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與死亡
老管家呆立良久,腿依然顫抖不止,哆哆嗦嗦地問溫修遠:“大人……我們還繼續嗎?”
溫修遠頹然坐下,眼神中似有些掙紮,等那被打的夥計“哎哎喲喲”地扶着腰跑出去,他用手一拍桌子,道:“繼續,怎麽能不繼續,都到這裏了,一路上多少辛苦也挺過來了,眼看就能成功,決不可以功虧一篑!”
“但是……”老管家看着滿地的血跡,心髒狂跳。
“怕什麽,咱們還有貴人相助呢。”說着,溫修遠轉頭看窗戶外的夜色,那正是神秘蒙面人離開的方向。
南宮祈用布包住劍鞘和自己的雙手,确定沿路不會留下一點血痕,途中感覺到身後有兩人跟蹤,他擡手射出一串飛镖,兩人的身影就看不見了。
回到家的時候,南威坐在井邊,晃着腳一派悠閑的模樣。
南宮祈瞟了她一眼,徑自打水洗手洗劍,血水流下之後直接滲進泥土裏,南宮祈又用幾桶水反複沖刷土壤,明天一早就不會看出任何異常了。
“很久沒動手了,是不是很興奮?”南威眯着眼睛笑,一雙狐貍眼顯出幾分妩媚來。
南宮祈拿水甩她,冷冷道:“你還有興致打趣我?”
南威一愣:“怎麽了?”
“雖說溫修遠是個清廉的官,不該受無妄之災,我救他一次也說得過去,但是,方才我看那些刺客的身手,非常眼熟……”
瞧見南宮祈複雜的眼神,南威一個激靈,渾身的刺都豎起來了:“難道是宮裏的!”
“你別總往梁政身上想好不好,”南宮祈搖頭,“不像宮裏的,倒像灰樓的。”
“你放屁!”
“啧啧,”南宮祈掏了掏耳朵,“女孩子家家的不要這麽不文明嘛,小心嫁不出去啊。反正話我是放在這兒了,具體怎麽回事你慢慢查吧,這可不是我的職責範圍。”今天南宮祈打得有點累就沒上屋頂睡,回自己的房間了。雖然這個房間之前變成玄商的了,但是他有預感,玄商已經把“勢力範圍”放到江立那屋,估計是不會回來了。
南威皺着眉,一個人在那兒使勁地想。
夜很深了,四周萬籁俱寂,春菜把水桶放到門口,擦了一把臉上的汗,終于松了口氣。
付貴向來是個不理會家裏吃穿用度的人,生了個男人的皮囊卻從不承擔男人該擔負的責任,家裏所有的農活幾乎都是春菜做的,農忙時節她經常要忙到三更半夜,不僅要伺候好雞鴨牲畜,還得準備明天去集市上賣的蔬菜和竹籃,用草繩都紮好了才能方便一大早出門直接拿着就走。
今天付貴又沒有回來,春菜一點都不擔心,要說難過,一開始确實有,後來心涼了也就沒什麽感覺了,倒覺得不回來好,回來了他們免不了吵吵打打的,吃虧的總是春菜。
躺下睡了一會兒,春菜迷迷糊糊地聽見悉悉索索的聲音,本以為只是老鼠半夜跑出來找吃的,睜開眼卻看見一個很大的黑影子正在翻箱倒櫃。
春菜剛想喊抓賊,一只手就捂住了她的嘴,同時耳邊傳來粗暴的聲音:“死娘們兒,你把錢藏哪兒了?”
春菜睜大了眼睛……竟然是付貴偷偷摸摸地回來了。
“快說!錢在哪裏!”
春菜好不容易攢起一點血汗錢,哪能輕易給他,搖着頭就是不肯說。付貴又氣又急,擡腳就踹她肚子,春菜無力地倒在床上,蜷縮着動彈不得。
付貴這時候真是除了逃命其他的都不指望了。胖子和瘦子的描述精确,畫影圖形的成果也非常具有辨識度,再說付貴成天在外面浪,地痞流氓窯姐賭徒幾乎沒有不認識他的,衙役們拿着畫像問了一圈就鎖定了目标,他天亮的時候都不敢活動,生怕走出來就被抓住,現在夜深人靜了才敢回來拿錢。
最後付貴在放冬季棉衣的箱子最底下找到一個繡着蓮花的荷包,打開一看,裏面果然是一串銅板和幾兩碎銀子。
付貴一邊滿意地笑,一邊掂量着荷包往外走,根本不多看倒下的春菜一眼。
春菜眼睜睜看着付貴又要把她接下來幾個月的生活費拿走,捂着肚子從床上爬起來,連滾帶爬拽住付貴的褲腳,嘶聲道:“你別走……把錢還給我!”
付貴想把她踹開,可是春菜使出了吃奶的勁兒怎麽甩怎麽拉都弄不開,付貴幹脆就不管了,用上蠻勁一步一步狠狠地走,春菜因為死拉着不放手,被付貴帶着在地上拖行,腿上被尖銳的石子劃得血淋淋的。
一直堅持到院子最外面的竹籬笆處,付貴猛地一抽腿,春菜拖了力,上半身重重砸在地上,好不容易緩過勁來擡起頭,付貴早就跑沒影了。
春菜忍不住大哭起來,想起鄰居們都在睡覺又怕吵醒人,捂着嘴哭得好不凄慘。
哭到最後開始打嗝,眼淚都流不出來了,看着茫茫夜色,春菜忽然有了個大膽的想法——不如趁着沒人注意,跑吧!
