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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6-

-066-

長鴻市的公墓在泗文山東面,從市區開車過去有近20公裏的路程。陸徽因小的時候去過一次,那裏埋着陸禹安的師傅。當年因為緝毒行動中表現過于優異在警界嘉獎中露了臉,從而遭到毒販喪心病狂的報複不幸英勇犧牲。至今墓碑上沒有刻字,妻兒老小被國家轉移到他處,改名換姓重新生活。

他那時尚年幼,跟着陸禹安混在清明掃墓的隊伍中遙遙看了一眼便離開了。就為了這一眼,陸禹安不顧自己腿上的傷勢,硬拄着拐杖爬了千餘層的臺階。

有些英雄注定得不到歌頌,甚至連姓氏名誰也無法得知,但他們為了這盛世太平貢獻了自己寶貴的生命,這樣的慷慨何其偉大!

陸徽因早起驅車前往,在山腳下的鋪子裏輾轉許久,複又折回只為買兩束新鮮的康乃馨和百合。

山裏濕氣大,常年薄霧彌漫。待他捧着花走上山時太陽已升到半空,此時前路依稀可辨,墓碑在左右兩側矗立着,鱗次節比,錯落有致。這些新墳新碑大多是用黑色打底的花崗岩石所制,肅穆清明,讓人望而生畏。

他先去了烈士陵園,憑着記憶找到那座石碑。二十多年的風雪雨露使得它變得老舊,底座和臺面上居然長出雜草來。陸徽因蹲下來一點點拔幹淨後忍不住撫摸碑身,相較周圍的花團錦簇,這裏實在太過落寞了。他将百合放在碑前,筆直站立,擡手就是一個标準的軍禮。

又默了默,片刻後太陽終于突破重圍躍上半空,他這才轉身離開。

沿着小路拾階而上,想來當年這裏的行情并不好,大家都固執地認為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只願意土葬,所以公墓園人煙稀少規模有限,一塊一塊的墓碑立在一起光是看着就覺得擁擠。如今大家思想轉變,經濟條件也上來了,遷墳的不在少數。所以當陸徽因找到這裏時周遭都是動土後鞭炮爆炸後的紅紙,日積月累人數衆多,漸漸和泥土混在一起無法清理幹淨了。

他抱着花遠遠看到一襲黑色的人影立在那裏,氣質沉沉,有一種抑郁難言的孤寂感。天空湛藍一絲白雲也無,他聽見腳步聲驀然回過頭來。兩人視線相交,眼底都有着詫異。

兩人今日都着的長款風衣和襯衫西褲,同樣的眉目濃烈氣質斐然。但即便外在如何相似,兩人骨子裏散發出的氣息仍存天壤之別。陸徽因始終一身正氣坦蕩堅毅,這源于他一路走來對自己的苛刻要求和職業所致。

陸徽因站定在碑前,看到灰黑色的碑面上寫着林淼之墓,立碑人乃故友周為民。他內心一顫,一陣疼痛蔓延開來。碑前已放了一束巨大的紫色風信子,他只得将康乃馨放在一旁。微風拂過,又濕又冷,吹久了會叫人頭腦昏脹鼻腔發痛。

慕仲生這邊滅掉煙那邊又掏出一盒出來,略低着頭去拆煙盒的包裝紙。見陸徽因神色凝重,忽然開口道:“擇日不如撞日,就在這裏,我們打一架吧。”

“原因呢?”

“随便,沒所謂。”

陸徽因站起來,問道:“你每年都會來嗎?”

慕仲生叼着煙偏過頭去點火,擡眉看着遠方的山巒起伏,淡淡道:“算起來,今年是第十一次。”

“顧先生呢?”

慕仲生似是笑了,一雙黑亮的眼底有浮光閃爍。“來不來有何區別?人已死,往事如煙。追悔莫及也好,落得清淨也罷,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好一個冷暖自知。”陸徽因嗓音低沉,“我一直好奇。你和孟嫮宜是什麽關系?”

慕仲生沉默半晌,兩人對峙。

“怎麽說呢?”他嘴角的笑意殘忍,輕煙缭繞使得那悠遠的,陷入回憶的目光浮浮沉沉看不真切。“早前,我一直以為是我父親包/養的女孩子和我父親養子之間的關系。沒什麽瓜葛才對,理應避諱才對,無論抱有什麽樣的旖旎幻想都該退避三舍才對。我父親單親家庭長大,母親強勢,童年,少年,青年時光都被掌控,他難以對什麽事情産生長久濃厚的興趣,不喜女色,不服綱常倫理,一旦自己掌勢,逆反來得格外強烈。”

頓了頓,香煙已燃至底部,他再度滅掉,複又抽出一根來。對着陸徽因示意,陸徽因禮貌拒絕了。“孟嫮宜一直不喜我抽煙,她在身邊時倒真的戒掉過,可她一旦離開,煙瘾便一發不可收拾了。難怪她會喜歡你,這一條你是勝過我。”

他眉目緊蹙,緩緩繼續道:“作為養子被培養成繼承人這種事也就他能幹得出來了,多大的壓力和反抗質疑都被他鐵腕手段處理幹淨。他從不愛解釋,所以我也沒問過原因,只需服從就可以了。他做過的離經叛道的事情太多了,都只為反抗自己的母親,所以當他将一個長相酷似他母親的小女孩帶回來誰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妥,無外乎笑他幼稚。畢竟他從不碰她,只喜歡看她自己做困獸之鬥,陷在自己臆想的恐懼之中,樂此不疲毫不厭倦。你沒見過孟嫮宜的嗔癡喜怒,癫狂決絕,也沒見過她的刻苦忍耐,不肯妥協。那些個日日夜夜全是我陪着她,看她一步一步從深淵往外爬,疼得狠了也不敢哭,怕有絲毫的松懈又再度跌回地獄。”

