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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下

“你那邊還沒結束麽?都好久了啊…”肖恬炳翻了半天日歷,忽然發現自己記不清理查是哪天出差的了。至少過了…兩三周?

“咳,我也好想你啊…”理查的聲音有些悶悶的,“我們部門的頭兒簡直是個扒皮!這邊還沒收尾,就已經告訴另一個分部我之後就會過去了!但願我這次中間至少能回來幾天…”

“哦?另一個分部在哪裏?”

理查報了個奇怪的地名,肖恬炳習慣性輸入搜索框,才想起自己的網好像出了問題。不過對方随即補上了國家和大洲的位置,肖恬炳就在自己腦中的世界地圖比劃了一下。

“那你從現在的位置直接過去還是近得多嘛。”

“可是我想見你啊…”理查粗犷的聲音裏竟然有些纖細的委屈,“你不想見我麽?”

“想啊!當然想!”肖恬炳頓時覺得很窩心。理查這次出差意外地殷勤又粘人,他真是喜歡得緊。

“那,咱們一起努力!”

肖恬炳雖然不知道自己能怎麽個努力法,但還是點點頭:“嗯,好呀。”他摸摸枕邊理查通常會占據的位置,不由得抱怨,“你不在,一個人好寂寞啊…”

說出口,他才猛然意識到這話聽起來多麽欲求不滿,耳朵一下子燒得通紅。

理查沉默了半晌,一張嘴,肖恬炳不由吞咽了一下。

“真希望…你一睜眼,我就躺在你枕邊…”理查的嘴唇蹭着話筒刷拉刷拉響,沙啞的氣聲吹得肖恬炳從耳朵一直癢到□□,“雖然硬得難受,但可以在你圓滾滾的小屁股上磨蹭…你一醒來就會夾緊後面,特別舒服…”

“理查…!”肖恬炳的聲音聽着都不像他自己了,好像腹中的液體沸騰起來,把臉蒸得熱浪滾滾,沖開口腔發出火辣的呼喚,“我…我也好想你…早上你不在,我都…不想起床…”

“…小炳,醒醒,醒醒…”理查像以前每天叫他起床時那樣在耳邊輕喚,嘴唇在話筒上抿出啧啧的聲音。肖恬炳輕輕撫摸着自己的身體,假裝那是理查又在借喚醒為名騷擾他。

半個小時後,肖恬炳挂斷電話,狼狽地跳下床換了條內褲。兩人剛才毫不猶豫說出的蠢話,他現在回想起來都要面紅耳赤。

***

[樓主]小餅:

福萊瑟縮在圖書室的地面上,半睜着眼睛一動不動。

熬過最開始的震顫,他的身體慢慢停止了痛苦的痙攣。福萊詫異地看着附近的空氣中似乎有什麽半透明的東西慢慢飛舞着交織在一起,好像許多小小的飛蟲,抑或是規律飄動的塵埃?那些東西留下的軌跡久久停留在空中,随着流動的空氣微微抖動。

這是什麽…福萊動彈不得,連觸碰那些幾近無形的絲線都無法,只能凝神閉氣,用自己近視的雙眸仔細觀察。目光跟着空氣中移動的一個小點——那是一顆微小的液滴,拉出一條比發絲還要纖細的線,在空氣中微微蕩開,直到交叉穿過另外幾條已經存在的絲,一下子粘住,固定成一個脆弱的框架。和煦的陽光灑在那些線條上,散射出一點點珍珠般的光澤。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确定了一件事:那些絲是不會消失的,只會越纏越多,越來越穩固。

如果他面前有個鏡子,也許他會發覺,那些液滴是從他耳朵裏緩緩升騰起來,再開始繞着他旋轉的。

不過無論如何,福萊什麽都不能做,只能無助地看着那些軌跡逐漸形成一張越來越濃密的網,遮蔽了日光,把他整個包在裏面。

——福萊結了個繭。

[12樓]Richard:啊,所以福萊是…毛蟲拟人?他吃夠了書,化蛹要變成蝴蝶了?

[樓主]小餅:唔,這可以是一種理解…

[14樓]藍鯨公交:想象地上躺着那麽大一個人形的繭…好吓人啊,像個木乃伊!

[15樓]獨角獸飼養員:才不是呢!福萊應該會結個圓圓的,橢球形的繭吧!像個蠶寶寶。

[16樓]水手之心:所以這是要變成蝴蝶還是撲棱蛾子?

[樓主]小餅:其實我還沒想好。

[18樓]Richard:樓主?!

