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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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在長鴻市找出一位在職民警的信息并不難,難得是空有一腔熱血,不知如何開口。資料顯示周為民的家在陽子路公安局的舊家屬樓,那周邊數度開發,已漸漸高樓林立形成規模,更顯得這幾棟八十年代的六層磚混建築的破落和格格不入來。但是沒辦法,家屬樓的産權屬于公安局,他們只有使用權,一旦拆遷,開發商礙于公權力的影響雖會給予補償,但所給的拆遷補助甚至連還遷房的首付都不夠,更不用提在這個長鴻商圈地段買下一套房了。
與其如此,大家商量過後寧願不拆,至少有個住處。
陸徽因幼時與薛月明在長鴻居住過,他對這裏并不陌生。待他找來時才近九點鐘,附近的CBD商場還在營業,下了班的白領們踩着高跟鞋去搭地鐵,附近是長鴻著名的成才制造廠長鴻二中,此刻教學樓裏燈火通明卻鴉雀無聲,人人都知學習才有好的出路,誰敢放棄這個尚且公平的機會呢?
因着這裏太過繁華這個時間反而找不到車位,他只得冒着被貼罰單的風險将車停在周為民家正對面的馬路上。
他斟酌再三,熄了火提着兩盒茶葉和兩箱酸奶下了車,這是他在來時路上買的,心想着總不能空着手去做客,在途徑門口水果攤時又買了四大袋的水果。賣水果的老板娘看他英俊又闊綽,不由八卦道:“你這是去哪家呀?買這麽多東西哪能能拿得下呦。”
陸徽因就勢打聽道:“大姐,周為民周警官家是住在這棟樓的102室嗎?這個點他家裏會有人在家嗎?”
賣水果的我老板娘從頭到腳又打亮了他一遍,她不是太懂,只知道他腰間的褲帶和腳上的鞋子都有相同的LOGO,看着像是整套搭配。人雖瘦長卻很結實,面皮也白,行為舉止大方得體絲毫沒有猥瑣的樣子。她狐疑道:“你是誰?找他家人幹嘛?”
見她小心謹慎的樣子陸徽因笑了笑以示無害,道:“我提這麽多東西當然是拜訪,大姐不認識的話我自己去敲門吧。”說着就要走,可東西實在太多,拿得很費勁。
因為天氣冷所以這個點基本生意寥寥,她哎了一聲後草草收拾了一下,拉過塑料薄膜蓋上來,又用磚頭把一圈壓實後将兩只紅腫的手往身前的圍裙上用力擦了兩下,上前接過他手裏的兩大袋水果和兩箱牛奶,一邊在前面領路一邊粗着嗓子道:“跟我走吧。”
“早說就不把車厘子的盒子扔了,這待會兒再包裝一下還能繼續賣呢。呦呦,白瞎了這些大草莓,非擠爛了不可。”她一邊嘟哝着一邊掏出胸前挂着的鑰匙開門,正是102的周為民家。進了門就是客廳,正對着大門的客廳牆上挂着一面巨大的鋁合金包邊鏡子,不知情的人莆一進來很容易被吓一大跳。
老板娘從鏡子裏看到他一閃而逝不解的表情,解釋道:“算命的說了,我家寶寶是童子命,乃廟奶奶坐下的招財童子下凡歷劫來的,凡人家裏如果鎮不住的話就容易三六九收回去,非得這鏡子抵門沖撞來人才能騙過去。”
“原來如此。”陸徽因颔首。
這時門左側的卧室裏傳來一個男孩子尖銳不耐的聲音,“哎呦我說你會不會用筆啊,都說了這是我偶像簽名時用過的,你能不能別碰!”
略略蒼老的聲音有些倉皇,更多的是嘆息。“家教不是剛說過,這題不是這麽解的。”
“你會是吧,來你說說怎麽解。”
“這題得用輔助線,先垂直于三角形的一條邊,吶你看,加了這條線是不是清楚多了,你想啊,根據等角三角形補角相等……”
随着吧唧一聲,室內陷入寂靜。幾秒鐘後傳來男生譏笑的聲音,“你要幹嘛?你又想打我?你打一下試試看,明天我就買車票去上海,去北京,讓你們再也找不到我。”
“你敢!”憋着怒火的男聲聽起來很兇,但其實就是個紙老虎。水果攤的老板娘原本正在廚房檢查水果,聽見吵架聲丢下東西就擠進屋裏去,高八度的女聲立刻占領高地,“姓周的我告訴你啊,再敢碰我寶寶一根手指頭我都跟你拼命!啊,寶寶乖,好好寫作業別理他,更年期!媽媽給你帶了草莓回來,這就洗了給你端進來啊。”
小男孩哼了兩聲,再沒動靜了。周為民背着手低頭出來,看到站在客廳的陸徽因錯愕道:“你是?”說着回頭去找他老婆,“家裏來客人了?誰呀這是?”