她本分老實,去到哪裏總能有口飯吃,哪怕是給大戶人家做牛做馬,好過被付貴折磨死!
這麽一想,春菜抹幹淨眼淚,跌跌撞撞回到屋裏關上房門就開始收拾東西,收拾到一半聽見外面又有腳步聲,春菜以為付貴去而複返,抄起燈臺就準備自衛,沒想到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竟摔進來一個黑衣人。
春菜愣了半晌,點起燈大着膽子上前查看,這人滿身傷痕,臉色青白,氣息奄奄,背上紮着一串飛镖,估計快死了。
“救……”黑衣人嘶啞道。
“你、你是誰啊……我、我帶你去找大夫!”
“不……不能找大夫!”
黑衣人力氣奇大,春菜拗不過他,只好先把他搬進屋裏,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她自然不會看着這人死卻不管不問。
這一晚上發生的事情不少,熟睡中的江立、玄商、方英秀等人卻什麽都不知道,照常在鳥鳴聲中起床。
江耀輪椅的一個輪子磨損得有些嚴重,方英秀得推着他到鎮上去找木匠換一個,南宮祈擔心夫人一個人帶着江耀不方便,就也跟着去。
天氣越來越熱,南威要去置辦一些夏天用的東西,還要到河邊去洗蚊帳和草席。江立則是恢複學堂的正常上課,如此一來,家裏只剩下玄商一個人了。
“啊呀真不湊巧。”早飯桌上,方英秀一拍腦門,“昨天那頭母豬已經用稻草做窩了,恐怕今天要生啊,這下人都走光了可怎麽辦?”偏偏剩下個玄商還是眼睛看不見的。
“沒事,我剛剛瞄了一眼,還沒跡象呢,估計要下午或者晚上了,那時候我們應該回來了。實在不行,叫戚獵戶來幫幫忙。”南宮祈說。
“這倒是個主意,你過會順路去叫一下,麻煩他了。”方英秀點頭。
江立看了看玄商,遲疑着問道:“你真的要獨自留在家裏?”這家夥平時黏他黏得緊,今天怎麽不吵着跟他一起去學堂了?
“嗯。”玄商其實是想趁着沒人在去把他留在柴房裏的蛇蛻收起來。
“好吧,你自己一個人注意安全,別到處亂走小心摔跤,陌生人來不要開門……”
“知道。”玄商心想你把我當小孩子啊。
衆人喝着粥,忽然聽見李大嫂的大嗓門:“妹子!江家妹子!”
方英秀連忙出門看,只見李大嫂一手拎着個包袱一手抱着還睡得迷迷糊糊的李小靈跑了進來,笑容那叫個燦爛呀,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這是遇上什麽好事了?”
李大嫂拉着方英秀的手拍啊拍:“老李家有後啦!”
方英秀愣了一下:“二柱媳婦這麽快就有了?”
“是啊是啊。我早說我這兒媳婦是個有福的!”
“那你現在這是……”
“唉,二柱他們不是還在柳家嗎,這一查出蘭惠有身孕啊,柳家就攔着不讓走了。這我能理解,柳家畢竟條件好嘛,最初這幾天最是要緊的時候,留在柳家更合适些。”李大嫂笑着說,“我這不是等不急了嗎,先過去瞅瞅,給蘭惠補補身體。”
“哦。”方英秀又看趴在李大嫂肩頭睡覺的小姑娘,“小靈也跟着一起去嗎?”
“我倒是想呢,但是柳家畢竟人多又雜的,我怕過去了之後顧不上小靈,左想右想只能來拜托你們了,我想把小靈在你家放兩天,不知道方不方便啊?”
方英秀看她這喜出望外的模樣,也不好意思不幫這個忙,就接過李小靈道:“你放心地去吧。”
李大嫂連聲道謝,屋子都沒進就又急匆匆走了,背影看起來像年輕了好幾歲呢。
李小靈機靈可愛,跟江家幾個人都熟,而且最喜歡江立,這會兒眼睛睜開了,一口一個“江哥哥”,張着手要江立抱,江立把她放到腿上,細心地理了理她的小裙子,喂她吃早飯。
南宮祈順口說了一句:“公子挺喜歡小靈的。”
南威笑道:“小靈三歲的時候就說長大了要嫁給公子呢。”一句話逗得方英秀和江耀都笑了。
玄商默默地放下了飯碗。
吃完早飯,大家各自忙各自的都走了,李小靈一大早就被她娘拉起來,這會兒還困着,江立就抱她到南威的房間繼續睡覺,順便囑咐玄商看好小孩子。
村莊裏村民陸陸續續出門,一切都安靜下來的時候已經過去半個上午了,玄商慢慢地走進南威的房間,站在床前發呆。
李小靈對來人全無所覺,睡得香香的甜甜的,還直打小呼嚕,不知道在做什麽美夢,玄商聽見她夢呓中也喊着“江哥哥”。
玄商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忽然勾起一邊的唇角,露出驚豔卻殘酷的笑容。
手指觸碰到李小靈頸間的皮肉時,感覺非常奇異,那麽溫熱,那麽富有生命力,仿佛血管的律動和血液的流動都盡在掌握。
玄商笑着,手緩緩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