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山神廟
這夜,江立躺在床上,久久難以入眠。
李家那邊一直熱鬧到三更半夜,桌椅搬動的聲音、杯盤碰撞的聲音、賓客談笑的聲音不絕于耳。江立本就淺眠,他必須在一個完全黑暗并且安靜的環境中才能勉強睡一會兒,有一點兒雜音都不成。
躺着也煩悶,他索性翻身起來,點起燈,順手拿了一本書看。本以為可以消遣消遣,沒想到只翻了兩頁便是一目十行,一個個方塊字盡在眼前過,半點沒入心。
他的思緒還停留在拉弓射箭的那一刻。
有多久沒有體會過這種危險的感覺了呢?當山林陷入詭異的寂靜,當威脅聲勢浩大地靠近,那種每種感官都打開、每個毛孔都張開的感覺,是近乎掌控的快感,也是近乎嗜血的驕傲,讓他一下子回憶起留守北疆那段時間。
彎弓射雕,長河落日,黃沙紅纓,白骨熱血……一切鮮活得好像昨天。
江立呆坐良久,直到嘩啦啦的雨聲打斷他的沉思。
這個時節南方的天氣就是這樣,一日晴一日雨,甚至一天內又晴有雨,經常令人防不勝防。
睡在屋頂上的南宮祈第一時間睜開眼睛,縱身一躍,影子在窗前飛快掠過,再看時已經站在了江立房前的屋檐下,手裏撐着一把傘。他從窗縫門隙間看見微弱的燈光,知道江立一定沒有睡着,便低聲道:“公子,下雨了。”
江立披上衣服打開門,雨絲立刻争先恐後地飄進去,南宮祈趕緊将他護在傘下。
江立擡起眼,望了望煙雨朦胧的遠山,忽然想起了白日裏看見的古怪男子。那人既聾又瞎,身上除了一件淩亂的黑衣服什麽都沒有,頭發散亂,沒有穿鞋,像個野人又像逃難的。
畢竟那一箭是自己射的,傷勢有多嚴重江立能估計出來,雖然男人最後跑的時候動作很迅速很矯捷,但也可能是回光返照。
受了那麽嚴重的傷,他一個人怎麽下山就醫呢?先不說會不會失血過多而死,光看這嚴酷的天氣,他若還在山上,無遮無避的,必死無疑。他要是死了,自己不是成了殺人犯?
眼前又出現了男子發動攻擊時陰冷的神情以及卸下防備窩回原處時小孩一樣無辜的舉動……江立忽然轉身,回房間穿好衣服又走回來,在南宮祈不解的眼神下拿過他手裏的雨傘,淡淡地說:“我去山裏一趟。”
“這麽晚?”南宮祈皺起眉。
“你要攔我?”江立頭都沒有回。
南宮祈猶豫了一下,說:“公子有什麽事情直接吩咐我就好,外面風雨這麽大,山上又危險,沒必要親自去。”
江立搖搖頭:“我的錯,我自己去負責。你守着爹娘和南威就好。”
南宮祈一愣,想起了白日裏江立失蹤片刻再回來之後自己在他身上聞到的血腥味,當時他明明聞着像是動物的血所以才沒有多問,如今看江立這反應,難道另有隐情?他一百個一千個不願意江立孤身出門,但他一直都清楚,江立的決定,那位都改變不了,他不過是個……又怎麽能攔得住呢。
就這一愣神的工夫,江立已經撐着傘走到院子裏了,南宮祈趕緊跑回房拿了件兔毛大披風給江立披上,那意思——至少別凍感冒。
江立瞥了他一眼,沒有拒絕。
南宮祈注視着江立離開,心中擔憂。
“哇,南宮,大半夜的你不睡覺站在這裏欣賞烏雲啊?”南威捧着一床新被褥打開了自己房間的門。
南宮祈這才回過神來,抹了一把臉上豆大的水珠,側頭問:“那你幹嘛?”
南威說:“這不是下雨了嗎,我怕公子夜裏冷。”說着她就要走到江立房間去。
南宮祈無奈地說:“暫時不用了,公子出門了,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回來呢。”
南威眼神一冷,瞪他:“你怎麽當護衛的?”
南宮祈也瞪眼:“要不你來?”