一聽說有人,一顆毛茸茸的小腦袋探頭探腦地出來看。很普通的男孩子,如他父親一般的四方國字臉,如他母親一般細彎的眉毛,如所有青春期的男孩般不羁的眼神,陸徽因垂手站着,禮貌地打招呼道:“叔叔你好,我是孟嫮宜的朋友。這個點過來多有打擾,還請原諒。”
孟嫮宜三個字一出口,屋裏的氣氛咻忽變得微妙起來。周為民老婆扯了男孩一下叫他過去寫作業,周為民這才反應過來招呼他坐下,然後又忙着從碗櫥裏掏出一盒茶葉和一只玻璃杯,邊口有些發黃,他用兩個指頭使勁揩拭了下發現是年歲已久的茶垢恐難洗淨後只得作罷,走到廚房去摸暖水瓶,裏面空空如也頓時更加尴尬。陸徽因本就不是來喝茶的,見狀立刻勸住他回來坐下,“叔叔我還有事馬上就走,您就別客氣了。”
周為民搓着手,扯起嘴角笑了笑。“讓你見笑了。”
“不會,是我來的魯莽。”陸徽因客氣一下後直奔主題,“我今天來是受托打聽孟嫮宜母親公墓地址的。”
周為民聞言愣住了,還未出聲他老婆走出來了,帶上卧室的門,咄咄逼人道:“你和孟嫮宜是什麽關系,她為什麽不親自回來拿?這麽多年了,一次都沒回來過,你說,是不是養了個白眼狼?”
陸徽因不知如何辯解,唯有沉默。
周為民呵斥她,“瞎說什麽?”
“我說錯了嗎?十幾年了吧,自從離開這裏就再也沒回來過。以前電話還能打通,寶寶問個作業什麽的都還說一說,到後來呢?電話換了再也聯系不上了,我說錯了嗎老周?是怕我們寶寶去她那邊念書,怕我們拖累她吧?”
周為民掏出胸前口袋裏的利群點上,火星閃爍,張了張嘴,最終沒有再說話。氣氛很壓抑,他們帶着抱怨和質問同他對峙,半晌後周為民開口道:“吃飯了嗎?去,下點面條來吃。”
陸徽因一路不停從高速飛奔而來滴水未進,按理說一整天了該餓了,可他胃裏翻騰,一口也吃不下。
吃不下也沒關系,周為民的本意也并非要請他好好吃上一餐。他待會兒還要去派出所值夜,有暖氣不說還有補貼,就是廚子最近請假只得發餐補,他得吃好再走,這樣又能省下一筆收入了。
廚房裏叮當亂響,周為民深吸一口又徐徐吐出,臉上有絲嘲弄的笑意。“有時候我真覺得自己是螞蝗,沾到那孩子身上了,就不自主地開始吸血。”
陸徽因早有不悅只是沒有表露,現在聽聞他的話反而有些詫異。
“總共也沒撫養那孩子幾年,除了給口吃的,破衣服穿着,後來九年義務教育還辍學了,哎,真是苦啊。她那時候可能還沒周飛龍這麽大就開始擺攤賣水果補貼家用,寒冬臘月四五點就摸黑起床,裹再多衣裳也擋不住冷,蹦着跳着搓着手,看着一個學校的同學們從她攤前走過去上學,不知道那個時候她有沒有掉眼淚。”像是不堪回首,很痛苦似的皺着眉,“那時候我兒子剛出生,早産,體弱多病,三天兩頭進醫院,家裏幾乎揭不開鍋,她真的特別懂事,很長的時間裏三餐都是一個蘋果和涼饅頭,遇到孩子住院我們經常半個月半個月的不着家,她也從不抱怨。”
周為民本不善言辭,講了這麽多卻似乎意猶未盡但又不知從何再說起了。他将煙屁股按進煙灰缸裏,紅着眼想了想,又點上一根,笑得殘忍。“可能有錢人家養條狗都比她過得好,至少三餐無虞,還不用賺錢養家。”
陸徽因覺得胸口憋得難受,像水下作業卻背不了氧瓶一樣,全靠意志在支撐。他換了個坐姿,離去的意圖昭然若揭。
廚房門嘭地被人粗暴地推開,周為民老婆自打生了孩子後一點點胖起來,明明吃的不太好可脂肪含量卻居高不下,相比于周為民的黑瘦更顯出疲于生計的操勞和忍耐。
她端着一個大碗過來放在一旁的小方桌上,還有一碟自己家腌制的雪菜,對着慕仲生道:“你聽聽他說的什麽話,快要老年癡呆了吧。要不是我們收留她,落到那個□□犯手裏還能讨着好去?再苦再累至少有個遮風避雨的地方吧,就她那個模樣,你知道夜裏都有人來砸我們家窗戶玻璃嗎?就在街邊賣個水果而已,方圓幾裏地的小混混都來圍着。就為這個,所長還被開過瓢,還不是我們提着東西去看的?”