***

“哎,到最後還是沒能回來…”理查唉聲嘆氣,“哪怕一天也好啊!”

“你現在的地方還是不能視頻麽?”肖恬炳問。他真的不記得理查離開多久了。生活日複一日讓他完全失去了時間感,連同事的寒暄、申請的審核都好像進入了一個巨大的循環,一切都有着與日俱增的即視感。不過工作越來越熟練的結果是他有了更多時間摸魚寫文,倒也不錯。

“他們在鋪設更好的線路…不知道在我走之前能不能弄完啊。”

“聽起來是個大工程。”肖恬炳忽然有了個主意,“你能發照片過來麽?我想看看你。”

“哎?我試試看哦…”

肖恬炳過了好久才看到新消息提醒。他又下載了半天才點開圖片——最近家裏的網絡依然沒有好轉,除了論壇,想找些新東西幾乎沒有成功過,只能反複重溫之前的存貨。他還盼着理查回來能用他高超的談判技巧,幫他跟網絡運營商投訴下呢。

圖片是理查的大頭自拍,他離鏡頭太近了,臉的邊緣都有些變形,背景是半開的窗戶和淺綠色的簾子。不知是不是光線原因,他看起來似乎比印象中更白了些,不像是剛出了好幾周外勤的樣子。

“哈哈哈你用了美白濾鏡麽!”肖恬炳嘲笑他,“跟我還耍什麽心機,不怕我見到你說你是照騙麽!”

理查笑了很久,之後保證經常發自己在外面的風景照給他。

***

[19樓]Richard:今天份的更新呢?

[樓主]小餅:卡文…卡住了…不想寫了…

[21樓]Richard:不要偷懶啊!

[樓主]小餅:…你說什麽網站刷不出來我什麽都沒看到!

[23樓]Richard:喂!

***

[樓主]小餅:

福萊的繭裏并不是漆黑一片。他周圍萦繞着一種淡淡的淺黃色微光,隔着厚厚的繭壁,隐約可以辨別出圖書室窗戶的形狀。他可以通過那裏的光線勉強判斷是正午還是半夜——不過也僅此而已了,一天大部分時間,繭裏只是一片說不清道不明的昏黃。

繭裏沒有書。即使有,在這種光線裏也看不清字吧。不過福萊倒也不覺得很難過——事實上,他已經一整天沒吃沒喝了,還是兩三天?但他毫無感覺。

他甚至不覺得無聊。經年累月的閱讀使他大腦裏塞滿了或優美或粗鄙,或贊頌或諷刺,或精巧或稚拙的文字,無論是精心雕琢還是渾然天成,都是有目共睹的佳作。現在那些辭藻在血液裏流動,在神經間穿梭,碰撞糾纏,生發出無數全新的點子,點子融合成主意,主意彙聚成想法,想法連接在一起,交織成——理論,故事,一個個花朵般綻放的新世界。福萊感到自己的五髒六腑都在扭曲移位,大腦裏更是熱火朝天,神經元分離突觸,四處探索,又重新連結,齒輪般咯吱作響。但奇怪的是,這并不難受,一點都不難受。

不知過了多久,福萊似乎有些習慣了自己體內一刻不停的劇變,開始分出心思考慮下其他事情了。

他這麽一想,忽然就憂心忡忡起來。

[25樓]獨角獸飼養員:哇…化蛹的過程…好神奇!

[樓主]小餅:只是設定啊。我也不知道毛蟲在繭裏會不會無聊啊…我覺得其實是會無聊的吧!

[27樓]Richard:如果能自由地思考,應該還好?

[樓主]小餅:只是這樣還是不夠吧,否則感覺剝奪也不會是酷刑了。

理查的電話忽然打了過來。

“小炳你會覺得…無聊麽?”他沒頭沒腦地問。

“嗯?”肖恬炳又刷新了下頁面才忽然反應過來,“…你是Richard?”

“是啊。”理查承認,“你要好好寫哦,大家都等着呢。”

“什麽嘛,又沒幾個人看…”肖恬炳把臉貼在鍵盤上滾動,“我都覺得只是在麻煩大家挽尊而已了…”

“別這麽說…”理查的聲音又失了力氣,“我很喜歡啊,拜托你,一定繼續寫下去!”

“嗯,會的。”戀人的誇獎讓肖恬炳有點喜滋滋,“寫文章很好玩嘛。”

“那就好,那就好。”

“你什麽時候…”

“嗯?”

肖恬炳搖搖頭,才想起對方看不到:“沒事。你工作忙麽?”