兩人對視,半晌無言。
夜雨兇猛,山路濕滑,江立無數次打滑,還好平衡性不錯及時穩住了,要是摔個狗啃泥還不被南威笑話死。烏雲蔽月,江立手中的燈搖搖晃晃,可見度極低,一眼掃過去只見四周樹影幢幢,活像萬千妖魔鬼怪。
江立這時候倒有些後悔白天的時候沒有追上那男子,現在這麽黑這麽冷,什麽都看不清,男子又聽不見,不能靠叫喊來尋找,恐怕他在山上轉一晚上都找不到。
在心裏嘆了口氣,江立顧不上又濕又髒的鞋子和衣服下擺,撩起兔毛披風繼續往前走。走了不知道多遠,手裏的傘被交錯虬曲的樹枝給挂住了,江立走得氣喘籲籲這會兒正沒力氣,拽了好幾下都拽不下來。
這下完蛋了,雨這麽大,沒了傘再走下去的話人沒找到他自己先得倒下。
江立連忙舉起燈,費力地尋找躲雨的地點,運氣倒是不錯,不遠處竟有一座廢棄的山神廟。
以前這一帶山麓地區經常被山洪沖毀,這種災害其實與地形和氣候有關系,但百姓就覺得是山神作怪,于是造了很多這種小廟,後來山洪确實不多發了,安逸的日子過久了,百姓就漸漸不再來供奉了,大多數廟都廢棄了,有些還保存得比較好,被進山的獵人樵夫當做短暫休憩之所。
江立發現的這一處是個廢廟,剛一腳跨進去,就有兩只躲在門板後面的老鼠吱吱叫着沖出去,看得江立眉頭皺得更深。
他想找找有沒有稍微幹淨一點的角落能讓他坐一坐,腳下突然踢到了一大團軟軟的東西,下意識地拿燈一照,江立瞬間愣住了。
什麽叫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這躺在地上的人不就是白日裏中了他一箭的男子嗎?如此出色的容貌,看過一次便不會忘記。
不過喜悅的心情只出現了一秒鐘,江立很快發現不對勁,男子雖然既聾又瞎,但他的感覺應該是很敏銳的,警惕心也很重,上午的時候江立不過是想拉他起來就差點被他戳穿喉嚨,現在怎麽被自己踢了一腳反而沒動靜了呢?不會真是死了吧?
江立把燈放在地下,小心翼翼去探男子的鼻息——還好,還有氣在。但是江立發現男子的臉特別燙,身上也特別燙,他那件黑得深沉的衣服都破得快要遮不住身體了。
肩膀倒是不流血了,不過傷口肯定感染了,導致他發起了高燒。江立當機立斷,把男人拖到一邊的牆上靠着,把自己的兔毛披風給他裹得緊緊的。然後從身上摸出一個藥瓶,倒出兩粒接了點雨水,掰開男子的下巴就給喂了下去。
他從懂事開始便有帶藥的習慣,雖然這藥絕對不是退燒用的,好歹能吊住男人一口氣。
做完這一切,江立也累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聽着外面不知道何時才會停止的雨聲,聞着廟裏黴臭腐朽的氣味,江立漸漸生出一種荒誕的感覺。
他以前也曾心狠手辣、殺人如麻,于他而言,生命的消逝可以是遺憾的,是釋然的,是憎恨的,但從沒有過憐惜。
為什麽他今天沒有放任男人去死,然後安慰自己不知者無罪呢?
想了很久,江立覺得大概是男人沒有焦點的眼神中的某種東西吸引了自己。
那麽純淨如洗又天生殘酷,折射出他記憶中所有的勾心鬥角,使它們變得無比可笑。
抱着腿坐了一會兒,江立漸漸有些困意,迷迷糊糊的就快要睡着的時候,一聲悶雷又把他震醒了。太陽xue突突地跳,他皺着眉揉了揉,眼角的餘光突然瞟見男人的手動了動。
江立下意識斂聲屏氣。
男子緩緩睜開了眼睛,但是睜開了也什麽都看不見。他微微歪了歪頭,似乎奇怪自己的處境,接着他感受到了身上的兔毛披風,輕輕用指肚摸了摸。江立就看見他的眉毛上揚了一下,似乎在驚奇這柔軟的觸感。
然後男子就在江立哭笑不得的目光下仔仔細細地把那披風上上下下摸了好幾遍,仿佛覺得很新奇,摸到最後,嘴角竟勾出一點笑意來,令整張俊美的臉龐瞬間生動了起來。
江立隐約感覺到心跳快了一拍。
最後,男子終于“欣賞”完了這件披風,照着原來的樣子把它展開蓋住自己,還有模有樣地按緊了些,似乎打算繼續睡。
江立琢磨着雨停後要帶他下山治傷,可是要怎樣讓他知道自己的存在和善意呢,畢竟他看不見也聽不見。而看到他摸披風的動作,江立忽然受到了啓發,或許可以靠觸覺?
于是江立悄悄地往男子身邊挪了挪,默默伸出自己的爪子,不,是手,像要觸碰稀世珍寶一般小心翼翼地撫上他的指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