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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差又陽錯

男子疑惑地睜開眼,下意識反手握住,随後跟摸那件披風一樣在江立的手背上反複摩挲,冰冷的觸感激得江立手臂上都起了雞皮疙瘩。

江立覺得驚奇,發燒中的男子臉和軀幹都很燙,怎麽偏偏手這麽涼,竟然與冰相差無幾。

男子自顧自摸了一陣,似乎覺得還不如那件兔毛披風有意思,很快放開了江立。

江立只覺得心頭有一萬只駱駝跑過,都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無奈的心情了,到底該怎麽傳達自己的意思呢!

正糾結着,耳中突然傳入一個猶如巨石落深海般沉沉的嗓音。

“人?”

一個簡簡單單的字音卻把江立吓得不輕,他猛地站起來四處瞧,外面雨聲仍舊沒停,黑漆漆陰森森的破廟裏只有他們兩個人,連個鬼影都沒有。

他又聽見那聲音說道:“你在看什麽?”

這回江立清楚地看見男人的嘴唇動了,他皺了皺眉,往旁邊挪了挪,略有些戒備地注視着男人,冷聲道:“你不是瞎子?”要不然怎麽知道他在做什麽動作。

男人無神的視線卻并沒有随着江立的移動而移動,他說:“你的氣息又變了。”

氣息?江立愣了愣,倒是忽然明白過來了。男人确實是看不到也聽不見的,他用來辨認世界的手段除了摸就是氣息。萬物皆有氣息,活物自然不用說,一定有呼吸;死物若是被移動了,也會攪動空氣,産生極其微弱的風一樣的“氣息”。

這一點平常百姓也許不會注意也不會體會到,但是對一些有特殊禀賦或從事特殊職業的人來說,辨識氣息預判行動尤為重要,比如說影衛。

顯然,江立不是平常百姓。

男人擡起頭,小幅度轉了轉,好像在尋找江立的方位,一邊找他一邊說:“是你傷的我。”語氣淡淡的,不是疑問句,而是肯定句。

江立挑了挑眉,并不感到意外。男人既然如此敏銳,肯定認出他的“氣息”了。

接着,男人伸出一根蒼白冰冷的手指,在自己肩膀的傷口上戳了戳,用的力氣有點太大了,血洞被他戳得凹陷下去,又有鮮血從裏面淌出來,江立只聽見他淡淡地說了一個字:“痛。”

江立哭笑不得,知道痛你還去戳,真的不是故意的嗎?

想着男人既然會說話,沒準也認識字,江立重新蹲下去,男人任由他拉過自己的手,在柔軟的兔毛披風上極慢極慢地劃拉。

江立寫的是:你叫什麽名字?

男人說:“玄商。”

江立問:怎麽寫?

男人學着江立的樣子在兔毛披風上工工整整地寫了一遍,倒伏的兔毛讓江立勉勉強強能看清楚這兩個字。

玄,遠而深厚;商,從外知內也。

江立念了兩遍,莫名覺得這很襯男人,是個好名字。

江立接着問:你家住哪裏?

男人不解:“何謂家?”

江立寫:出生或者常住的地方……大概。

男人說:“昆侖。”

花溪鎮附近絕對沒有叫這個名字的州郡和村鎮,于是江立默默地回憶了一遍整個大赟王朝的版圖,還是沒有這樣一個地方;他又把自己去過的一些地方的小行政區域想了一輪,未果。

看來短時間內把男人送回家不太實際,江立想了一會兒,寫道:你先去我家養傷怎麽樣?

玄商平靜地說:“不用養。”

江立皺着眉看了看玄商的傷口,血洞周圍的皮肉已經翻白了,看起來特別觸目驚心,箭頭紮進去的時候還帶着旋轉,內部組織應該也被攪得一塌糊塗,更何況男人現在衣不蔽體又高燒不退,不養傷是真的要讓他變成殺人犯啊?

他的态度很強硬:你必須跟我走。

玄商偏了偏頭,似乎想不明白江立為什麽這麽執着,他現在有點困了,眼皮微微垂下,不想再跟江立說話了。

江立眼睜睜看着玄商失去意識,手背抵在他的額頭上感受了一下,比剛剛燙得多。他着急得都忘了自己還緊握着玄商的手,心裏想着這人已經既聾又瞎了,萬一又被高燒燒傻了腦袋,剩下的大半人生該怎麽過喲,總不能讓他養一輩子吧。

江立趕緊把兔毛披風給他蓋好,然後跑出去看了看天,幸運的是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現在整片密林都籠罩在一種神秘的銀藍色光芒中,這是快要天亮了。

确定現在可以下山了之後,江立背起玄商就走。

別看玄商很瘦,人也很蒼白有種營養不良的感覺,但是馱在背上是真的重,重得簡直難以想象,跟頭熊似的,壓得江立整個人都是彎起來的,好幾次差點往前撲倒,還好在山腳下遇到了南宮祈和南威。

彼時兩人正在争吵着要不要進山找人的事情,一看到江立背着個人走出來,兩人又驚又喜。

南威急忙幫着江立把玄商放下來,江立只覺得背都挺不起來了。好家夥,要不是他以前有習武的底子,換了別人恐怕被壓成餅都有可能啊,太兇殘了,吃什麽長大的?

