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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辣死蛇了呀

這會兒鄉親們都吃完飯了,一邊在樹蔭下吹風乘涼一邊三三兩兩讨論着這新鮮事。

溫修遠一眼看到提着食盒的江立,雖然跪了大半天全身上下沒有一處地方不酸痛,但還是激動地挺起了背,嗓音都因緊張而沙啞了:“江公子……”

昨日公堂上,溫修遠心有疑慮,看着江立只覺得奇怪,今天立場變了,他再看江立,青衣束發,飄逸出塵,氣質與那等佯狂不知所之的窮酸秀才不一樣,或許自己真的曾在京都街市或者宮闱禁內無意中見過他也說不定,不然那陌生的熟悉感怎麽解釋?

江立愣了一下,盯着溫修遠看了一會兒,然後跟沒事人一樣走進了自家院子,路過老管家身邊的時候,老管家想撲過去拉他的腳,溫修遠揮手攔住了他,表情嚴峻,卻沒有說話。

他只想賭江立有沒有一瞬間的恻隐之心。

江立每往前走一步,他的心就沉痛幾分,幸好,走到梧桐樹那裏,江立停了下來,忽然幽幽地嘆了口氣:“溫大人,有什麽事情還是進屋說的好。”

溫修遠僵硬的臉頰上浮現出狂喜的笑容,江立這樣說是承認自己的身份了?也是願意幫忙了吧?

“老爺!咱們快走!”老管家也笑得見牙不見眼,用力把雙腿麻痹的溫修遠攙扶起來,跟在江立身後進了廚房。

廚房內江耀、方英秀、南威和南宮祈同時轉頭直勾勾地看着兩人,溫修遠局促得不知道該怎麽開口,最後還是大家長江耀率先調整好情緒,對他說:“請坐吧。”

江立把手上提着的食盒放下,直言道:“溫大人,江某如今已是求田問舍之輩,不論你有何事相求,恐怕我都幫不了你。”

南威立即點頭:“是啊老頭,你與其浪費這麽多時間大老遠跑到花溪鎮來,不如備好銀兩求遍皇城裏的皇親國戚,或許你一家老小還有救。”

“這怎麽能求得了呢!”溫修遠苦笑,溫嘉木可是攤上了謀朝篡位的大事,多高的官,多貴重的皇親也不敢給這種人求情,一不小心就會讨不到好反惹一身腥臊。

老管家扶着溫修遠坐下,倒是很快整理好了思路,跟衆人講起了事情經過。

“幾位,溫某敢用性命擔保,我家嘉木從來溫和懂事,絕對不可能做大逆不道的事情,況且他不像他大哥有官階有實權,又不能假借我這小小的監察禦史身份,他裹在那個造反集團裏完全沒有意義啊。”

聽罷,江耀長嘆一聲,思緒複雜。溫嘉木要真是罪有應得就算了,關鍵是僅憑一封書信就草草判決,還不讓徹查,萬一真是被人栽贓陷害的那就成無妄之災了。江耀自從廢了雙腿,跟着兒子來到花溪鎮之後,一心行善,看不得這種輕視人命的做法,可他也不想江立攙合進去再跟金龍寶座上的那位牽扯出什麽來……

問心無愧和明哲保身難道注定不能統一?

方英秀也在思考這個問題。

糾結着,夫妻倆用眼神示意江立表個态,那意思——一切你自己決定。

南威和南宮祈則是對視了一眼,均皺着眉不說話。

沒理由啊!之前的造反事件灰樓早就報告給了南威,可是涉事者名單裏根本沒有溫嘉木!還有,整個皇宮都有灰樓的情報人員,溫修遠是在哪裏得到來找江立可以救命這一信息的?

“你找錯人了。”江立搖頭。

溫修遠眼神黯淡了幾分:“公子是決意不肯相救了?”

南威忍不住插嘴問了一句:“溫大人,你如何确定公子能救?”

溫修遠道:“自是有高人指點。”

南威看南宮祈——梁政!絕對是他,他故意要讓公子重新出現在朝臣面前。也只有他能讓灰樓言聽計從。

南宮祈臉色一沉——幾年了,他終于憋不住了。

江立慢悠悠地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方道:“寫一封求情的書信不難,但溫大人可知,這封信一寫,江某便不得善終。”

那“不得善終”四個字說得極慢,仿佛判詞谶語。

溫修遠垂着頭想了一會兒,緩緩笑開了:“那又如何,天下有幾個人能壽終正寝……人都是自私的,我亦不例外。”

他站起來,往竈臺的方向走,江耀和方英秀都不解地看着他,只見他在竈臺尖角處站定,挺胸擡頭,無由生出兩分豪邁:“我溫修遠,一輩子清廉為官,自認對得起先祖,對得起百姓,對得起天下社稷,如今還不是不得善終,不如早早一頭碰死了幹淨!”

