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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7-

-067-

兩年後。

孟嫮宜因為一個為期一周的學術會議來到上海,城市繁華依舊,堵車也依舊。她站在機場朝外張望,陽光刺目,真是很讨厭夏天呢。

慕仲生來的很快,着一件白色緞面壓花的襯衫,看着又清涼又貴氣。身邊的司機接過孟嫮宜手上的兩只行李箱和一個小企鵝背包,還沒來得及打招呼就被慕仲生打斷道:“小歡喜呢?”

正說着侯偉江頂着一個粉團般的小男孩兒跑過來,一手拿着彩色棒棒糖一手揪着侯偉江的耳朵,見到慕仲生立刻直起腰沖他張開雙臂,奶聲奶氣道:“叔叔抱,叔叔抱。”

侯偉江被他折騰得口幹舌燥,瞥一眼孟嫮宜小聲嘀咕道:“不是我買的,是便利店的老板娘送給他的。”

“怎麽,人家開的是慈善店嗎?”

侯偉江撇嘴,他能說為了這個棒棒糖這小崽子犧牲色相不說還主動親吻了人家一下嗎?

慕仲生接過來單手抱着,掏出紙巾給他擦了擦手,動作娴熟自然。小歡喜湊到他耳邊說悄悄話,胖嘟嘟的小手還知道捂住嘴,他兩歲了還口齒不清,喜歡疊字,說到激動處一把摟住慕仲生的脖子泫然欲泣,将下垂的嘴角和欲哭卻強忍的堅強演繹的恰到好處。

盡管慕仲生一句都聽不懂他說了些什麽,但仍冷冷得瞪了孟嫮宜一眼。孟嫮宜習以為常,侯偉江暗暗道:“戲精本精。”

小歡喜下午會雷打不動午睡兩個小時,小小的,胖胖的身子平躺在兒童床上,兩只手投降一般放在腦袋兩側,呼吸輕淺,睡得很香甜。

這裏是顧森之在上海的住處,平日裏有人打掃卻無人居住,只孟嫮宜偶爾帶着小歡喜過來時才有人間煙火氣。三百多平米的大平層住起來十分舒适,原本家裝是後現代簡約風格,自小歡喜出世不知何時變得不倫不類起來。

他光是睡覺用的小搖籃就有三個,随着年紀的增長陸陸續續又添置了睡床,高低床。房間到處都是他的玩具,小汽車,小飛機,甚至還專門騰出一間做了游戲房,裏面是滑滑梯和小城堡,吸鐵石的托馬斯小火車蜿蜿蜒蜒從房間裏被他一路擺出來圍着客廳繞了好大一圈又繞進顧森之的卧室裏。

顧森之從最初的冷眼旁觀到趴在地上保護小歡喜爬行時不要磕着碰着也只用了不到一個晝夜的時間,是誰說過的,時間會叫一切面目全非?

慕仲生未購置房産前也在這裏居住過一段時間,他喜歡在孟嫮宜帶着小歡喜回來的時候也過來居住,他甚至在幼兒專賣店裏只憑一雙眼就能買到正合适的小衣服。原來他這般喜歡孩子,真是難以想象。

慕仲生叫保姆過來給玩具消毒,自己去燒了一壺熱水,他知道小歡喜睡醒後第一件事是喝奶粉,然後再賴一會兒床才肯起來的,這一點真不知是随了誰。

孟嫮宜給小歡喜哄睡後帶上門出來,看到挽着袖子在燒水的慕仲生笑道:“下午不忙了嗎?不回公司了?”

慕仲生在看奶粉的保質期,不放心放久了會返潮又用勺子舀出來一勺倒在手心裏研磨,聞言回道:“沒關系,公司那邊我已經安排好了。待會兒等小歡喜起床後我帶他去隔壁開業不久的海洋水族館逛一逛,他應該會喜歡。”

孟嫮宜默了默沒接話,在玻璃幕牆前的沙發上坐下來拿出電腦來,輕聲道:“你這麽喜歡孩子,不如自己也生一個?”

