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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自的進展

柳蘭惠聽到玄商的評價,妩媚的笑容一下子僵了起來,江立只當沒聽見,面上不作反應,暗地裏輕輕掐了一下玄商的大腿。

玄商問:“不臭嗎?”雖是問句,他的表情卻明明白白地顯示着——很臭。

柳蘭惠端起飯碗掩蓋神情,眼底積聚了滿滿的對玄商的不滿,要是眼神能殺死人,她一定會第一時間拿玄商開刀。

正在尴尬的時候,南威笑着走進來,瞄了瞄飯桌旁三人:“你們怎麽都不說話?”邊說邊拿起了一個托盤,準備将飯菜搬到方英秀房裏去。

江立道:“食不言,寝不語。”

言下有暗諷柳蘭惠話多的意思,然而柳蘭惠這會兒正暗中觀察南威有沒有用脂粉,并沒能領悟出江立的意思來。

南威笑:“公子好習慣。”

玄商不知道衆人在說些什麽,無聊之中便拉住江立掐他大腿的手戳一戳摸一摸。江立轉過頭,看他自娛自樂像個小孩,一時心軟就沒把手抽回來。

南威夾着菜對柳蘭惠說:“讓柳姑娘見笑了,我家公子是個掉書袋,無趣得很,玄公子也是個話少的,倒是冷落了姑娘。”

柳蘭惠連忙說道:“哪有,哪有,江大哥他……”

南威狀似松了口氣,打斷她:“沒有就好,是我小人之心了。”

這樣的小事哪能扯得上小人之心、君子之度……柳蘭惠只覺得南威的話奇怪,卻又指不清楚哪裏奇怪,倒是接不了話了,心裏直埋怨李二柱動作太慢,不過幾步的距離走這麽久,竟然還沒來。

“柳姑娘自便。”放好飯菜之後,南威轉身離開,腳步剛一跨出廚房門,面上就結了一層冰霜,眉梢眼底氤氲出淺淡的殺意。

走到陰影處,南宮祈不知道什麽時候靠在了牆邊,雙手環胸挑了挑眉:“李二柱成親當天我就跟你說過了,這柳蘭惠看着不像安分的,你當時還諷刺我龌龊的眼睛裏看出來只有龌龊,現在你自己也聽見了,相信了吧?”

南威冷笑:“自古皇城後宮多妖孽,沒想到山水田舍間也有這樣的奇葩。你說她圖什麽呢?”

李二柱有的是力氣,人也老實善良,肯定不會是個像付貴一樣的渣男,既已為人妻,柳蘭惠有安安穩穩的日子不過,非要搞點刺激,實在丢人現眼,難道“吃着碗裏的瞧着鍋裏的”真是普天下男男女女的通病?

南宮祈道:“世人所圖,無非歡愉,但最終得到的,總是痛苦。”說完他就佩服起了自己,跟着公子跟久了,他也成了有文化的人呢。

南威掏了掏耳朵,罵道:“拽什麽文呢,給老娘說人話。”

南宮祈一指方英秀的屋子:“人話就是,你再不進去夫人該餓着了。”

南威手裏的飯菜都有些涼了,急得她連連跺腳:“你個混蛋不早點提醒我。”

前有玄商嗅覺獨特,後有南威怪裏怪氣,柳蘭惠今天的勾搭計劃無論如何是進行不下去了,等李二柱拿來藥膏之後她就跟着他回去了,回去之後暗地裏是怎麽恨得磨牙,怎麽跟自己的陪嫁丫鬟發脾氣的,暫且略過不提。

晚飯後,江立照例要去書房看會兒書,而玄商通常是原路返回,直挺挺地躺上床,每天都用一樣的動作蓋被子,然後閉眼。

不過剛剛玄商拽着江立的手之後就不肯放開,江立笑得無奈,寫道:你也要跟我去書房嗎?

玄商點頭,問:“你都看些什麽書?”

江立寫道:什麽書都看。

江立帶着玄商到了書房,卻又犯了愁,玄商看不見字,又不能讀給他聽,若是一個字一個字手拉手寫,不知道玄商有沒有這個耐性。

玄商不知江立的糾結,手已經小心翼翼地撫上了書架,架子上有獸皮有竹簡有手抄本還有印刷書,他一點點觸摸過去,仿佛經歷了從古至今的萬千氣象。有那麽一瞬間,江立錯覺在玄商無神的眼睛中看見了亘古的蒼涼。

江立心中微微一動,忽然轉身走了出去,再回來的時候手裏抱着廚房燒剩下的木板和從南宮祈那裏借來的鋒利的匕首。

他拉過玄商的手,寫道:你先去睡覺,明天我給你書看。

玄商說:“你明知我看不見。”

江立握了握玄商的手指:相信我。

玄商歪了歪頭,江立又寫道:聽話。

聽話……在玄商的記憶開端,那位溫柔而博愛的母神拍着他的頭,語氣中含着笑意哄他,說的也是這二字。真奇怪,為什麽那時他聽得見,現在卻陷入了無聲世界呢?

