徽因又道:“速戰速決,利用輿論。記得上學那會兒最行之有效的手段是什麽嗎?就是旁人都認可了,盡管當事人抵觸,但時間一久,也就假戲真做了。況且。”陸徽因瞥了眼收拾東西的蕭泯然篤定道:“她也不是全然無意。”

栗扶搖幾乎瞬間明白過來,兩人用力握了握手,同是革命同志,情誼不比尋常。蕭泯然很快收拾好了,磨磨蹭蹭得走出來,同陸徽因揮了揮手後突然道:“你要對孟嫮宜好一點,我會去看你們的。”

對于這莫名其妙的話陸徽因一時之間沒能反應過來,可蕭泯然已經下樓了。

冬季天黑的早,不到五點西邊雲霞就爬滿了半邊天。工人們都趕着收工,手腳格外利索。陸徽因看着滿地的狼藉約了一個鐘點工明天過來打掃,孟嫮宜已準備退房,那這些日子住在他那裏正好,于是将她打包好的一個背包拿着環顧四周再沒有什麽私人物品後方才鎖門下樓。

晚霞總美得超出想象,陸徽因擡頭看了一眼,流雲被風吹扯得細長,絲絲縷縷飄在那裏悠閑惬意,不時抱團變幻各種形狀異常有趣。陸徽因無意識得笑了笑,正要解鎖車子,一通陌生電話打了過來。略作猶豫終還是接起。

顧森之的聲音通過車子音響傳出來莫名有種上位者的嚴厲和壓迫感,這種語調和口吻非一日兩日可以養成,乃長年累月的在繁瑣事務和重大決斷中一點點磨砺而成。陸徽因見過不少,對這種感覺格外熟悉。

“你好,請問是陸徽因陸先生嗎?”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顧森之。冒昧給你打這通電話別無他意,只想和你聊聊孟嫮宜。”

陸徽因瞳孔猛地一縮,有種終于來了的感覺。他口氣已是不悅,“不好意思,我不太想和別人聊我的女朋友,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就挂斷了。”

顧森之似乎是笑了一聲,頓了頓道:“陸先生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倒很少有人能像你這樣做到波瀾不驚也不好奇了。你就不想多了解一點關于孟嫮宜的過去嗎?這麽篤定她告訴你的都是真的嗎?”

“是啊,她說的我都信,所以不需要從旁人的口舌中聽來。至于那些她不想說的,無關緊要,我也不想知道,所以請你不要再來打擾我們。”

電話的那頭陷入了沉默,微弱的呼吸聲提示着有人,但那人在沉思還不想挂斷。果不其然,幾秒鐘後顧森之道:“她不肯說的都無關緊要是嗎?”顧森之喝口水看着華燈初上的街道笑得冷酷,“那麽她買好了明日中午的車票離開也無關緊要嗎?不,是她告訴你了嗎?”

陸徽因一腳踩下剎車,車子因慣性作用将人猛地往前推。他神色不定,長久沒有再開口。顧森之料定了孟嫮宜要做個鴕鳥,她這十年來并無長進。

陸徽因回到家時天色已暗,孟嫮宜聽見開門的聲音從洗手間出來,腳上汲着他買的兔子拖鞋,長發挽起,似是不好意思般沖他笑了笑又走進去。陸徽因跟進去看,原來她在手洗內衣。陸徽因貼上去,彎着腰将下巴放在她肩上,“別洗了,不是有洗衣機嗎?”

“內衣手洗比較好,機洗容易變形。馬上就洗完了,你去客用的洗澡間洗個澡,等你出來就開飯。”

陸徽因親了親她的耳朵,偏偏她耳朵極度敏感,忙側了側想要躲過去。陸徽因也不再糾纏,回卧室拿了換洗衣服就去洗澡間。冷水從頭上澆下來讓每一寸肌膚都毛孔舒張開來,他單手撐牆抹了把臉上的水,靜立了片刻後關上水拿過毛巾擦頭發。

孟嫮宜将客廳的電視打開了,央視13套的新聞24小時不間斷,他探頭看了眼,似乎在說什麽國家對中國又開放了落地簽。孟嫮宜在廚房喊他,“陸徽因,幫我把菜端出去。”

“這就來。”陸徽因看到她放在床上的手機,下意識地回答後又看了一眼才走出去,孟嫮宜已在餐桌旁擺筷子了。陸徽因眼尖看到她走路的動作極其不自然,返身一把将她抱起來放在玄關處的臺子上。她仍舊穿着他的T恤,衣長不蔽體,肥大而灌風。他環着孟嫮宜的腰問道:“你哪裏不舒服?”

孟嫮宜聞言臉紅得要滴血,輕輕推了他一把,催促道:“還吃不吃飯了?”