“…還好,就是有很多繁瑣的事情,脫不開身。”

“哦,那你加油。”

那句任性的“我想你”,如鲠在喉。

4.

“…今天出最終報告嘛,這邊請了頓特別隆重的飯犒勞我們!一個盤子,上面堆起來好像假山一樣,生魚片薄得透明,是淡粉色的,圍成幾朵花!盤子下面堆了幹冰,煙霧缭繞的,精致得一塌糊塗,簡直不知道從哪裏下嘴啊!”

肖恬炳咽了下口水,不過他現在想吃的可能不完全是生魚片:“那,你事情快辦完了?能回來了麽?”

理查沉默了一會兒,剛才歡快的口氣一下子消沉下去:“這個…也不是我能決定的啊…”

肖恬炳忽然覺得嗓子裏有些堵住了。他清了清喉嚨:“你之前都沒出去過這麽久的,這是要常駐在外面了麽?”

“不,怎麽會…”理查猶豫了下,“小炳…其實我想向公司申請,轉職到一個不用這麽經常出差的位置。”

“哎?”肖恬炳驚訝了,“你不是最喜歡這個工作的地方,就是可以滿世界轉悠麽?”

“我…”話筒呼呼響,理查似乎嘆了一大口氣,“我想多陪陪你。我都有點後悔…之前太自私了,總是留你一個人,一年大半時間都在外面跑…”

“可這是你的夢想啊。”肖恬炳感動之餘又心虛起來,“你不是想看遍天下風景…”

“…但總是回到你身邊。”理查輕笑,“這聽起來怎麽像浪蕩公子騙小姑娘的話啊。”

兩人傻呵呵地笑了一陣。

“你喜歡在外面跑,就去吧。”肖恬炳頗為大度,“我不想給你拖後腿。以後你回想起來後悔了怎麽辦!”

“…小炳…”理查似乎噎了一下,“小炳,別說什麽拖後腿的,為你自己想想好麽?”

“我自己也很喜歡你給我講的那些好玩的事啊!”肖恬炳樂颠颠的,“理查,你喜歡就去做嘛,我沒事的。”

挂上電話,肖恬炳臉頰忽然一沉,再也撐不住勉強上翹的嘴角。

好想他。

***

[樓主]小餅:

福萊忽然想起,每天來打掃的管家婆應該會注意到留給自己的食物都沒動過吧!她會以為自己沒跟她說就臨時外出了麽?還是會四處尋找自己?如果看到地上這個奇怪的繭…

他吓得抖了起來,全身的嫩肉都在波動——福萊的身體在繭裏反複融化又凝結,從他能觀察到的部位看來,似乎成了一種脆弱的半透明膠質。

如果有人想剖開這個繭把他弄出來可怎麽辦!福萊無比确定自己如果驟然暴露在空氣中,這柔弱的軀體肯定是會死掉的。

然而這奇異的斟字酌句、抽絲剝繭、梳理編織、整合重組的過程,并不随他的意志改變速度。福萊擔心得幾乎要尿出來——盡管他現在熔融混沌的身體似乎連排洩也做不到了。

咯噔,咯噔。那是遠處的腳步聲?刷拉,刷拉。這是在清掃地板?

他試圖想象自己如果看到地上有個繭會怎麽辦——不,猛一看大概沒人會覺得這麽大個東西會是個繭吧,更像是個奇怪的毛球,包着一灘黏液?誰能想象這裏面竟然是個有知覺有意識的人類啊。

不,即使別人知道他還有知覺,就會放着不管麽?好心人可能會把他送去醫院,看看是不是什麽奇怪的病症;好奇寶寶可能會把他送去實驗室,研究一下這種異變到底是什麽成因;普通人——拜托管家婆是個普通人!——大概會以為這是主人怪癖的收藏,拂拭下表面的灰塵;但如果是他絕少見面的遠房親戚……

盡管當了這麽多年家裏蹲也沒人來找麻煩,福萊還是禁不住想象自己的房子被侵占,藏書被拍賣,家産被瓜分,自己要在繭裏目睹這凄慘的一切,最後被當作垃圾丢進火裏焚燒殆盡……

我要出來,我要趕緊出來!他急得想哭,但自己果凍般的新身體只是微微皺縮了下,一放松就又恢複了原狀。

你們不能這麽對我!福萊沉浸在自己的被害妄想中。我……我是個人啊!

一個難聽的細小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真的?

[30樓]Richard:福萊當然是人!他只是需要時間而已,會破繭而出的!也許還會成為比之前更厲害的自己!你一定別讓其他人傷害他啊!