“如果男人自己能生,我可能會考慮一下。”

“說什麽傻話。”

慕仲生沖了兩杯咖啡走過來,遞給她一杯,自己也坐上來斜倚在沙發上透過玻璃去看外面的風景。

“慕仲生。”孟嫮宜輕聲念了一遍,不知想到什麽突然笑起來:“以前就覺得你的名字很好聽,如果你的氣質不那麽陰郁的話,可能更适合你。”

慕仲生的長相顯得人很兇,太淩冽。這也是顧森之堅持為他改名換姓的原因之一,他一輩子閱人無數,自诩無師自通些面相之術。只是不知古老東方的玄學對有着4分之一外國血統的慕仲生也是否有一樣的效力。

“有沒有後悔?”

孟嫮宜交疊着雙手望着窗外,天空始終灰蒙蒙的,什麽也沒有。這是上海最高的建築物,去年剛剛開放。據說這是陸家嘴最後一棟超高層,以後也不會再有了。也是,上海這樣軟的土質如何能承受一棟又一棟高聳入雲的建築物們呢?想必這些年來它駝地也十分辛苦,以致每年都在以1cm的速度下陷。

“後悔談不上,如果重新來過的話我還是會做這樣的選擇。只是,一想到曾有人以赤子之心對待過自己,就覺得自己更不能輕易放棄自己了。如果那個時候,我不那麽刻薄尖銳就好了。”

“現在也一樣來得及。”慕仲生喝了口咖啡,輕聲道:“何必這樣刻薄地對待自己?”

孟嫮宜搖頭,微笑道:“哪裏刻薄了?随性生活而已。況且現在的生活很好,井井有條,忙是忙了些,但十分充實。”

慕仲生低垂眉目想了想,看着她道:“那很好,如果哪天你累了,倦了,回來找我,我們一起養小歡喜。”

孟嫮宜鄭重地點頭,“好。”

前一晚孟嫮宜在實驗室待到2點多才回家,第二天又早起轉車到省城再搭飛機過來,一路舟車勞頓還要照顧小歡喜累得不輕,這會兒精神一旦松懈就覺得沙發格外舒适讓人眼皮子打架忍不住昏昏欲睡。慕仲生拿了枕頭和薄毯過來,她累極,擁被而眠。

可不知怎麽了,孟嫮宜又做了那個許久不做的夢。夢裏是正值新桃換舊符之際,很多人家點了燈籠挂在門口,鞭炮聲不斷,孩童嬉鬧追逐,電視裏放着喜慶的歌曲。她裹上大衣準備去超市買速凍水餃,剛出門就被一輛黑色的奧迪堵在小區門口,車裏坐着一個光鮮亮麗保養得當的婦人,她一雙風情的大眼睛裏飽含淚水,看着她半晌,低頭抹掉淚花,将一個過塑的文件和一只紅色錦盒遞給她。

明明皓月當空的夜晚突然就下起了磅礴大雨,雨點砸在車身上當當作響。那美婦人想必是哭了很久,面容憔悴滿眼血絲,她一把握住孟嫮宜放在膝上的手,神情難掩悲痛。她當時說了什麽?雨聲太大,心跳如鼓槌,她恍惚地就着車頂上的閱讀燈去看那封白紙上的內容。黑色的字跡流暢鋒利,但內容字字誅心,看到最後只覺視線模糊,這才發現信紙上有水漬,一顆一顆滴落在上面,很快将黑色的墨跡暈開。薛月明扭過頭不去看她聳動的肩頭,她知道此時此刻只有這個女孩子的感受同她相當,她心裏憋悶太久,終于稍有舒緩。

車內空調暖氣很足,司機一直不在沒有人去調小一些。霧氣漸漸将窗戶玻璃覆蓋得嚴絲合縫,車內一時間陷入了沉默。

薛月明接到組織通知的時候還尚未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麽,直到去了省廳的辦公室見到了柯滬全時才恍然反應過來。陸禹安負手站在窗前一動不動,她顫巍巍接過兩封保管妥帖的信封,頭也不擡伏在膝上簌簌掉下眼淚。雖一聲不吭,但那身影如秋風掃過後的殘葉,叫人只是看着都覺得難受。