陸徽因後知後覺地想到了什麽,将她抱下來往沙發的方向走,嗓音低沉,“是不是很痛?非常痛?”說着要伸手去摸。

孟嫮宜一把按住他亂動的手,先是搖搖頭,而後又點頭。陸徽因放心不下,“讓我看看,是不是我太粗暴弄傷了你。我都是忍着疼做的,你一定更痛吧。”

孟嫮宜掙紮着從他腿上下來,的确是很痛,她腿一軟又跌回他懷裏。陸徽因抱緊她,不知為何今日心口一直在疼,像缺水的魚,張大嘴用力呼吸卻仍覺窒息。

吃完飯後孟嫮宜在看他帶回來的一本書,陸徽因去廚房做善後工作。手機果不其然再度亮起,方馥馥又發來一條信息。是個11位數的手機號碼,歸屬者名叫慕仲生。陸徽因正在洗完的手稍有停頓,這11個數字除卻第三位餘下的和孟嫮宜的號碼一模一樣,其他的情侶號同他們的一比較,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他洗淨手按了删除。

收拾好一切後他把燈都關了,然後走進卧室坐在她旁邊。明明兩個人已這樣親密,挨得這樣近,可陸徽因卻覺得距離遠的像南北極。他打開卧室的電視,抱着她道:“陪我看一部電影吧,我一直想帶女孩兒去電影院看,可總也沒有機會。現在你終于在我身邊了,做夢似的,真不想醒來。”

孟嫮宜把尚未看完的那一頁夾上書簽,靠在他懷裏,溫順的像變了一個人似的。“什麽電影?”

陸徽因将影片找出來,是部很老的片子了,《橄榄樹下的情人》。陸徽因攤開她的手,然後将自己的手覆蓋上去,十指緊扣,輕輕一吻。

電影的節奏很慢,風景在導演的長鏡頭下美得如詩如畫。愛情在電影裏平淡如水卻充滿溫情,窮小子的堅持讓人動容。在快要結局的時候陸徽因突然翻身将她壓在軟褥裏,兩只手按在頭頂兩側,他看着她的眼睛,嘶啞道:“你恐怕不知道我有多愛你,因為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愛你的底線在哪裏。”他說着将頭埋進她頸側,許久沒有動彈。

孟嫮宜從未覺得自己如此卑鄙過,只為貪這一晌歡愉而不惜傷害陸徽因。何其可恨!她無法想象當自己離去後他該如何收場?

可比起留下對他的傷害程度而言她必須離開。

陸徽因像是覺察到她的退意,放松的神經立刻繃緊。孟嫮宜抱了抱他,輕聲道:“白天睡太久,現在沒有困意了。你先休息吧,我去書房看書。”

陸徽因見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後放才仰面躺回床上,他心思糾結難做決斷。如果現在去問她何時離開,以她耿直的性子可能真的就不再曲意奉承維持這個和美的假象。但她已定好了車票,今日攤牌還是明日攤牌也不過是短短幾個小時的問題罷了。關于未來他已做了規劃,細節不夠完善,需要兩個人共同經營。他說給她聽,不止是表明心意,他的心意從來不曾變過。他是要她知道,所有事情必須兩個人才有意義,不然在哪座城市生活,做什麽職業又有什麽關系呢?

他握緊了拳頭又松開,心底裏有什麽東西在一點點地坍塌。他護不住,也無能為力,就這麽看着,等着,不知前方推塔的敵人究竟是誰,又為了什麽,他不敢深想,他怕自己看到的全是不堪。

他閉上眼,眼皮上是燈光照來的一片血色。他終于得空來想自己最初為何迷戀上孟嫮宜,是她轉校過來站在講臺一臉的冷漠嗎?像雪山上的蓮花,帶着冰霜和不屑紅塵滾滾的姿态嗎?她的确不屑,站在看臺上觀望自己踢球,無論帶球過人或是點球射門多麽精彩,她精致的臉上也看不出喜怒來。是啊,最初的最初,孟嫮宜的确宛若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一心只撲在學習上。底子差的前所未聞,卻也刻苦得讓人動容。那個時候就知道,她是那種不會輕易為外界所侵擾的人,執着而努力,她從來只做自己認準的事,不計成敗,不畏得失。

他遮住眼笑,總覺得眼睛澀澀的。

這個故事的開頭就是襄王有心神女無意,是他這麽多年來痛徹心扉的惦記才換來二人再度重逢。他自嘲得想着,可能原本故事的版本男主并不是自己,照片裏那個男人的懷抱才是她的歸宿。可自己平白橫生枝節攪亂了命盤,老天也許不忍,所以給了甜頭再失去,是為了叫他徹底死心。他這麽想着,心裏酸楚,用力拍了一下床鋪,下一秒又恨自己的胡思亂想。

他猛地坐起身來,他想,身為男人就該有所擔當。這一次不論是吉是兇,如果孟嫮宜的心不在他這裏,那就放手,再不去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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