南宮祈皺眉:“公子,這……”

江立說:“把他帶回去,先安置在你屋裏吧,然後請個大夫來。”

南宮祈有間單獨的卧室,不過他一般都是直接窩在屋頂上的,所以房間相當于空置,還好南威平日裏打掃的時候會一起打掃,可以随時入住。

南宮祈有些遲疑,要帶一個不明底細的人回去……這時南威悄悄給他使了個眼色,那意思——別惹公子生氣。

南宮祈無奈,背起玄商趁着天還早沒人看見施展輕功快速掠了回去。剛開始的時候速度非常快,到後來卻越來越慢,好不容易到了家裏,南宮祈也累得不行了,心裏直犯嘀咕,這家夥到底是誰,重得驚人啊!

方英秀剛好打開房門要到廚房做飯,一看南宮祈背着個人沖進了房就愣了,問後面跟着的江立:“出什麽事兒了?”

江立知道方英秀不希望他動刀動槍再回到以前的生活,所以就沒說他用了弓箭還把人傷得這麽重的事情,只說在田邊小路旁撿到一個昏迷的人。

方英秀疑道:“天還沒亮你們就出去撿人?”

江立沒說話。

方英秀嘆了口氣,說:“那人看起來很嚴重的樣子。”

江立點頭:“南威已經去鎮上請大夫了。”

方英秀“哦”了一聲,轉身進廚房,突然有一個大嗓門叫住了她。

“江嫂子!”戚獵戶拿着兩只大雁,興沖沖地走了進來,“诶?這一大早的你們咋在院子裏站着?”

方英秀沒回答,反而看着他手裏的戰利品,笑着說:“你才是早,這麽快就有收獲啦?”

戚岑根說:“別提了,我昨天晚上上山去收鐵夾子,一只老鼠也沒夾住就算了,還被大雨困在了山上。估計也是因為雨實在大,猛獸都躲着不出來,要不然我可慘了!喏,今早下山的時候運氣好,弄到兩只鳥,送給你們炖湯喝。”

方英秀連忙擺手:“這怎麽好意思收……”

戚岑根直接往她手裏一塞,笑道:“不白給。”他指了指江立,“這不是想讓立小子幫我給我那婆娘寫封信嗎。”

“這樣的小事……”

“哎呀跟我你客氣什麽!”戚岑根說完就對江立笑,“立小子現在有空不?”

江立點點頭。玄商有南宮祈看着,寫兩個字的工夫應該不會出事。

到了書房,戚岑根口述,江立筆錄,很快就寫好了。戚岑根謝過之後,忽然又拉着江立,神神秘秘地問:“立哥兒,你讀的書多,你說山上到底有沒有精怪的?”

江立愣了愣,回答:“我不敢保證,但我是不信的。”

聞言,戚岑根好似詢問又好似自言自語道:“那我迷迷糊糊在山上聽到兩個男的在說什麽找不到了,難不成真是我幻聽,那倆影子一晃就不見了,怪吓人的……”

江立心想剛剛自己也在山上,怎麽沒聽見,也就沒把戚岑根的話放在心上。

而此時,重重疊疊的山巒之間,一胖一瘦兩個男人正急得火燒眉毛上蹿下跳。

胖的那個一屁股坐在大石頭上,直呼救命:“找不到了!完了完了,咱們把蛇君弄丢了,這下沒臉回昆侖了,娲皇非揍死我們不可啊。我大概已經是個廢胖子了……”

瘦的那個沒好氣地踩了他一腳:“別裝死,快點起來繼續找!”

胖子攤在石頭上滿臉絕望:“我看還是算了吧,蛇君玩夠了會自己回去的吧?”

瘦子又踹了他一腳:“你是不是傻?蛇君化形就在這兩天了,化形初期蛇君既沒有聽力又沒有視覺,萬一碰上歹人……”一想到這兒他就忍不住哆嗦。

胖子仰頭哀嚎:“啊!來道天雷劈死我算了。”

瘦子都懶得踹他了,遙望山下炊煙袅袅的城鎮,幽幽地說:“究竟去哪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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