南威一拍桌子站起來,指着他道:“你這是在威脅我們嗎?”

“何談威脅?不過是竈上兩滴血。同情的人自是同情,狠心的便只當看不見,不知道江公子屬于哪一種?”

江立擡起頭,兩人久久對視,溫修遠從小兒子謀逆入獄那時就知這一劫非死即生,哪還有什麽顧忌。

江耀和方英秀自然不能眼睜睜看溫修遠磕死,最終江立輕描淡寫道:“好,我可以給你寫,不過有用與否江某不能擔保。”

說完他就轉身去了書房,老管家撲通一聲又跪下了,嘶聲喊道:“萬分感謝!”

見此,江耀夫妻也是心中悲怆。

江立速度很快,沒讓溫修遠等上一會兒就走回來了,遞給他一個信封。

溫修遠抖着手接過,道:“多謝。”

南威和南宮祈走出去“送他一程”,注視着溫修遠和老管家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溫修遠是一刻都等不了了,哪怕晚上躺在林子裏過夜,他也想早點回去。現在剛到入夏的時候,他們趕回京城最早也要到秋天,怕溫嘉木等不起呀。

南宮祈握着手中的劍,說:“要不我去截殺他吧。”

南威送他一個“你是不是傻”的眼神:“剛救又要殺,你不嫌麻煩我還嫌礙眼呢。而且溫修遠這一路過來的事情肯定不少人知道,你把他殺了,梁政恰好有借口調查公子。”

“那我們只能幹瞪眼?”

“……沒辦法,走一步算一步吧。”

廚房裏,江耀轉移話題道:“你帶回來了什麽?我們已經吃過晚飯了。”雖然氣呼呼的吃得不多,但實在吃不下了……嗯?好像有哪裏不對?

“哎呀,落了玄商和小靈了!唉,家裏人多了不習慣呀。”

江立拿起食盒,微微笑道:“這就是帶給玄商的。”

方英秀特別熟悉兒子這種表情,像是要整人了。

随後,江立讓南威帶李小靈去吃飯,吃完了直接領回屋,南宮祈心情不佳準備這陣子都回房睡,家裏沒有多餘的房間,李小靈只能跟南威擠擠了。

玄商還在練字,沉靜如深海,下筆如水流,仿佛不知道時間變幻。

看到他的一剎那,江立就可以忘記所有的籌謀布局。

“你回來了?”玄商聽到動靜,揚起臉笑了笑。斷掉的毛筆已經被扔掉,他看起來非常正常。

“嗯,你怎麽沒去吃飯?”江立坐在他旁邊。

玄商剛想解釋,江立笑道:“沒吃也好,我給你帶了點特殊的。”說着,江立打開食盒。

玄商自然看不見什麽飯菜,但他聞到一股有些嗆鼻的味道。

江立殷勤地拿出米飯,又給他夾滿了菜,然後兩手交疊撐住下巴抵在桌面上,饒有興致地鼓勵道:“嘗嘗看。”

玄商遲疑片刻,摸索着找到筷子,舉起碗,只覺刺鼻的味道更濃了,但也不能說難聞,就是香味裏有點火熱的感覺,他并不知道這是什麽感覺……

一口菜放進嘴裏,江立只見玄商整個人猶如定格了一般,忍不住哈哈大笑,看着玄商捂住嘴想吐又沒吐的樣子。

“怎麽樣,還好嗎?”江立笑夠了,倒了杯水給玄商。

玄商兩眼都水蒙蒙的,竟好似有了神采,說不出的好看。

接過水,咕咚咕咚喝下去,喉頭的辣意是好點了,卻沒發現自己的嘴紅腫紅腫的。

“诶,你從沒有吃過辣椒嗎?”

玄商啞着嗓子重複:“辣……椒?”人類竟然還吃這麽恐怖的東西。

江立絕對是臨時起意的。在離開學堂的路上,有一家新開的小吃店門口辣味特別濃,路人都被激得直嗆,但他家生意十分火爆,隊伍都快排到另一條街上了。夥計熱心地告訴他,店長專門去蜀中請來了廚子,就是标榜非同一般的辣,為的是抓住南方人想換換口味來點刺激的心理,賺上那麽一筆。

江立當時就想到玄商來歷成謎,生活體驗嚴重匮乏,會不會從沒吃過辣。他也是難得生出好奇心,想看看玄商吃了會是什麽反應,沒想到才一口玄商就不行了。

被笑了半天,玄商默默地放下碗筷,坐那兒不動了。

江立愣了愣,半晌,拉拉他的手:“生氣啊?”雖然他存了幾分捉弄的意思,可是玄商吃不了要餓肚子,自己也心疼了,“我去廚房給你找點別的吧。”

他剛轉身,沒料到衣袖被大力拽住,整個人歪着轉了半圈,唇上便傳來了冰涼的感覺,冰涼中還夾雜着……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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