從他歸隊出任務到現在下落不明已過去43天了,按照規定他出發前寫的遺書被送到家人手裏,其中一封寫給孟嫮宜,薛月明沒有拆就送過來了。那只沒來得及送出的吊墜也一并交給她,反正也是要送給她的東西,薛月明留着也沒有意義。對坐許久,孟嫮宜拿着東西便離開了。

直到三個月後,大家都不再心懷僥幸,薛月明一病不起。

孟嫮宜搭車回到業城去看望她,曾經多麽美麗跋扈的女人,突然形容枯槁卧在病床上不言不語。陸禹安雖兩鬓斑白卻仍舊守在工作崗位,忙碌才能使人不去想那些痛苦的事情。醫生為她做了全部檢查,但心病仍需心藥醫,她需要的不過是時間。

在九月末臨近十一的時候薛月明再度接到孟嫮宜的電話,那時她已在待産,薛月明得知她即将要生下陸徽因的遺腹子後再度在來的路上哭得不能自己。陸禹安一邊安慰妻子一邊給顧森之打電話,顧森之那時遠在瑞士,當下買了機票飛回來。

生孩子遠比想象的要難上許多,雖然孟嫮宜在整個孕期做足了運動,該準備的也一應備齊,但生的時候還是遇到了胎兒臍帶繞頸的問題。她躺在産床上疼得死去活來時忽然想起村裏那個在寒冬臘月生孩子的女生,以前總是說女人生孩子是一命換一命,原來不是說說而已的。那麽在如此簡陋的條件下的林淼呢?她是不是也深刻地感受過死亡的恐懼?她那個時候在想什麽呢?後悔嗎?害怕嗎?還是想着幹脆死了算了。究竟是什麽使她堅強得活着,又是什麽最終促使她絕望得縱身一躍?

孟嫮宜閉上眼,看到一身灰布棉襖的林淼紮着馬尾坐在田埂上唱歌,旁邊坐着小小的自己。林淼在唱歌停頓的間隙低下頭來,溫柔得揉了揉她的發頂。

随着一聲嬰兒的啼哭,耗時39個小時的生産終于畫上句號。孟嫮宜體力不支靠在床上一動不動,有助産士抱着嬰兒過來給她看,“是個男孩子,5斤6兩很健康,很漂亮呢。”可她并沒有去看,薛月明進來替她擦拭收拾好一切後是慕仲生進來将她抱去觀察室的。

像是懸在半空突然有了着落,她将頭埋進這個熟悉的懷抱裏淚如雨下。唯有自己當了父母才能些微體會到父母的辛苦和諸多無奈,她終于在那一刻原諒了林淼,也放過了自己。

這個夢做得冗長而沉重,孟嫮宜輾轉反側許久後終于睜開眼。慕仲生坐在一邊在小聲打電話,見她醒來不由彎了彎嘴角。她環顧四周,一切都是原樣,仿佛生命裏所有痛苦的過去都已漸漸遠離,平淡未必不好。

小卧房突然傳來一聲尖叫,未待孟嫮宜反應過來慕仲生已扔下手機快步走了進去。

窗外的陽光透過遮光簾投射一小塊日光在她腳下,她赤腳踩下去,光仍是光,并沒有因為她的踐踏就變得支離破碎。她扭過頭去,看到慕仲生抱着小歡喜站在門口,小男生歡快對她道:“媽媽快起來,我們去看大鯊魚。”

口齒不清睡眼惺忪的人類小孩子毫無攻擊力,在自然界的成長中也是緩慢,然而正是由于大人的付出才能使他們一點點長大成人,在這漫長的時光中稍有差池都會命喪黃泉。

孟嫮宜想,母親只是個職業,應當容許犯錯、試錯和改錯。有些人已故去再沒有機會享受這鮮活的生命,所以活着的人要格外珍惜。

因為時光終有一日會将所有人性格中的棱角一一磨去,有些恍然大悟和醍醐灌頂未必人人都有,更多的是閱歷尚淺,不經人事終難體會。

她起身攏起長發,笑道:“好,這就走。”

-完,詳見番外-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最後一番外,然後結束。

真媽媽問我為什麽跪着鼓掌系列,單機完結,毅力可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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