說到最後氣哼哼道:“還有她那個媽,好死不死的不能出了長鴻市的邊界再跳車啊,你知道買塊墓地花了我們多少錢嗎?好幾年的積蓄一下子全填裏面去了,我們找誰報銷去?”
陸徽因霍地站起來,他的眉目本就深邃,常年刀光劍影真槍實彈操練出來的氣質厚重有如實質,他冷下臉時周身的氣息都變得有壓迫性。雖一言不發,卻不怒自威。
周為民老婆吓得呼吸一滞,她接觸過最有錢的人也不過是冬天裏兒媳婦兒懷孕了饞嘴要吃西瓜的局長兒子,約摸着也是這個年紀,但把兩人放在一起就比出來了,說不清哪裏不一樣,但就是知道面前這個青年更不好惹。
她是個見風使舵慣了的婦女,當下笑了笑,将額前的一縷頭發別到耳後,“要說也是那丫頭自己眼尖,不然所長要她跟那個□□犯回家的時候她不吭不響地用筆給人家脖子紮個血窟窿呢,要不然也輪不着來我們家。但小姑娘長得太漂亮了真不是好事,上個學吧屁股後頭跟的人能排到樓下去,老師喊我去看她的桌洞,裏面塞滿了紙條和零食,這哪能上學嘛,煩都煩死了。後來上初中要上晚自習,多少人堵她,老周班都上不好天天的接送接送,遇到那種愣了吧唧的趕都趕不走。小夥子你可能不知道那個時候的孟嫮宜,整個人都沒表情的,疼了就皺眉,不高興了也皺眉,幾天不說一句話那是家常便飯的,誰也不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麽,我就沒見她哭過,就有時候寫着寫着作業突然就愣住了,然後看着天,你說這有什麽好看的?”
她極度不理解,甚至覺得有病,有那個時間還不如出去遛個門子或是織件毛衣,想那麽多幹什麽?不過一輩子而已,怎麽不是過呢?比比隔壁天天因為弟弟挨打的女孩子,她不感激涕零偷着笑就不錯了。
她常常在夢回午夜睡不着的時候想,孟嫮宜真是個不懂感恩的壞丫頭,說走就走,也不想想若不是他們好心收留說不定早死在什麽旮旯角落裏了。如果能在他們身邊長到十八九歲,就能給她找個好婆家了,就憑她的長相彩禮怎麽也能開出個十萬八萬的。等結了婚還能幫襯着娘家弟弟,自己也不至于這麽辛苦了。每每思及至此她都恨地牙直癢癢,可不甘心也沒用了,人已經走了,竹籃打水一場空。
陸徽因一分鐘都不想在這裏待着,催促道:“公墓地址在哪裏?”
周為民用力攪拌了一下清湯素面,熱氣撲面哈得人睜不開眼。他揉了揉眼睛,起身往裏面的卧室走。随着卧室的燈亮起來,陸徽因一眼看到放置在牆邊的三腳架鋼琴,上面有門德爾松的LOGO,價格不菲。再掃一眼裏面的擺設,地上堆放着大量的速寫紙,有的畫着淩亂的線條,有的漆黑一片辨不出明暗關系,剩下紮好的速寫紙都一片空白,只是邊角都泛黃了。他眸子的光沉了沉,最後落在散落一地廢棄的顏料上。幾乎沒有一管是用完的,大多擰開沒來得及蓋上被風幹了管頭部分,還有些是被踩扁破損的,但無一不印着史明克幾個英文字母。
沒等他多看一眼周為民捏着一個巴掌大的小紙條出來了,他剛要遞過去卻被他老婆一把搶過來,笑眯眯道:“還沒問貴姓?”