看玄商乖乖地回房睡覺了,江立随手翻開《詩經》,先用毛筆在木板上寫一遍,然後一點一點地照着筆畫用匕首刻,刻的第一篇是《唐風·綢缪》:綢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見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這天晚上南威和平常一樣等着江立結束然後給他收拾書案,江立卻讓她別等了。最後南威蹲在書房門口睡着了,而書房裏的燈火一直都沒有熄滅。

第二天早上,因為方英秀腳還疼着所以臨時充當煮夫做早飯的南宮祈一臉無語地拍醒南威,南威腳下不穩,差點被推得背部着地,剛想罵南宮祈兩聲,身後的書房門“嘎吱”一聲開了。

江立抱着一堆刻滿字的木板走出來,頭發散亂,眼下烏青。

南宮祈一眼看到江立的雙手,一聲驚呼卡在了喉嚨口。

南威也是暗自心驚:江立的右手有多處指節磨破了皮,掌心更是傷痕累累,而他的左手,從大拇指指甲蓋往下到手腕處有條長長的血痕,傷得并不深,看起來卻很吓人。

玄商準時準點地從房間裏走出來,按照精确的路線走去廚房,走到半道上卻被江立堵了路,雖然江立還沒開口,但玄商早就牢牢記住了江立的氣息,肯定不會認錯。

他不解道:“你擋着我做什麽?”

江立沉默着把懷中的一堆木板全都遞到了玄商手上,數量太多了玄商一沒拿穩就嘩啦啦往下掉,驚得他連忙抱緊了些。

兩人靜默相對,玄商隐約猜到這些木板的用途了,他把它們放到院子裏的石板上,又折返回來把地上散落的一一撿起來,一起規規整整地疊放好。随手一摸,木板上坑坑窪窪的果然都是字。

随後,玄商說:“讓我看看你的手。”

江立沒理他,徑自回房補覺。玄商憑着氣息跟在他身後,卻被驟然關上的房門拍到了鼻子。

雖然江立的态度莫名其妙冷了,但這一刻,玄商确認了一件事:這是第一個對我好的人類。接着他就一屁股坐在江立房門口,作思考人生狀。

“哎喲,這是咋啦,一個兩個都傻了麽?”江耀疑惑。

清晨的風帶來山野特有的草木香,南宮祈和南威站在風裏面面相觑——總有種不好的預感是怎麽回事?

此時,縣城,縣太爺府上。

房間裏充斥着濃重的藥味,溫嘉紹捂着嘴咳嗽,說話聲又輕又不連貫:“父親,您為我已經耽誤了幾日了,還是快點找到那人……救三弟要緊……”

溫修遠短短一月裏連遭打擊,愁得頭發白了一半,他拍拍溫嘉紹的肩,柔聲道:“傻孩子,你們兄弟三個都是我的心頭肉啊,我哪一個能舍得!嘉木已經被關進天牢,你再不能出事了,不然等你大哥從邊關回來,我怎麽跟他說呢。”

“可是……”溫嘉紹有些着急。

“不急,我已經叫管家帶着一些人手出去打聽了,你安心治病,咱們兩頭都不耽誤。”溫修遠說,“算算時間,管家該有消息了吧。”

溫嘉紹略微寬心,捧起藥碗喝到一半的時候,說曹操曹操到,管家回來了。

溫修遠琢磨着管家的表情,心中的期待已去了大半:“結果如何?”

管家耷拉着臉:“這十裏八村都叫人打聽過了,沒有一個叫江君未的人。”

溫嘉紹坐起了身,伸手就想拉管家:“你可打聽清楚了!”

管家心裏苦就直接說了出來:“确實找不到啊。”

溫修遠拿出袖子裏那張被他視為救命符的小紙條,仔仔細細又看了幾遍,江南府,真州,清河縣,花溪鎮,江君未,這怎麽可能是假的呢?魏德義有什麽必要來騙他?

溫嘉紹皺眉苦思,半晌,忽然靈光一現:“會不會是那人該換姓名隐藏行蹤?”

溫修遠一愣:“他莫非是什麽名人?要不然不需要這樣做。可若是真出名,我怎麽會從未聽說呢?”

溫嘉紹也被問住了。

鎮上,某小醫館內。

陸良問:“溫二公子病情如何?”

中年人道:“師父放心,藥裏的料不會被發現,溫二公子還得卧床好一陣子呢。”

陸良又問:“溫修遠的手下呢?”

中年人彎腰低聲說:“別的任由打聽,去西邊的兩個我用點藥給迷暈了,醒了就什麽都不記得了。”

“好。”陸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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