陸徽因想,大概胸骨折斷戳進心口裏也就這樣疼了吧。不能喘息,不能呼救,放之任之,這種清醒地看待卻無能為力的感覺叫人發狂。

晨露将慕仲生的衣衫打濕,這會兒迎着朝陽折射出百般顏色來。他輕聲笑起來,似有安慰。“你看到的孟嫮宜是災後重建的那一款,心态平和,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錢權皆不入她眼,她終于認清生命的本質,于是醉心科研。無人知道她曾從地獄到達過人間繁華的頂端,又自己縱身一躍跌回塵泥。到如今,終于安之若素要做個無凡夫俗子。”

兩人一時無話,迎着涼風各自沉默。

慕仲生在無數個夜裏輾轉反側想了又想,終于想的清明。

顧森之為何非要将孟嫮宜同自己一道帶在身邊,非要他親自伺候她的起居,非要将她抽筋去骨拔出前十幾年命運硬塞進她骨血裏的卑微,貪婪和恐懼,非要自己陪着她一起經歷,不是冷眼旁觀,不是置之不理,而是無數個噩夢纏身無法堅持的夜裏抱着她哄着她睡去。如果當真他只是帶個玩物回來,何必去用心良苦去打破重塑?又如何知道她值得重塑?他依憑的不過是她身上流淌着的顧氏血脈,細胞裏生長的源于他的基因罷了。是必須成功的孤注一擲,他也同樣沒有後路可以退。而自己,一直被困在性格的缺陷中止步不前。畏懼世人眼光,沒有為了誰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勇氣,躊躇猶豫,最終錯失良機。顧森之不是沒有給過他機會,他眼光毒辣,看穿了他二人的有緣無份不是良配。

可原本最先遇到孟嫮宜的是他,陪着她成長的也是他,他的先機長達十多年之久,然而最終是敗給了陸徽因。

一支煙漸漸燃盡,非人力可以挽回。

兩人并肩站着,看那郁郁蔥蔥和冰雪消融,衣袂翻飛不止,鼓鼓如欲飛的黑蝶。都已不是少年人,眉目如星一腔激情如血,歲月沉澱下來的是眼底慣常的忍耐和通透。風霜遮面,是男人才有的可靠和擔當。

慕仲生道:“昨日父親提起你,說你定會來此掃墓我還将信将疑,天尚蒙昧就駕車趕來,等了你近一個小時,心底竊喜,父親總有錯的時候。結果你就踏着風霜而來,看到你的剎那我突然醍醐灌頂,人各有因緣際遇,都說天命注定,其實三分靠天七分靠人的性格,我落得如此,倒真是咎由自取怨不得人。”

“孟嫮宜前半生蒙你關照萬分感激,餘生我來照顧。”陸徽因神情冷肅,轉身看着林淼的墓碑,上面的朱色字跡斑駁殘破,連一張照片也無。“世人皆愛她傾城容顏,而我更愛她不屈的品格。”

“你有什麽打算?”

“先回部隊銷假,再正式提交退役申請。順利的話九月就能轉業到她的城市。”陸徽因輕呼口氣,“正如顧先生所言,她心裏最後一點不堪也公之于衆了,再面對我只會越來越坦然從容,唯有如此,我們才會有未來。”

慕仲生先行下山,走到一半時轉身去看,陸徽因仍站在碑前,長身而立,筆直挺拔,讓他驀然想起沙漠裏一站千年的胡楊樹,熱誠堅貞,令人動容。

他想,不知要過多久胸腔裏的這顆心才不會感到痛苦,可總有一日會吧,會像生命裏沒有遇見過她那樣,一切純粹,只為繼承顧氏而活,不問前程,不計後果。

陸徽因下山後又驅車回到業城,陸禹安難得中午會在家,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了午飯。飯後陸禹安被不斷催促的電話叫走,臨行前拍了拍陸徽因的肩膀,口吻一如既往的嚴厲。“決定了就去做吧,你已不是個孩子了,我們不會幹涉你的感情問題。以後無論遇到什麽困難,要始終記得當初是什麽促使你做了這樣的選擇,要不忘初心。”

陸徽因點頭。

陸禹安坐進車裏時忽的回頭道:“晚上有個飯局,說是有人對我很感興趣。你說我要不要去?”

還未待陸徽因反應過來,他笑起來。“哼,要請客也輪不到他,我可是男方家長。”

眼見着汽車絕塵而去,他回屋收拾東西。其實也沒什麽,像每次來回那樣,身無外物,無非證件之類的,沒什麽多餘的雜物。

他定的車票是晚上七點的,時間還剩下很多,薛月明換身衣服非要去逛街。途徑珠寶店時陸徽因心思微動鬼使神差推門進去買了一只小天使的吊墜,不貴重,卻很可愛。他想,孟嫮宜就是自己的天使,有時候愛得太深,反倒不知如何是好了。

冬日白晝本就短暫,晃眼就夜幕降臨。薛月明這麽多年第一次将兒子送到車站的月臺上,眼見着一輛和諧號乘着夜色破霧而來,陸徽因揮揮手道別,很快随着列車轟鳴而去。

薛月明心裏惴惴不安,像有什麽重要的東西被帶走再也回不來了似的心悸。可明明四下燈火輝煌,人流如織,唯她一人如置無人之境。

古人常說骨肉相連心有靈犀,想來是有依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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