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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夢到寒冬

時間總是過得異常快,在你還來不及好好感受春光明媚與夏日炎炎的時候,悄沒聲地,秋天和冬天手拉着手就溜達來了。

寒風凜冽,南威急忙躲進小醫館,凍得直跺腳。

陸良笑道:“今天你又是到鎮上采買什麽呢?”

南威接過夥計端上來的熱茶,捧在手裏捂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就我上次跟你講過的那個我家公子從山上救下來的男人,不知道為什麽,長得也算是高大的,雖然眼睛有殘疾,但平時身體倍兒棒,誰知道偏偏畏寒得不行,這不是連着幾天刮風下雨氣溫直降嘛,待在房間裏都不能出門了,剛好炭又用完了,我只能大冷天地跑出來催了。”

陸良聽罷,掩去眼中暗芒,狀似不經意地問:“你家公子似乎格外看重那人?”

南威撇了撇嘴,暗道可不是嘛,豈止是看重,他們倆那點事兒連老爺夫人都看出來了,可是誰都沒那個立場,不好意思去勸。說真的,這幾個月,他們也都習慣江立和玄商同進同出的了,左右和睦相處相安無事,硬要勸離怕是給自己找不自在呢。

“對了,差點忘了,我家夫人這兩日嗓子幹疼得慌,你給配點藥呗。”

“行。”陸良轉身,打開藥櫃,一邊抓藥一邊說,“你也是很辛苦的嘛,一到換季就忙活,江家該給你漲月錢。”

這會兒身上暖回來了,南威格外惬意地道:“我啊,心甘情願,樂在其中。”

陸良偏過頭,看見南威眯着眼笑,唇角的幅度明媚,彎起的眼角妩媚,讓他一瞬間有些失神,記憶中妻子的音容不可思議地與南威的側臉重合,生出時光交錯的幻覺。

“嗯?你發什麽呆啊?”

陸良一笑:“沒有。”

拿好藥,南威要出去的時候順口問了一句:“怎麽老不見你師父?這小醫館變成你全權負責了?”

陸良說:“我師父性格很怪的,喜歡雲游四方找那種疑難雜症,這會兒不知道跑去哪裏了,醫館暫時是由我看着。”

南威點了點頭,回家去了。

待南威走遠,中年人又從後門走了進來,問陸良的意思:“要不要找機會把那個男人做掉?”

陸良說:“能有什麽機會,你打得過南宮祈?”

“難道就這樣眼睜睜看着他成為江立的軟肋,絆腳石,拖後腿?”

涼涼的雨絲打在臉上,陸良靜靜地站在醫館門口,看着雨中路人們或堅定或迷茫的神情,難得沒有用意味不明的笑容來掩飾心情:“禍福相依,也許江立比我聰明,不會重蹈我的覆轍。”

中年人低着頭冷笑道:“但是梁政比他老子還狠!”

陸良皺眉看他,中年人說:“今年北方旱災,劉懷仁舉報赈災款項缺失,梁政派灰樓調查,查出劉懷仁和威遠将軍聯手,不僅貪財,并且暴力鎮壓災民,使得民怨滔天。威遠将軍拒捕,灰樓先斬後奏,三千精兵全滅,将軍本人畏罪自殺!”

聞言,陸良苦笑:“劉懷仁和威遠都是‘新革’一派的人,梁政到底是拿他們開刀了……”他喃喃道,“安穩日子怕是過不久了。”

南威前腳回到家,後腳江立也回來了,方英秀連忙給他倆煮姜茶。

江耀問江立:“學堂差不多放假了吧?”

江立點頭:“今天是最後一天,明天就不用去了。”大冷天的家長們都舍不得孩子早起晚歸,尤其過陣子還要冰凍下雪什麽的路滑不安全,老夫子跟曹秀才和江立三個人一起商量了一下,索性早點放假。

方英秀端着姜茶走過來問:“我聽說你們學堂有個孩子出事了?”

江立頓了一下,說:“他不算是學堂的學生了。”

江立說的孩子正是柳晨誠。原本他走後,有幾本書和一套名貴的筆硯還留在學堂裏,老夫子盼着他有一天還能回來好好學習,沒想到前幾天柳家的下人突然來收拾東西,還要連桌椅一起搬走,說是燒給他們家少爺。

老夫子當時還沒聽明白,桌椅捎什麽捎,後來一打聽才知道柳晨誠竟然去世了!

當時柳老爺子盯着柳晨誠被打的案子盯得特別緊,瘦子和胖子的畫影圖形立了大功,不僅還江立清白還分分鐘揪出了真正的兇手付貴,可是衙役們忙活了好一陣子,付貴和那些行兇的歹徒聽到風聲早就跑了,找到現在還沒找到,應該是躲到別的府縣去了。

柳晨誠年紀小經不起折騰,那群大漢下手又不知輕重,一度傷得十分嚴重,柳老爺子尋了許多名醫到府上坐鎮才救回來,本以為養個一年半載的就能好,誰知道突然斷氣了。

方英秀搖搖頭:“付貴真是作孽喲,再怎麽說還是個孩子啊!他這不成殺人犯了嗎?”

江耀也搖頭:“春菜也是命苦,沒個依靠的了。”

南宮祈和南威對視一眼,都有些疑惑——要真是打狠了,怎麽當初沒事現在卻不行了,都過了幾個月了!柳老爺子不得被活活氣死?

江立喝完姜茶,淡淡地岔開話題:“今天玄商乖乖吃飯了嗎?”