[樓主]小餅:…你入戲好深啊…

[32樓]獨角獸飼養員:大大求不虐!

[樓主]小餅:呃,其實…不是所有蛹都能成功羽化的呢……

[34樓]Richard:你什麽意思?!

[35樓]水手之心:如果有人來,應該會想辦法和繭裏取得聯系吧?以現在的技術,只要有腦活動就能檢測出來的,甚至可以對話。

[36樓]Richard:沒錯!小餅你應該看到過相關專利吧?我記得你好像提到過……

[樓主]小餅:樓上這麽透露我個人信息不太好吧!

***

嘀…嘀…嘀…

“嗨,今天有什麽新鮮事麽?”薄理查站在窗前,把手機貼在耳朵上。屋裏信號很不好,他幾乎要把臉探出窗口才能聽清對方的話。

“哈哈,我老婆同意離婚啦!現在兩邊律師在讨論財産分割問題,我準備去買求婚戒指了!”同事得意洋洋的聲音傳來,“雖然兒子有點可憐,但我和他媽其實…都算是解脫了吧。”

“…沒有工作方面的事麽?或者去什麽新的景點了?”薄理查不想聽同事毫無自知的渣男宣言,委婉地轉移話題,“你不是之前說想去參觀一個宮殿廢墟?”

“噢噢噢那個,可神秘了!我跟你說…”同事仔細地描述了半天,又講了好些導游編的離奇傳說,薄理查仔細記下,又催促對方把照片發過來。他打開電腦,開始熟練地把裏面的人像ps成自己。

“話說回來,你那位…怎麽樣了?”同事問,“這都多久了…你老這麽假裝下去也不是事兒吧。”

“能堅持多久就堅持多久吧。”薄理查揉揉眉骨,嘆了口氣。

“有時候我都覺得…你別生氣啊,我就是,自己感覺,有些事情勉強不來的…你看我和我老婆——前妻,最終還是放過了彼此,現在大家都能繼續前行了,也許這樣會更好呢…”

“我們跟你們不一樣。”

“是是是,我知道,對不起…”同事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繼續,“我看了他寫的小說,你不覺得他可能——潛意識裏,已經知道了麽?”

薄理查說不出話來。

嘀…嘀…嘀…

“你為他轉職,放棄了這麽多,真的就甘心麽?他如果知道…”

薄理查轉過頭,掀開綠色的挂簾,看着病床上沉睡着的人。

“為了小炳,少去些鳥不拉屎的地方又如何。而且他是半夜起來送我才出的車禍,都是我的錯。”他坐在床邊,輕輕撫摸着肖恬炳蒼白的臉頰,摩挲出一絲血色。由頭盔和無數電線組成的複雜通訊設備正連在隔壁床上,一個年輕女孩戴着耳麥,字正腔圓地給媽媽念書。

“更何況,我現在可以和他溝通交流。他也不只是生活在回憶裏,還會産生新的創意,甚至寫出小說來。他就是個活生生的人啊,而且比很多渾渾噩噩混日子的人更加鮮活!我又有什麽權利決定他的生死呢?”

“那,為什麽不告訴他真相,讓他自己選擇?”

“醫生擔心他一旦發現自己只是活在回憶和幻覺中醒不過來,可能會精神崩潰…我不想冒這個險。”也許自己更怕的,是肖恬炳會選擇離開吧——讓福萊在繭裏徹底沉寂,一了百了。無論彼岸是天堂、地獄還是虛無,他都會徹底離開自己了。薄理查攥緊掌心中微涼的手。

“但他維持生命,與外界溝通,全都依賴着你供給啊。他也沒有其他家人了…”同事的聲音模糊起來,薄理查卻不想放開肖恬炳回到窗前,“如果你放棄…沒人會說什麽的。人命的價值是一回事,有沒有人肯負擔維系他生存的價格,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的生命是由我的愛意維系的,我當然得好好堅持下去。”薄理查一根根輕吻戀人的手指,心中仿佛灌了一大口苦丁茶,難以置信的苦澀盡頭,卻泛起纏綿悠長的回甘,“不是很浪漫麽?浪漫到有點變态啊。”

“哈哈,既然你心意已決,我就不當壞人啦!你加油!”同事的聲音斷斷續續。

嘀…嘀…嘀…

肖恬炳的心髒還在跳動。他大概正在腦內的專利局裏努力工作着吧。不知他會給福萊——給他自己——安排什麽樣的命運。

薄理查緩緩開口——對着不知是否還聯通着的線路:

“他只是…暫時離開了而已。他等了我那麽多次,這次輪到我等他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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