“免貴姓陸。”陸徽因是真的不想再待在這裏了,他的耐心和修養都要耗盡。
“那丫頭過的怎麽樣?聽福利院的人說收養她的人家條件非常好,在上海也算富裕呢。她現在上班沒有?每個月賺多少錢啊?肯定買房子了吧,在哪個區呀?”
陸徽因定定看着她,“你想表達什麽?”
周為民老婆咧嘴笑,貪婪之色溢于言表。“我家寶寶快要初三了,各方面都非常有天分,就是長鴻教育條件有限,我擔心會毀了我家寶寶,想把他送去上海那裏,畢竟他姐姐在那,怎麽也好過一般家庭吧。”
看着陸徽因神色不明,她也拉下臉來。“怎麽了?這點小忙都不願意幫?哼。”
陸徽因忍到極限,冷冷道:“我會轉達,現在能把地址給我了嗎?”
周為民老婆還是狠狠攥住,眼珠子轉了兩圈,笑道:“我想了想還是不麻煩你了,這樣吧,你把她地址給我好了。”
陸徽因神情冷肅,眼神睥睨。“她前段時間人在國外。”
“我就說這丫頭命好,都出國了!那,那給我電話號碼也行。”
看着她喜不自禁的樣子陸徽因忽覺胃裏一陣攪動,輕嘆一聲,道:“這個我給不了,地址我也不要了,打擾了,我這就走。”
出了門被冷風一吹混沌的大腦立刻清明,他大步往車的方向走,車擋風玻璃上果不其然壓了一張罰單,他用力抽出來,正要拉開車門周為民喊着等一下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他緩緩轉過身,看到神情慌張的周為民和站在樓道口的他老婆。周為民絞着手低聲道:“我知道她沒有義務為我們做這些,這十幾年來她每個月都打數額很大的一筆錢過來已是仁至義盡。我,我希望你見到她替我說一句謝謝。”說着将紙條遞過來,陸徽因說了聲好,然後接過來。他最後遙遙看了眼這個巷口的布局,突然閉上眼。孟嫮宜總是說你不了解我,原來不是拒絕自己的托詞,他來之前有過無數種設想,但沒有一個符合今天的所見所聞。
沒有經歷過窮困潦倒,衣不蔽體食不果腹,哪能真的體會到各中艱難呢?然而更讓孟嫮宜絕望的是,她連受教育的權利都被剝奪了,人生無望,未來渺茫,還有什麽比這個更叫人絕望嗎?
所以她才寧可自己是一個出賣色相攀附權貴的女孩子,也不肯承認那個男人是自己的父親。的确,誰的父親會舍得自己的孩子吃這樣的苦?受這樣的難呢?他本可以在最初據實以告的,然而他不僅沒有,反而将別人的尊嚴玩弄于股掌之間。
他道謝後啓動車子,周為民退回去,在倒車的時候聽到他老婆低低竊語的聲音。“那丫頭還會繼續打錢過來吧?明年要交擇校費了,至少要2萬呢!寶寶的家教老師也催着要錢了,一節課200塊,他為了學畫畫很久不去學校了,全靠家教補習,這個可不能斷呀。”
周為民狠狠道:“夠了,你還要不要臉?”
這句話成功激怒了她老婆,她嚎啕一嗓子吼道:“姓周的,你自己說要錢還是要臉?要不是你沒用我們家能過成這樣嗎?那死丫頭給點錢怎麽了,她那麽有錢怎麽就不能給我們一點?忘恩負義的事情做多了會遭天譴的,連電話換掉了也不跟我們說,她是不是不想再給了?”
周為民氣的直哆嗦,“給你的還不夠多嗎?你不看看周圍誰家孩子一個冬天買羽絨服能花掉上萬的?難道她的錢全是大河裏淌來的?人家也要生活!”
“哼,這點錢在她那算什麽?你不看看她這個朋友什麽檔次的,就他提來的茶葉你知道一盒多少錢嗎?說出來吓死你,窮鬼一個還裝什麽要臉?真活該你窮一輩子!”
随着汽車越行越遠再也聽不到任何話語,陸徽因将後視鏡掰到最右側,他不想看到自己通紅的眼眶和眼裏的冷酷。
他的心疼來的太晚,口口聲聲說着愛你的一切其實只是說說而已,他尚且連一切的邊角都未看清楚,又談何愛着一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