“沒有。”方英秀擔憂地說,“一直躺着,怎麽叫都起不來,要不還是找個大夫吧。”沒聽說過這麽古怪的病,天一冷就整個人都蔫了,抱着被子不肯放,塞了幾個小火爐都沒用。

方英秀這時候十分慶幸李大嫂把李小靈帶走了,要不然既要關心玄商又要照顧小孩,他們得多操幾份心呀。

“無事,我去看看他。”

江立推開房門,只覺一股熱浪撲面而來,屋子裏兩個炭盆都燒得通紅,床上層層疊疊堆滿了被褥,玄商躺在被子最底下,裹得歪歪扭扭活像根臘腸,就露出個光滑白皙的額頭。

江立無奈地走過去,輕輕掀開蓋住口鼻的被子,低聲喚道:“阿徹?”

玄商懶得睜眼,反正睜不睜效果是一樣的,只是懶洋洋地道:“你叫我什麽?”

江立湊過去,親了親他的鼻尖:“阿徹。”

因寒冷而遲鈍的大腦緩緩運作起來,玄商記得以前他好像說過想讓江立給他取個表字,可是江立不知道參考了多少書,寫廢了多少張紙,從立夏一路走到霜降,還沒找到合适的。玄商倒是不懂,說随便取個就好,江立就瞪他,說:“不能這麽随便。”

“你喜不喜歡?”江立問。

“徹?”玄商歪了歪頭,又往被子裏躲,“你喜歡我就喜歡。”

江立笑了笑,揉了揉他的頭發。他想起兩人第一次見面,他是被玄商的眼睛給吸引的,那麽幽暗深邃,殘酷冷漠,好像把時間一切都看得透徹,直刺人心,任何肮髒都無法藏匿。可惜,若玄商不是盲了雙目,應該會更加出衆。

而玄商原本就有遠而深厚、由外知內的意思,以一“徹”字來連接,再合适不過了。

江立越想越滿意,邊給玄商攏了攏被子,玄商一把拽住他的手拉到床上,直往他懷裏蹭。

“冷……”

江立下意識摸了摸被窩,冰冷異常,完全不如表面看起來那樣暖和。蛇畢竟是冷血動物,本身的體溫根本沒辦法溫暖被窩,他再怎麽躲也只是越來越冷。

江立抱緊他,好奇地問:“你要冬眠了嗎?”

玄商貪婪地吸收江立身上的暖氣,說:“我可以不睡。”睡着了就見不到江立了。

江立皺着眉理理他的鬓發。他自然知道玄商為什麽不肯睡,堅持清醒的話就要以忍受寒冷的折磨為代價。但是私心裏,江立也不想玄商睡,因為他知道,溫修遠差不多抵達京都了,他剩下的有空閑的時間不多了……

“不睡就不睡吧。”江立說,“一天都沒吃飯餓了吧,我去給你拿吃的。”

玄商拽着他不讓走。

江立無奈:“聽話。”

玄商轉過頭,用無神且無辜的眼神“看”他,江立只覺得心軟成一團棉花,忍不住湊過去又親了親玄商。

玄商這才點點頭,松開手了。

江立走出房間,細心地把房門關緊,連縫隙都用防風布擋住。

胖子和瘦子顯現出身影來,對視一眼,感到淡淡的尴尬。跟着玄商這幾個月他倆天天看着兩人秀恩愛,每次都恨不得找個地洞鑽下去,胖子傻呵呵地琢磨着人類真有這麽好嗎,要不他也找個妹子恩愛恩愛?

瘦子照舊把手中的碗端過去,玄商皺眉:“還沒喝完嗎?”

胖子回答道:“第一張蛇蛻已經喝完啦,這是第二張了。”

雖然味道很不好,玄商倒也沒有太抵觸,接過來一飲而盡。這幾天他的眼睛已經隐隐約約能看到些明明暗暗的輪廓了,也許過不了多久就能看清楚江立的容貌,不論是美是醜,玄商都非常期待。

瘦子見玄商心情不錯,又要開始他那點老生常談了:“蛇君,咱們是不是該回昆侖了?”

玄商翻個身,一動不動——沒聽見,什麽都沒聽見,裝死。

瘦子無奈。每次他一開口,玄商就是這副态度,他們倆用以頭搶地做威脅也不管用,真是難搞極了!

江立很快拿着飯菜回來,瘦子和胖子立即隐身,裝作從未出現過。

此時,皇城帝都。

因為地處北方,今年的第一場雪已經落下,屋頂樹梢都披上了一身白袍,全城銀裝素裹,隐隐有冷寂肅殺之氣。

時隔半年,溫修遠再次跪在殿外,呈上江立給的書信,心中并不抱多大希望。他至今不知道江立是什麽身份,更不知道憑一封信怎麽救溫嘉木,不過是不到最後一刻不敢放棄罷了。

然而,半炷香後,溫修遠突然聽到那位的笑聲,響亮至極,直沖雲霄,仿佛整個大殿都震動了起來。

魏德義站在龍案旁,試探道:“皇上……”

梁政垂着頭,平日陰冷暴虐的眼眸中是觸目驚心的瘋狂。

“你看,果然不出我所料,他不會甘心的,他日日夜夜都想着回來,不到我斷氣的那一天他是不會死心的,是啊,這才是我印象中真正的江立江樓主啊,他騙得了所有人但是騙不過我。”

魏德義瞟了一眼信紙上的內容,是兩句詩:雪滿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來。

梁政拿着信紙靜靜地又看了很久,眼中瘋狂漸漸轉變成溫柔,低聲喃喃:“君未啊君未,孤亦甚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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